第六章:偷运

  我又在附近蹓跶了近两个小时,直到午夜,才渐渐地接近围墙。某国大使馆的建筑,十分宏伟,围墙也高得很出奇。

  我在对面街的街角上,望了半晌。我手中拿着一只酒瓶,口中也不断含糊地唱着歌,装出一副醉汉的模样,以免惹人注目。

  大使馆中,只有三楼的一个窗口中,有灯光射出。

  方天是不是在里面,本是一个疑问,我又等了一会,到几条马路之外的电话亭处,和纳尔逊先生通了一个电话,纳尔逊告诉我,方天仍然下落不明,极有可能,是在某国的大使馆中!

  我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再度打量大使馆的围墙,要爬上去,自然不是难事,但难的是,就算爬了进去,又如何找寻方天的下落呢?

  我并没有呆了多久,将酒瓶塞在衣袋中,迅速地来到了墙脚下,伸手掏出一团牛筋。那一团牛筋,看来只不过如拳头的大小,但却有三十公尺长,而且恰好承得起一个人的重量,是攀高的妙物。我一挥手,牛筋上的钩子,拍地一声,已钩在墙上了。我迅速地向上爬去,不到三分钟,便已收好了那团牛筋,那时,我人已在围墙的里面了。

  我紧贴着围墙而立,只见就在其时,有几个人从门口走了出来,步履十分快,显出他们心中都有着十分重要的事情。

  那几个人走下了石阶,其中一个,以这个国家的语言道:“再去留意通道,即使要由东京的下水道,将他运走,也在所不惜,上峰等着要这个人,绝不能迟!”

  另外几个人答应一声,一齐向围墙的大门走去,只有一个人,仍站在石阶上。他的样子,看来很熟悉,那自然是报纸上经常有他的照片发表的缘故,他就是大使了。那时候,我心念电转,已经有了决定。

  我可以根本不必去冒偷偷摸摸的险,我大可以堂而皇之地去见大使,并且向他提供帮助!因为从他刚才吩咐那几个人的话中听来,方天显然在他们的手中,而且他们急于将方天带离东京!

  我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直到那几个人出了铁门,驱车而去,我才又抛出了牛筋,爬出了围墙,然后,我大模大样地转到正门,大力揿着门铃。

  铁门的小方洞中,立即露出一个人脸来,用日文大声地怒喝道:“滚开!”

  我笑嘻嘻地道:“我要见大使。”

  那人骂了一句,还是道:“快滚!”我冷冷地道:“大使会见我的,只要你对大使说,你们做不到的事,我做得到,这就行了,如果你不去报告,只怕你要被当成是不忠实份子了。”

  最后的一句话,十分有效。那人关上了小铁门,向里面走去。我在铁门外徘徊,约莫过了七八分钟,才又听得有人道:“你是甚么人?”

  那一个讲的是英语,十分蹩脚,我也以英语答道:“你们不必理会我是甚么人,如果你们有困难的话,那你们不必担心甚么,只要肯出钱就是了。我一个人,还能够捣毁你们的大使馆么?”

  那人道:“你知道了些甚么?”

  我道:“我甚么也不知道,但是我却知道,东京警局总动员,封锁了一切交通通道,所以,我便想到,事情可能和贵国有关!”

  那人干笑了两声,道:“好,请进来。”

  铁门轧轧地响着,打开了一道缝,我挤身走了进去,心中暗自好笑,心想某国大使馆的力量,何等雄厚,但如今却也不得不相信一个自己摸上门来的人。

  刚才,我还是偷偷摸摸地攀墙而进的人,但此际我却堂而皇之地请进了大使馆。我才进门,便发现暗中走出了四个人,紧紧地跟在我的后面。

  我自然不放在心上,因为见到了大使之后,他们便会将我当朋友了。

  我踏上了石阶,被引到了一间有着绝对隔音设备的房间之中,大使坐在椅中,冷冷地望着我,我身后仍有四个人在监视者。

  大使望了我半晌,道:“你要甚么?”

  我耸了耸肩,道:“我要坐下,可以吗?”

  大使向一张椅子指了一指,道:“就是这张,你还要甚么?”

  我在椅上坐了下来,道:“我还要钱。”

  大使的话,仍是简单得像打电报,道:“要多少?”

  我道:“那要看你们面临着甚么困难而言。”

  大使冷冷地道:“你有甚么办法解决我们所不能解决的困难?”

  我也冷冷地道:“那就是我赚钱的秘密了!”

  大使不出声,掏出了个烟斗来,装烟、点火,足足沉默了三分钟,他才忽然以烟斗向我一指,道:“搜他的身!”我一听得那句话,不由得直跳了起来!

  我的确未曾防到这一着,而只要一被他们搜身的话,我的把戏,便再也玩不下去了。因为他们只要发现纳尔逊先生在日间给我的那份证件的话,便可以知道我的身分了,我跳了起来之后,大声道:“我抗议。”

  倒看不出,那大使还具有几分幽默感,他冷冷地道:“抗议无效。”

  两条大汉,已一左一右,将我扶住,另一条大汉,来到了我的身前。我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打倒,但那样一来,我自然再也出不了这座大使馆了。

  我大叫道:“搜身的结果,是你们失去了一个大好的机会。”

  大使一挥手,那个大汉退开了一步,大使冷冷地道:“为甚么?”

  我道:“你们胆敢侮辱我,那么,不论多少钱,我都不帮你们的忙了。”

  大使道:“你知道我们要帮甚么忙?”

  我道:“你们有一样东西,要运出东京去。”

  大使的面色,变了一变。就在这时候,他身边的一具电话,响了起来。大使抓起了听筒之后,他的面色就一直没有好转过。

  那个电话,显然是比他更高级的人打来的,因为他只有回答的份儿,连讲话的机会都没有。

  当他放下话筒之际,他的额上,已冒出了汗珠。他再次挥了挥手,在我身旁的两个大汉,也向后退了开去,不再挟住我了。

  我虽然未曾听到那打来的电话,讲了一些甚么,然而,从大使灰败的脸色上来看,可知事情已十分严重和紧急了。

  那严重和紧急,分明已使得他不及考虑我是否可信,而到了必需相信我的程度。他挥开了挟住我的大汉,不再搜我的身,便是证明。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泰然自若地坐了下来。

  大使摸出了手帕,在他已见光秃的顶门上抹着汗,道:“如果是很大件的东西,你也有法子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偷运出东京去么?”

  我耸了耸肩,道:“你得到的封锁情报,详细情形是怎样的?”

  大使来回踱了几步,道:“所有的大小通道,都要经过严密的搜检,而且,还出动了最新的雷达检查器,你知道,这种仪器——”我不等他讲完,便道:“我知道,这种仪器可以在汽车速度极高的情形下,测出疾驰而过的车辆中,有没有需要寻找的东西。”

  (一九八六年按:这种“装备”,略经改良,现今用来作为追缉开快车,真是大才小用之至。)

  大使点了点头,脑门子上的汗珠,来得更大滴了。

  他沉声道:“你还能够给我们以任何帮助么?要知道,我们待偷运出去的东西,体积十分巨大!”我道:“当然可以,不然我何以会来见你?不要说体积巨大,就算是一个人——”我讲到此处,故意顿了一顿,只见大使和四个大汉的面色,陡地一变!我顿了极短的时间,立即又道:“——我也可以运得出去。”

  从刚才那大使和四条大汉面色陡变这一点上,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们要我运出去的,正是一个人。然而,接下来大使所讲的话,却又令我,莫名其妙!

  他干笑了几声,道:“当然不是人,只是一些东西。”我道:“甚么东西?”大使瞪着我,道:“你的职业,似乎不应该多发问的?”我碰了一个钉子,不再问下去。大使向四个大汉中的一人,作了一个手势,那大汉推开了一扇门,向外走了出去。

  大使转过头来,道:“由于特殊的关系,这件事,我们委托你进行,但是,你的一举一动,还全在我们的人的监视之下,这一点你不可不明白!”

  我心中十分犹豫,我虽然不怕冒险,但是我却也从不牵入政治、间谍、特务这一类斗争的漩涡之中的。然而,眼前的情形,却使我不得不进入这个漩涡了。当然,在那时候,我如果及时退出的话,是还可以来得及的。

  但是,我又如何对纳尔逊先生交代呢?

  再说,方天的下落,这个蓝血人的神秘行动,以及纳尔逊口中所说的那个征服土星的计划,和方天在巨型太空火箭上的特殊装置,这一切,都是我急想知道的事情。如果我就此退出的话,我也难以对自己的好奇心作出交代!

  我点了点头,道:“自然,你可以动员一切力量来监视我的。”

  大使道:“好,你要多少报酬。”

  我道:“那要看你们待运的货物而定。”

  大使道:“那是一只木箱,约莫是一立方公尺大小,重约一百五十公斤。”我心中暗暗好笑,他们一定是将方天装在那只木箱中。

  我故作沉吟道:“体积那么大,我不得不要高一点的价钱。但是我还希望有下一次的交易,又不得不收便宜一些……”

  大使不耐烦道:“快说,快说。”

  我伸出了两个手指,道:“二十万美金。”大使咆哮了起来,道:“胡说!”我站直身子,道:“再见。当你来找我的时候,价钱加倍。”

  大使连忙又道:“慢——慢,二十万美金,好,我们答应你。”他又向另一个大汉,使了一个眼色,那大汉也立即走了出去。

  大使坐了下来,道:“你要知道,我相信你,是十分轻率的决定。”

  我笑了一下,道:“但是你却只能相信我。”

  大使苦笑道:“是,然而如果你弄甚么狡狯的话,你该相信,我们要对付一个人,是再容易不过的。”我听了他的话之后,心中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的确,他们的拿手手段,便是暗杀,我以后要防范他们,只怕要花费我大部份的精力,这代价实在太大了一些。

  但事情已发展到了这一地步,我也已骑虎难下,不能再退却了。

  我想了一想,道:“那不成问题,然而,我的一切行动,我所接头的人,以及我所使用的方法,你们却也不要乱来干涉我。”

  大使望了我一会,道:“可以的。我们要在东京以西,两百三十四公里外的公路交岔点上,收到这只木箱,届时,一辆大卡车,和一个穿红羊毛衫的司机,将会在那里等着。”

  我道:“好,后天早上,你通知司机在那里等我好了。”

  “后天早上?”大使有点不满意这个时间。

  我摊开了双手,道:“没有办法,困难太多了。”

  大使半晌不出声。没有多久,先后离开的两个大汉,都回来了,一个手中持着一只胀鼓鼓的牛皮纸大信封,大使接了过来,交到我的手上,道:“照规矩,先付你一半!”

  我打开信封,略瞧了一瞧,一大迭美钞,全是大面额的。

  另一个大汉道:“跟我来。”

  大使道:“他带你看要运出去的东西,你不必再和我见面了。”

  我一笑,道:“除非下次你又要人帮助的时候!”

  大使啼笑皆非地点了点头。我便跟着那个大汉,向后走去,在大使馆的后门口,厨房的后面,地上放着一只大木箱。

  那木箱外表看来十分普通,木质粗糙,就像普通货运的木箱一样,上面印着的黑漆字,写着“磁器”、“请轻放”等字样。

  我走近去,用手指一摸那些字,黑漆还未曾干,那显然是第一个大汉出来时匆忙而成的杰作。

  我走向前去,双臂一伸,向上抱了一抱,的确有一百五十公斤上下的份量,在我一推之际,我还摇了一摇,我想,如果箱子中有人的话,一定会有响声发出来的。但是我却失望了,因为在摇动之际,一点声音也没有。

  那大汉冷冷地望着我,道:“你怎么将箱子运离这里?”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我故意用的力度十分大,痛得他龇牙咧嘴,但是却又不好意思叫出来,我道:“你在这里等我,四十分钟之内,我带运输工具来,你可别离开此地!”

  那大汉以十分怀疑的目光望着我,我则已催促着他,打开了门,让我走了出去。

  一出后面,寒风迎面扑来,我吸进了一口寒气,精神为之一振。

  虽然我知道,戏弄这个国家的特务系统,并不是一件闹着玩的事情,后果是十分严重的。然而,我还是忍不住想笑了出来。

  我才穿出了后巷,便发现至少有三个人,在鬼头鬼脑地跟踪我。其中有两个,看来十分像日本人,但是我却以为他们是朝鲜人。

  我当然不去理睬他们,我也不想摆脱他们,直到我走到一个公共电话亭之前,才停了下来。当我回头看时,我竟发现有六七个脑袋,迅速地缩回墙角去!

  我心中苦笑了一下,这些跟踪我的人,很可能带有长程偷听器,那么,我连打电话都在所不能了!我迅速地想了一想,拨动了纳尔逊先生给我的,和他联络的号码,当他“喂”地一声之际,我立即道:“我告诉你,大使馆的买卖,进行得很顺利。”

  纳尔逊先生立即便听出了我的声音。

  而且,他也立即省悟到我之所以不明白交谈,一定是防人偷听之故。便道:“买卖顺利么?赚了多少?”我道:“二十万美金。”

  纳尔逊先生居然“嘘”地一声。

  我敢相信他一定不知道我此际讲的话是甚么意思,但是他的反应,却配合得天衣无缝,和这样的好手合作,的确是人生一大快事。

  我忙又道:“如今,我要一辆车子,最好和警车一样,真正的警车一样,要用一个穿警察制服的人,驶到大使馆后门来。半小时之内,做得到么?”

  纳尔逊大声道:“O·K!”

  那绝不是纳尔逊先生原来的口吻,但是他此际说来,却是维妙维肖。

  他收线了,我不将话筒放上,偷眼向外面看去,只见在前面墙角旁有一个人,正迅速地从一本小簿子上,撕下一张纸条来,交给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则向大使馆方面,快步疾走而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跟踪我的人,果然有长程偷听器,那小纸条上,自然是偷听的报告,此际,由专人送给大使去审阅了。

  我放下了话筒,吹着口哨,推开了电话亭的门,向外走了出来。

  我故意在附近的几个小巷之中,大兜圈子,时快时慢,将监视我跟踪我的人,弄得头昏脑胀,然而,我又直向大使馆的后门走去。

  在我将到大使馆的后门之际,一辆警车,在我的身旁驶过,我快步赶向前去,那辆警车,已停在大使馆的后门口了。

  我来到了车旁,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日本警察制服的司机,跃了下来。我向那个司机一望,便几乎笑了出来,原来那正是纳尔逊先生,经过了化装,他看来倒十分像东方人。

  我打着门,门开了一道缝,看清楚是我后,那大汉才将门打了开来。我向纳尔逊先生一招手,我们两人,一齐进了大使馆的后院。

  大使馆中的人,当然早已接到报告了,所以对于一辆警车停在他们的后面,一点也不起疑,他们一定以为那是一辆假的警车!

  我向纳尔逊先生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

  虽然他的眼光之中,充满了好奇的神色,但他究竟是一个出色的合伙人,所以一声也不出,我们两人走进了大使馆的后院。

  那只大木箱仍旧在,我向那个大汉作了一个手势,径自走到大木箱之前,双臂一张,便将那只大木箱抱了起来。那大汉面上露出骇然的神色来。一百多公斤的份量,对我来说,实在不算是怎么一回事,我抱着大木箱,向外走去,纳尔逊先生跟在我后面,还向那个大汉摇手作“再会”状。

  我出了后院,抬头向上看去,看到三楼的一个窗子上,大使正自上而下地张望着。

  我向他点了点头,他也向我点了点头。我将木箱放上了警车。那警车是一辆中型吉普改装的,足够放下一只大木箱而有余。

  纳尔逊先生则跳上了座位,一踏油门,车子如同野马一样,向前驶出。

  纳尔逊以极高的速度,和最熟练的驾驶技术,在三分钟之内,连转了七八个弯。我向后看去,清晨的街道,十分寂静,我相信跟踪者已被我们轻而易举地摆脱了。

  当然,以那个大使馆的力量,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再度通过他们所收买的小特务,来侦知我们的下落,但那至少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在这半个小时中,我们至少是不受监视的。

  纳尔逊先生向我一笑,道:“到哪里去?”

  我道:“你认为哪里最适宜打开这只木箱,就上哪里去。”

  纳尔逊先生向那只木箱望了一眼,眉头一皱,道:“你以为木箱中是人么?”

  我呆了一呆,道:“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纳尔逊先生又道:“我认为一个装人的木箱,总该有洞才是。”

  那木箱是十分粗糙的,和运送普通货物的木箱,并没有甚么分别,当然木板与木板之间,是有着缝的,所以,我听了纳尔逊先生的话后,不禁笑了起来,道:“这些缝难道还不能透气么?”

  纳尔逊先生的语气,仍十分平静:“照我粗陋的观察中,在木箱之中,还有一层物事。”

  我呆了一呆,自衣袋中取出小刀,在一道木缝中插了进去。

  果然,小刀的刀身只能插进木板的厚度,刀尖便碰到了十分坚硬的物事,而且还发出了金属撞击的声音,连试了几处,皆是如此。

  我不禁呆了一呆,道:“可能有氧气筒?”

  纳尔逊先生一面说话,一面又转了两个弯,车子已在一所平房面前,停了下来。

  纳尔逊一跃而下,街角已有两个便衣警员,快步奔了上来,纳尔逊先生立即吩咐:“紧急任务,请你们的局长下令,将所有同型的警车,立即全部出动,在市中到处不停地行驶,这一辆也要介入。”

  那两个便衣警员立正听完纳尔逊先生的话,答应道:“是。”

  我知道纳尔逊先生的命令,是为了扰乱某国大使馆追踪的目标,这是一个十分好的办法。纳尔逊先生向那所平房一指,道:“我们快进去。”

  我从车上,抱起那只大木箱,一跃而下,跟着纳尔逊先生,一齐向那所平房之中走去。

  那两个便衣警员,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便将警车开走了。

  我们深信我们之来到这里,某国大使馆的人员,是绝对不可能知道的。我和纳尔逊,到了屋中,我才将木箱放了下来。

  屋中的陈设,十足是一家典型的日本人家,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以英语向纳尔逊先生道:“需要我在这里么?”

  纳尔逊先生道:“你去取一些工具,如老虎钳、锤子,甚至斧头,然后,在门口看着,如果有可疑的人来,立即告诉我们。”

第五章:莫名其妙打一架

  我不知道他是甚么人,然而在我走过了一条马路,从橱窗玻璃中看过去,仍然可以看到他的时候,我便知道他是跟踪我的了。

  我又走了几条马路,到二点三十分,我仍然发现那个日本男子跟在我的后面。

  而在这三十分钟之中,我竭力在想,为甚么在这里,竟会有人跟着我。

  我准备在今晚,偷入某国大使馆去查究方天的下落,那自然使我值得被跟踪。然而那计划却只有纳尔逊先生才知道。

  那么,这日本男子又是为甚么跟踪我呢?

  我来到了一条比较静僻的马路上,那男子仍亦步亦趋地跟了来。我站定身子,听得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我心中暗暗好笑,立即转过身去,那穿和服的日本男子,俯下身去,弄着鞋子,我向他笔直地走了过去,那男子看出瞄头不对,转过身向路口奔了过去。但是我早已向前跑出了几步,拦在他的前面。

  那男子还想转身再逃,我早已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肩头。那男子的态度,却立即镇静了下来,反倒向我厉声喝道:“你干甚么?”

  我冷冷地:“你干甚么?”

  那男子道:“笑话,你现在在抓着我,你反而问我干甚么?”

  我向那男子打量了几眼,只见他面上一股强悍之气,当然,要打架,我是绝不会怕他的,但是在眼前这样的情形下,却被他恶人先告状,若是闹起来,我只怕要耽搁不少时间。

  我冷笑一声,道:“好,这一次我饶了你,但是下一次,我却不放过你了,你要小心一点才好!”那男子对他自己的所作所为,自然心知肚明,我一松开他,他便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

  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刚才,那日本男子还在跟踪着我。但是当他转过马路之后,我便开始跟踪他了。我脱下了大衣,翻了过来穿着。

  我的大衣是特制的,两面可穿,一面是蓝色,一面则是深棕色。同时,我自袋中摸出了一顶便帽,戴在头上,以及取出一只尼龙面罩,罩在面上。

  只不过大半分钟的时间,我在外表上看来,已完全是两个人了。我快步地向前,走过了马路。

  只见在电线杆下,那男子和另一个男子,正在交头接耳,向我走出来的方向指了指。

  那男子大概是在通知另一个人继续跟踪,我敢打赌,那家伙一定想不到我已经在向他走来了。

  我在他身近走了过去,走过他的身边之后,我便放慢了脚步,偷偷回头来看他。

  只见他目送着另一人离去之后,也向着我走的方向走来,我让他超过了我,便远远地跟在他的后面。我要弄清楚,在日本有谁在跟踪我!

  那男子一直不停地向前走着,并没有搭车的意思,我在他的后面,足足跟了一个小时,已经来到了东京最肮脏的一区。

  在这样的区域中,要跟踪一个人而不被发觉,是十分困难的事,因为在两旁低陋的房屋,当中狭小的街道中,全是满面污秽的小孩子,在喧闹追逐。你必需一面走,一面大声呼喝,方能前进。

  而你在大声呼喝,自然会引起前面的人注意的。所以,我走不几步,已想放弃跟踪了。

  但是,也就在此际,我却看到前面的那个人,停了下来,回头张望。

  我心中吃了一惊,立即大声叱喝起来。因为我既已决定不再跟踪下去,便自然犯不上再使那人觉察有人在跟踪他,我大声呼喝着污秽的孩子,正是以虚为实之计。

  果然,那人的眼光只是在我的身上,略扫了一下,便又移了开去。

  我心中暗暗好笑,自顾自地向前走了过去,当我在那人身边走过的时候,我连头都不偏一偏,而当我走过了七八步,才回过头来,想看一看那人站在这样的一条小街中心,究竟想干甚么。

  我一回过头来,便不禁呆了一呆。

  因为,刚才站在街中心的那人,已不见了。

  他当然不可能赶在我的前面,自然也不会退到小街的另一端去的,因为街很长,我们已来到了街中心,他不会退得那么快的。

  唯一的可能是,他进了一间那种矮陋的房子,我不禁暗暗顿足,因为我只要不是那么大意,就可以知道那人在这里停下来,必然有原因的了!

  现在事情自然还可以补救。我向前走出几步,拍了拍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的肩头,道:“刚才站在街中心那男人,进哪一间屋子去了?”

  那男孩子顺手向一家指了指,道:“那里!”

  我循他所指看去,只见那间屋子的面前,有一个老大的污水潭,闪着五颜六色的油光,散发着令人作呕臭味。

  每一个大城市,都有着美的一面和丑的一面,东京自然也不例外。看了这条街的情形,想象力再丰富的人,也不能想象到在同一城市之中,会有着天堂也似的好地方!

  我闪开了追逐着的孩子,到了那间屋子之前,跨过了那污水潭,一伸手,推开了门。在阴暗的光线下,有两个伛偻着背,正在工作的鞋匠,抬起头,向我望来。

  屋子十分小,有一个后门,可以通到一个堆满了破玻璃瓶和洋铁罐头的院子,有一只癞皮狗,正伸长了舌头舐一只空罐头。

  我抬头向上看去,屋上有一个阁楼,虽然在冬天,但那阁楼上,也散发着一阵汗臭味。

  我看到了这样的情形,心中不禁莫名其妙。

  那两个鞋匠一直在看着我,其中一个问道:“先生,钉鞋么?”

  我问道:“刚才可有人走进来!”

  那两个鞋匠互望了一眼,道:“有人来?那就是你了,先生!”我猛地省悟到,我可能给顽童欺骗了,顽童的顺手一指,我便信了他,那当真可以说是阴沟里翻船了!我尴尬地笑道:“对不起!对不起。”一面说,一面退了出去,其中一个鞋匠,望着我的鞋,道:“先生,你的鞋跟偏了,要换一个么?”

  我并没有在意,只是顺口道:“不用了。”

  我正开始转身向门外走去,只听得两个鞋匠,打了一个呵欠,我心中正在同情他们辛苦的工作,但是,也就在此际,我突然感到,已有人到了我的身后!

  我背后当然没有长着眼睛,而我之能够觉察到有人掩到了我的背后,那是一种直觉,是我多年冒险生活所培养出来的一种直觉。

  我连忙手臂一缩,一肘向后撞去。

  我听得了“哎唷”一下呻吟声,显然,掩到我身后的人,已被我那一肘重重地撞中。而我也犯了错误,刚才我感到身后有人,但是我的直觉却未能告诉我是几个人。

  就在我一肘撞中了一个人之际,我的后脑,也重重地着了一下。

  用来打我的,似乎是一只大皮靴,如果换了别人,后脑上挨了那样一击,一定要昏过去了。但对我来说,那却只不过令我怒气上升而已。

  我一个转身,本来准备立即以牙还牙的。可是,我心念急转,想到了我不知跟踪我的是甚么人,而这一方面的人,竟然处心积虑,在这样污秽的地区,派人扮着鞋匠,作为联络员,那当然不会是一个简单的组织了。我何不趁机诈作昏倒,以弄清他们的底细?

  我主意既定,便索性装得像些,面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身子一软,便倒在地上。果然,我看到一个鞋匠,用来击我后脑的,乃是一只长统大皮靴!

  那两个“鞋匠”,这时站直了身子,竟是一个身子极高的大汉,他面上的皱纹,自然是化装的效果。

  另一个“鞋匠”的身材,可能不在他的同伴之下,但这时他却在打滚,捧住了肚子,哎唷之声,不绝于耳。我刚才的那一肘,至少他要休息七八天才能复原!

  站着的“鞋匠”扬了手中的靴子,向我走来,伸足在我腿上踢了一脚,我仍然一动不动。他向另一个人喝道:“饭桶,快起来!”

  那人皱着眉头,捧着肚子,站了起来,仍是呻吟不已,那“鞋匠”迅速地关上了门。

  他们将我拖到了后院子中,放在一辆手推的车子之上,然后,再在我的身上,盖了两只其臭难闻的麻袋,而且,又在我的后脑上重重地敲了两三下。

  为了弄清他们的来历,我都忍着,反正我记得那“鞋匠”的面目,不怕将来不能连本带利,一齐清算。我觉出自己已被推着,向外面走去。

  那家伙一面推着我,一面又摇着一只破铃,高声叫着,他又从“鞋匠”而一变为收卖旧货的了。我倒不能不佩服他的机智。

  我约莫被推了半个小时左右,才停了下来。

  我偷偷地将盖在我身上的麻袋,顶开一道缝,向外看去。只见已经来到了一个十分干净的院子中,院中种着很多花卉,看来像是一个小康之家,那人将铃摇得十分有节奏,只要一听,便可以听得出,他是在藉铃声而通消息。

  我心中暗忖,这里大概就是他们的地头了,只见屋子的门移开,一个大汉,向外张望了一下,那家伙迅速地将我推到了门前,两个人一个抱头,一个抱脚,将我抬了进去。

  我将眼睛打开一道缝,只见屋子正中,有一个穿着黑色和服的老者,面色十分庄严,坐在正中,两旁站列着四个人,那四个人中,有跟踪我而又被我反跟踪的男子在内。

  连抬我的两人在内,对方共是七个人,我心中暗忖,已到了发作的时候了。就在抬我的两人,要将我放下来之际,我双腿突然一屈,捧住我脚的人,随着我双腿的一屈,向前跌来。

  我双脚又立即向前踢出,重重地踢在他的面上,那假冒鞋匠在我后脑上敲了三四下的家伙,发出了一声驴鸣似的惨叫,身形向后一仰,面上已是血肉模糊,直跌出了三四步,才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而我双脚一点地,身子突然一个反转,抬住我头的人,见势不妙,慌忙将要后退之际,我早已兜下巴一拳,打了上去。

  只听得那人的口中,有骨头碎裂之声,那人后退了两步,倚在墙上,满口是血,那里还讲得出话来?

  我的动作极快,打发了两条壮汉,我相信还不到几秒钟的时间。然后,我拍了拍身上,整了整领带,站在那老者和四个人的面前,道:“好,我来了,有甚么事?”

  我相信我刚才的行动,一定令得他们震骇之极,所以一时间,谁也出不了声。我一伸手,抹去了面上的尼龙纤维面罩,向那曾经跟踪我的人一指,道:“哼,你不认识我了么?”

  我绝无意为我自己吹嘘,我手向那人一指问,那人连忙向后退去,连面色都变了。

  五人之中,只有那老者的面色,还十分镇定,他“嘿嘿”地干笑道:“好汉!好汉!”

  他一面向身边的四人,使了一个眼色,四人一齐向后退去,散在屋子的四角,显然是将我围在中间了。我心中正在想,难道那老者在眼见我大展神威之后,他自己还要和我动手么?

  我之所以会这样想,因为从那老者坐在地上的姿势来看,一望便知他是柔道高手。

  而正当我在这样想之际,那老者的身子,已向前面滑来,来势之快,实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当我觉出不妙时,他早已得手,我只觉得身子陡地向旁一侧,已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立即一跃而起,那老者再次以极快的身法,向我冲了过来。我身子闪开,就势向他的背上按去。因为那老者的身形,并不高大,所以我想,如果我一把按中了他的背部,五指一用力,可能将他提了起来。

  怎知老者的身手,却是异常矫捷,我手才按下去,他突然一个翻身,又已抓住了我的腰际,我再次被他重重地摔了一跤。

  我不是没有学过柔道,但柔道却不是我的专长。那老者的功夫,显然在日本也是第一流的。我一连给他摔了两跤,第一跤还可以说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之下被摔的,那第二下,却是老者的功夫深湛了。

  我一个转身,侧跃而起,也忍不住道:“好功夫。”

  那老者目光灼灼,身形矮着,像鸭子飞奔一样,身子左右摇摆,又向我扑了过来。我心中暗忖,若是再给他摔上一下,那也未免说不过去了,因之,在他未曾向我扑到之前,我便也向他疾冲了过去。

  我向前冲去的势子十分快疾,那老者显然因为不知我的用意何在,而犹豫了一下。

  他一犹豫,便给我造成了一个机会,我身子一侧,肩头向他的胸口撞去。那老者身形一矮,双臂来抱我的左腿,我早已料到他有此一着,右腿疾踢而出,一踢在他的下颔之上。

  那老者身子向后倒去,爬起来之后,面目发肿,口角带血。

  只见他一挥手,口中含糊地道:“你在这里等着,不要离开。”

  我冷笑道:“你们是甚么人?”

  那老者带着几个人,已向后退去。我如何肯休,连忙追了出去,追到了后院,只见几个人已一齐跃上了一辆大轿车,车身震动,已向外疾驰而去。仓卒之间,我连车牌号码都未曾看清楚,车子便已经驰走了。

  我呆了半晌,心中暗忖,那实是太没道理了,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架,结果却连对方是甚么来历,都不知道。我转到屋子中,逐个房间去找人,但整幢屋之中,显然一个人也没有。

  我耐着性子在一间房间中等着,以待一有人来,便立即走出去。

  可是一直等到我肚子咕咕乱叫,天色也黑了下来,也还是一点结果都没有。我晚上还有要事待办,其势不能再等下去。

  我从大门口走了出来,只见那辆手推车也还在,我出了门,记住了那所屋子的地址,准备第二天再来查究明白,看看这些人是为甚么跟踪我。

  我在一家小吃店中,吃了个饱,也不回旅馆去,雇了一辆街车,到了某国大使馆的附近下车。

第四章:太空计划中的神秘人物

  纳尔逊径自来到阳台上,由于他突然来到,使我惊愕得忘了起身迎接,而仍然坐在椅上!

  侍者退了出去,纳尔逊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道:“听说你受了重伤,是和甚么人交手来?”

  我叹了一口气,道:“一言难尽。”

  纳尔逊在他的衣袋中,取出一份金色封面的证件来,乍一看,像是一本银行的活期存折一样。纳尔逊将之郑而重之放在我的手中,道:“七十一国家最高警察首长的签名,这是世界上第十份这样的证件,证明你的行动,无论在甚么样的情形下,都是对社会治安有利的!”

  我接了过来,心中高兴到了极点。这是向纳尔逊要求发给的证件,纳尔逊果然替我办到了。

  我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道:“谢谢你!谢谢你!”

  纳尔逊仰在椅背上,半躺半坐,道:“你可别太高兴了。在我们向各国警察首长要求签名的时候,答应得最快的是意大利和菲律宾两国,因为你曾对付过意大利的黑手党,和菲律宾的胡克党。其余各国,我们都将你作了详细的介绍,倒也没有甚么问题,只有一个大国,却节外生枝。”

  他讲到这里,摇了摇头。

  我连忙道:“是美国么?”

  纳尔逊先生的回答,我这里不记出来了,因为后文有一连串的事情,都和这国家有关,根据我以往的惯例,都用代号称呼,称之为“西方某一强国”好了。

  我感到很沮丧,这个国家是西方的大国,若是没有了它的警察首长的签名,这份证件的作用,至少打了一个七折了。

  我道:“怎么样,不肯签么?”

  纳尔逊道:“不是不肯,这个国家有两个不同的安全系统,一个是公开的,一个是半公开的,证件要生效,必须两个系统的负责人一起签字,其中一个负责人获悉你是中国人,他提出必需要委托你做一件事,作为他签字的条件。”

  我耸了耸肩,道:“简单得很,是甚么事?”

  纳尔逊的神态,却一点也不轻松,道:“你别将事情看得太简单了,你想,这个国家的安全系统,可以称得上世界第一,但这件事尚且做不到,而要借重你的力量,这会是简单的事么?”

  纳尔逊这样一说,我的好胜心,更到了极点,道:“甚么事,快说!”

  纳尔逊道:“这件事,是极度的机密的,我特地找到了你,要亲口向你说,也是为了这个原因,当我向你说出之后,这件事,世界上知道的,也不会超过十二个人,你明白么?”

  我不禁有些不愉快,道:“如果有人以为我是快嘴的人,那就最好别对我说机密的事情。”

  纳尔逊笑了起来,道:“别发火,事情得从头说起!”他点着了烟斗,道:“那个国家,有一项未为人所知的太空发展计划,那就是征服土星——”

  我不等纳尔逊讲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头,道:“那我能对之有甚么帮助?我对于太空科学,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和一个小学生没有分别。”

  纳尔逊道:“你听我讲完了再说可好。”

  我只得勉强地点了点头。

  纳尔逊道:“土星离开地球十分远,本来不是征服的好对象,但是科学家却认为土星的那个光环,是一种金属的游离状态所构成的,利用这种金属的磁场特性,可以在相隔远距离下,将宇宙飞船吸了过去,那就比探索其他离地球近的大行星,更加便利了。”

  我点头道:“我明白了,这就是说,宇宙飞船的方向不会错,而且还可能节省大量的燃料。”

  纳尔逊道:“当然,大致来说是这样子,其中详细的有利与不利之处,只有主持这个计划的科学家知道,我们也不必去深究他。”

  我道:“当然不必深究,因为要深究也无从深究起,那么,要我做的事情是甚么呢?”

  纳尔逊敲着烟斗,望着田野,道:“主持这个计划的,是一个德国人,叫作佐斯,连他的存在,也被认为是一项高度的机密。”

  我道:“我明白了,两大强国的太空发展成就,大多数都是德国科学家的功劳。”

  纳尔逊又道:“除了佐斯以外,还有一个人,叫作海文·方。”

  纳尔逊口中的“海文”,乃是英文“HEAVEN”的译音,那个英文单字,是天,天空的意思。我立即想起了方天来!

  纳尔逊看到我神色有异,顿了一顿,道:“怎么,你不是认识这个人吧!”

  我吸了一口气,道:“你且说下去。”

  纳尔逊道:“这位方先生,据佐斯博士说,是一个奇材,那项计划,实际上是由海文·方所主持,只不过因为方先生的来历十分可疑,所以才以佐斯为名义上的主持人,关于决定性的计划,必需佐斯博士的签字,方能付诸实施。”

  我已被纳尔逊的话引得十分入神了。我已经可以料定,那个神秘的“海文·方”,一定是方天。这正是我所要追查的一个人。而纳尔逊所说的事,又显然和这个人有关,自然不能不使我大感兴趣。

  我催促道:“你快转入正题吧。”

  纳尔逊先生道:“好,如今,那个国家所要求你做的事情,便是要你设法弄清楚,这位海文·方,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心中苦笑了一下,道:“为甚么要弄清楚这个问题,我可以知道么?”

  纳尔逊先生道:“可以的。这项计划,并不是幻想,而到了已将实现的阶段,一艘巨大的宇宙飞船,已在某国的秘密基地,建造成功,准备升空。这是一艘无人的宇宙飞船,准备在成功之后,再发射有人驾驶的宇宙飞船的。可是,却发现海文·方在这个宇宙飞船上,加上了一个小小的船舱,可以使得他自己,容身在这个舱中,而不为人所觉。”

  我道:“这个人的样子,你可以形容给我听么?”

  纳尔逊先生自袋中取出一只信封,道:“这里是他的两帧照片。”

  我连忙接了过来,抽出相片来一看。事情在我的意料之中,那正是方天!

  相片中的方天,和他的本人,完全一样,瘦削的脸,闪着异采的眼睛,甚至他那特殊的苍白肤色,在照片上也可以看得出来。

  我苦笑了一下,道:“这个人如今在日本。”

  纳尔逊先生睁大了眼睛,面上露出了不相信的神色来,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道:“你先说他来日本的理由。”

  纳尔逊先生道:“因为发现了他在土星宇宙飞船中的秘密勾当,所以才给了他一个假期,将他支开那秘密基地,集中了科学家,来研究他这个行动的目的,研究的结果,却证明他并没有破坏这个宇宙飞船,相反地,宇宙飞船上,还多了不少有利于远程太空飞行的装置,这的确是莫名其妙的事,他为甚么不将这个行动,公开出来呢?所以,便怀疑他可能是替另一个强国服务的。”

  我苦笑道:“来一个太空倒戈么?”

  纳尔逊道:“太空科学到如今为止,政治意义大过科学意义,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才讲到这里,突然又传来了一阵急骤的敲门声,不等我们答应,门便被撞了开来。冲进来的是一位日本高级警官,和一个欧洲人。那个欧洲人一进来,便向纳尔逊道:“他失踪了!”

  纳尔逊从躺椅上直跳了起来!

  纳尔逊给我的印象,一直是镇定、稳重的,我从来也未曾见到过他那样地激动过。他几乎是在申斥那欧洲人,道:“失踪了,你们是在干甚么的?他是怎么失踪的?说,说!”

  那欧洲人面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位日本警官道:“我看可能是被绑。”

  纳尔逊呆了一呆,道:“被绑?”

  警官道:“是,政治性的绑票。我们跟踪的人报告说,他今天早上在羽田机场,曾被四个某国领事馆的人员所包围,但是他却巧妙地摆脱了他们的纠缠。而当他离开了羽田机场之后,又有许多人跟踪着他。”

  我碰了碰纳尔逊,纳尔逊道:“那是说海文·方。”

  我早知道他们所说的是方天了。我不再出声,听那日本警官讲下去。

  那警官道:“本国的保安人员、日本警方、国际警方,再有一方面,便是某国大使馆的人物,而结果——”

  他面上红了一红,道:“我们相继失去了他的踪迹,所以我们怀疑他可能遭到了某国大使馆人员的绑架。”

  纳尔逊先生团团乱转,道:“这就不是我们的力量所能达到的了,失败、可耻的失败!”

  那欧洲人的额上,沁出了汗珠。我到这时候,才开口道:“着急是没有用的。”

  那日本警官向我望了一眼,他不知我是甚么人,但是他却以日本人固有的礼貌,向我道:“是,我们已通知了东京所有的机场、火车站,大小通道,留意这样的一个人,即使是大使馆的车辆,也不可错过。”

  我道:“如果他被某国大使馆绑架了,那他一定还在大使馆内。”

  我讲到这里,向纳尔逊先生,使了一个眼色。

  纳尔逊和我合作,已不止一次了,他立即会意,向那两人道:“你们继续以普通的方法,去探索海文·方的下落。他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你们一定要尽你们的全力!”

  那欧洲人抹着汗,和日本警官一齐退了出去。

  我等他们两人走了之后,才低声道:“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我必须采取特殊的方法,去看看方天是不是在某国大使馆内。”

  纳尔逊望了我半晌,才道:“我不赞成。”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放心,如果我被捉住了,那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偷,大使馆方面,一定会将我交给当地警局的。”

  纳尔逊道:“你将在日间进行?”

  我笑道:“偷偷摸摸的事,当然要到晚上。”

  纳尔逊道:“好,我可能今天不再和你见面,你要小心些。”

  他一说完,便匆匆忙忙走了出去。我知道他是去作进一步的布置,以防备某国特工人员,将方天运出日本去的。

  我独自一个人,仍坐在阳台上。我将这几天来的事情,大略地归纳了一下。从草田芳子的意外,到某国探索土星的庞大太空发展计划,以致东方集团特工人员的斗争,这些事,看来似乎是一点联系也没有的。

  但是,深明底细的我,却知道其中大有联系。而联系着这些事的,便是方天,那神秘、诡异的蓝血人!

  根据纳尔逊先生所述,方天已经是一个十分杰出的科学家了。

  这不禁令我感到十分惭愧。当年在学校中,大家同一宿舍,如今,我有甚么成就呢?今天,轮到要我来弄清他的来历,这更是一个重大的难题。当然我知道,方天有着一个十分犀利的秘密武器,他是不怕被人伤害,而只有他伤害人的,我对他的处境,一点也不关心。

  但是我却关心我自己,看来方天一直在想制我于死地,两次,我都侥幸地活了下来,我不能让方天第三次得到成功,我要消除他第三次加害我的可能性!

  那一天,我也被纳尔逊感染了,变得十分焦躁,午饭后,更感到时间过得太慢。

  我驱车进市区,目的在消遣时间。到了下午两时,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我。那时,我正在散步,看看橱窗。借着橱窗玻璃的反光,我看到在对面马路,有一个穿着和服的男子,正在装着吸烟,但是却不断地在看我。

第三章:严重伤害

  我只花了十分钟的时间,便已奔到了草田芳子所住的旅馆前,只见停着救伤车和警车,门口还围了一大群人在看热闹。

  我像发了疯一样地用手肘撞开围成一团的人,向里面冲了进去。

  我冲到了旅馆门口,只见里面抬出了一副担架来,我一看到跟在担架旁边的那个滑雪教练,我的血便凝住了!

  同时,我听得两个警官在交谈。一个说:“她竟以玻璃丝袜上吊!”另一个道:“幸好发现得早。”

  我呆若木鸡,不问可知,被放在担架之上,正是不到半小时前,还和我在一起,美丽、柔顺的草田芳子了,听来她自杀未曾成功,我才松了一口气。那使我确切地相信,见到了蓝色的血液,人便会兴自杀之念。

  蓝色的血液和自杀之间有着联系,这事情真太过玄妙了!

  我看着担架抬上了救伤车,又听到无数记者,在向滑雪教练发着问题。

  教练显然也受了极大的打击,无论记者问甚么,他都一声不出,我一直站立着不动,直到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我才转过身,向外走去。

  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一切和一小时之前,似乎并没有甚么分别。但是一个可爱的女郎,却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自杀,自然,她的运动选手生涯也完结了!

  当然,“莫名其妙”只是对他人而言,对我来说,并不是完全莫名其妙的。

  我已经料到,当草田芳子看到了有一个人所流血是蓝色的时候,她心中便可能会生出自杀的念头来的,像早年的我和林伟一样,所以,我在旅馆门前,已经劝她找人作伴了。

  然而,我却没有法子弄得明白,何以一个人会有蓝色的血液,而见到他的人,都会生出自杀的念头,而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是一个无法解答的谜,我脑中一片混沌,我只觉得我已经堕入了一件不属于科学范围,而属于玄学的怪事之中了。

  我的脚步异常沉重,在我将到藤夫人的旅店之际,夜更深了,雪仍未止,路上更是静到了极点。而一当我停止了思索这件事之际,我便立即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惊惧,那种惊惧,像是你在明处,而有着许多饿狼,在暗处窥伺着你一样!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停了下来,我要先镇定我的心神,才可以使我继续向前走去。我绝不是胆小的人,然而这时心中的恐惧,却是莫名其妙的。

  而且,事实上,我的四周围十分寂静,甚么异样的事也没有,其实,如果真有甚么变故的话,我相信我也可以应付得了。

  然而,那种恐惧之感,却不断地在袭击着我。

  我呆了片刻,只感到离我不很远的地方,似乎正有一个人,要我死去。而我之所以有恐惧之感,像是因为我已知道了他的心意之故。

  这看来又是十分无稽的,因为科学家虽然曾经声称,人在思想的过程中,会放出一种电波,所谓“心灵感应”,实际上就是一方接收了另一方的脑电波之故。

  当然,这种说法,还没有得到学术界确切的承认,而且,我如今又是在接受着甚么人的脑电波呢?甚么人又有这种超然的力量,可以使得他的思想,形成脑电波,而令我接受呢?我想到这里,彷佛觉得事情有了些眉目。因为,像林伟、我、草田芳子三人,忽然会起了结束自己生命的念头,那极可能是有另一个人,以强烈过我们思想的脑电波影响我们,使我们进入被催眠的状态之中,任由另一个人的思想,来主宰我们的行动。然而,我想深一层,却又觉得那实在是太虚幻无际的事。我勉力提起脚,向前走着,四周围静到了极点,纷纷扬扬的大雪,不但掩盖了大地上一切丑恶和美好的物事,也敛收了一切声音。

  我一直是低着头在走着的,直到我看到了那棵白杨树,我才抬起头来。因为离藤夫人的旅店,已经不远了。当我抬起头来时,我可以看到前面有两团昏黄色的光芒,那当然是旅馆面前的灯光了。

  我松了一口气,我终于来到了一条横巷的前面。只要过了那条横巷,便是藤夫人的旅店了。然而,我刚来到横巷之前,便看到街灯柱下,站着一个人。我吓了一跳,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大衣的领子翻得高高的,头上又戴着呢帽,肩上雪积得十分厚,显见得他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我心中虽然有点吃惊,但是我却并没有停步,因为一个人在那样地深夜,站在雪地中,的确是一件可疑的事,然而,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由于我向前去,必须在那人的身边经过,所以我也不得不保持警惕。

  我放慢了脚步,在他身旁擦过。

  也就是在他的身旁擦过的那一瞬间,我脑中一震,感到有人在叫我:卫斯理!

  但是,我的耳际,却又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四周围是那样的静,我绝不可能将有声音而当作没有声音的。事情就是那样的玄妙,我没有听到声音,但是我却感到有人在叫我!

  我连忙站定了脚步,转过身来。

  这时,那人也恰好转过身来,抬头向我望来。他帽子拉得虽低,我也看清了他的脸,他脸色苍白得异样之极,泛着青色,叫人看了,心中生寒。而这个人我是认识的,他和我与他分手之际,几乎没有多大的分别,虽然事情已有十多年了。

  他就是方天!

  我呆了一呆,他也呆了一呆。他先开口,道:“卫斯理,是你,果然是你………”讲到这里,他叽咕了一声,我没有听清他讲的是甚么,然后,又听得他道:“你!你没有……”

  他迟疑着,没有讲下去。

  我在草田芳子向我叙述她的遭遇之际,便已经想到,她遇到的那个人。一定就是方天。血液是蓝色的人,全世界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然而,我却绝未想到,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会与他陡然相遇的。

  我不等他讲完,便接上去道:“我没有死!”

  方天的脸上,现了十分奇特的神情来,他低下头去,喃喃地道:“卫斯理,你是一个好人,我一直十分怀念你,你是一个好人……”

  在他那样喃喃而语之际,我的心中,突然又兴起了“死”、“自杀”等等的念头来,我心头怦怦乱跳,这比任何谋杀还要恐怖,这个蓝血人竟有令人不自觉而服从他的意志自杀的力量!

  我竭力地排除着心中兴起的那种念头,我已和十多年前在学校中的时候不同了,那时,我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小伙子,如今,我已有了丰富的阅历,我更知道,对方的那种超然的力量,和催眠术一定有关,而催眠术的精神反制学说,我是明白的。

  那种学说,是说施术者的精神状态(包括自信心的强烈与否)如果不及被施术者的话,那么,施术者会被反制的。

  所以,我在那时,便竭力地镇定心神,抓住那些莫名其妙袭来的念头,我和方天两人,足足对峙了六七分钟之久,我已感到我脑中自杀的意念,已经越来越薄弱了!

  我知道,在这一场不可捉摸,但实际上是危险之极的斗争中,我已经占了上风。

  也就在这个时候,方天叹了一口气,突然转过身,向前走去。我由于全神贯注,在和那种突然而起的念头相抗衡,在剎那间,思路难以转得过来,所以我看到方天转身向前走去,竟不知所措,直到他走出了七八步,我才扬声道:“站住!站住!”

  我一面叫,一面追了上去,方天并不停步,但我是有着深厚的中国武术根底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地便将他追上。

  他站定了身子,我沉声喝问道:“你是甚么人,你究竟是甚么人?”

  方天的样子,像是十分沮丧,而且,在沮丧之中,还带着几分惊恐,他喘着气,道:“卫斯理,你赢了,我可能会死在你的手中,永远也回不了家,但是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用武器………”

  我起先,听得他说甚么“回不了家”等等,大有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之感。听了他最后的一句话,我不禁吃了一惊,同时,他也在那时扬了扬手。

  我向他的手中看去,只见他手中握着一只银光闪闪的盒子,盒子的大小,有点像小型的半导体收音机,但上面却有着蜗牛触角也似的两根金属管。

  我从来也未曾见过这样的“武器”,我立即问道:“这是甚么?”

  方天道:“你不会明白的,但是,你也不要逼我用他。我绝不想害人,我只不过想求生存,等待机会回家去,你明白吗?我有一个家………”

  他越说越是激动,肤色也更是发青,我心中的奇怪,也越来越甚,道:“谁,谁不让你回家?”

  他抬起头来,向天上看了一眼,又立即低下头来,道:“你………我求求你,只当没有见过我这个人,从来也没有见过,不但不要对人说起,而且自己连想也不要想,可以么?可以么?”

  他讲到了一半,眼角竟流下了泪来。

  我呆了半晌,道:“我只问你一件事。”

  方天默然不语,我问道:“林伟、我、草田芳子,都曾经看到你体中的血液,是蓝色的,我们也都有过自杀的念头,你能够告诉我,那是为了甚么吗?”

  我的话未曾讲完,方天已经全身发起抖来,他手臂微微一扬,在那一瞬间,我只看到他的手指,似乎在他手上的那只银盒上按了一按,而我也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吱”地一声响。

  接着,我便觉得眼前突然闪起了一片灼热的光芒,是那样地亮,那样地灼热,令得我在不到百分之一秒钟的时间内,便失去了知觉,倒在雪地之上了。

  在我失去了知觉之前的一瞬间,我似乎还听得方天在叫道:“不要逼我——”

  从我依稀听到方天的那半句话,到我再听到人的声音,这其间,究竟隔了多少时间,我是事后才知道的,而当我再听到人的声音,接着我感到了全身的刺痛。

  那种刺痛之剧烈,令得你不由自主地身子发颤,像是有千百块红了的炭,在炙烙着每一寸的皮肤一样。我想叫,然而却叫不出来,想动,也不能动。我紧紧地咬着牙关,但当我想松动一下牙关时,却也没有可能,我只好作最后的努力,试图睁开眼睛来。

  在任何人来说,要张开眼睛,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然而我这时,就像是初出娘胎的婴儿一样,用尽了生平的气力,才裂开了一条眼缝,我看到了来回晃动着的人影。

  我定了定神,又勉力将眼皮的裂缝扩大了些,在我眼前幌动的人影,渐渐清晰了,像是摄影机的镜头,在渐渐校正焦距一样。我首先看到,在双手挥舞讲话的,正是那个和我下棋的老医生。

  我竭力试图记忆,心中暗忖,难道我这时,是在藤夫人的旅店中么?但显然不是的,因为四周围的所有人,都穿着白衣服。

  白衣服……白衣服……我脑中渐渐有了概念,医院,我是在医院中!

  我是怎么会在医院中的呢?没有法子知道,我只记得我是倒在雪地中的,雪地……医院,噢,这一切,对于我这个刚恢复知觉,而且还得忍受着身上奇痛的人,实在是难以继续想下去的,我决定先看看我自己,究竟怎么样了。

  我竭力转动着眼珠,向自己的身体望去。

  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那一定是看错了。于是,我闭上眼睛一会,再睁开来看看。

  但是,我看到的东西,仍是一样,我看到,应该是我身子的地方,竟是一具木乃伊也似,每一寸地方,都裹满了白纱布的人形物!

  这算甚么,这是我的身子么?我受了甚么伤?

  我拚命想要挪动我的身子,但是却做不到,我只好再转动眼珠,我又发现,有两根胶管,插在我的鼻孔之中。看来我的确是受重伤了,因为,连我的面部,都是那种白纱布。

  这时候,我又听得另一个人的声音,道:“如果他恢复了知觉,他会感到剧痛的,我们将为他注射镇静剂,以减轻他的痛苦。”

  我心中在叫道:“我已经有知觉了,快给我止痛吧!”但是我却出不了声。

  而我出不了声的话,显然便没有人会知道我已恢复了知觉,所以我只得尽可能地睁大眼睛。

  我的听觉恢复得最快,我也听得有人道:“如果他能活,那么是两件凑巧的事,救了他的性命……”

  他妈的,我不禁在心中骂了起来,甚么叫“如果我能活”?难道我不能活了么?那人的声音继续着:“第一,是那场大雪;第二,是这里新建成的真空手术室……”

  有人问道:“大雪有甚么关系呢?”

  仍是那个声音答道:“自然有关系,他究竟是受了甚么样的伤害,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的,则是类似辐射光的灼伤。他倒地之后,大雪仍在下着,将他的身子,埋在雪中,他身子四周围的雪,对他的伤口,起了安抚作用,要不然,他早已死了!”

  我记起了我昏过去之前的情形,那灼热的闪光,那种刺目的感觉,原来我几乎死了。方天用的是甚么秘密武器呢?

  我正在想着,只听得那声音又道:“如果不是在真空的状态下处理他的伤口的话,那么他的伤口至少要受到七八种细菌的感染,那就太麻烦了。”

  我心中苦笑着,幸运之神总算仍然跟着我,只不过疏忽了些,以致使我像木乃伊也似地躺在医院之中,混身都灼痛。

  我不准备再听他们讨论我的伤势,我只希望他们发现我已经醒了过来,为我注射镇静剂,以减轻我此时身受的痛苦。

  我仍然只好采用老办法,睁大着眼睛,我的视觉也渐渐恢复了。我看到围住我的人,至少有七八个之多,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发现我已经睁大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才听得一个护士,尖叫了一声,道:“天哪,他睁着眼!”

  我心中叫道:“不错,我是睁着眼!”

  感谢那护士的尖声一叫,我已经醒过来一事,总算被发现了,接着,围在我身边的人,又忙碌了起来,我被打了几针,沉沉地睡了过去。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只见室内的光线,十分柔和。在我的身旁,仍有几个人坐着,其中一个,还正把我的脉搏。

  我发觉口部的白纱布,已被剪开了一个洞,那使我可以发出微弱的呻吟声来。

  我看到一张严肃的脸向我凑近来,问我道:“你能讲话了么?”我用力地掀动着口唇,像是我原来不会讲话,这时正在出力学习一样,口唇抖了好一会,才讲出了一个字来,道:“能。”

  那人松了一口气,道:“你神志清醒了,你的伤势,也被控制了,你放心,不要乱想别的。”

  那医生叹了一口气,眼中流露出同情的面色来,道:“性命是没有问题的,只不过……”我道:“皮肤会受损伤是不是?”

  那医生苦笑了一下,道:“你放心,我们会尽可能地为你进行植皮手术的……”

  我不等他讲完,便闭上了眼睛。

  那医生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是我已经可以知道他的意思了,我像是被一种极强烈的辐射光所灼伤的,那么,和所有被烧伤烫伤的人一样,我皮肤的损坏,一定十分严重了,只怕最佳的植皮手术,也不能挽救了。

  我想了好一会,才睁开眼来,那医生仍在我的眼前,我道:“我要求见你们的主任医师。”那医生道:“佐佐木博士吩咐过的,你再醒来的时候,便派人去通知他,他就要来了。”

  佐佐木博士,那就是在北海道藤夫人店中和我同住的老医生,他是日本十分有名的外科医生,但是他却在一家十分有名的大学医学院中服务的,那么,在我昏迷期间,我早已离开了原来的地方,而到东京来了。

  我又闭上眼睛养神,没有多久,便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佐佐木博士走在前面,后面又跟着几个中年人,看来是医学界的权威人物。

  他们来到了我的床前,佐佐木博士用心地翻阅着资料,这才抬起头来,道:“好,你能说话了,你是怎样受伤的?”

  我据实回答,道:“有一道强光,向我射来,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我就昏了过去!”

  “辐射线——”佐佐木博士握着拳头。

  佐佐木又“哼”地一声,道:“你可知道你身上将留下难看的疤痕么?”我刚才要那个医生请主任医师,为的是讨论这一问题。

  我立即道:“博士,我想提出一个你听来可能不合理的建议,我想用中国一种土制的伤药,来敷我的全身。那样,任何伤口,都不会留下疤痕。”

  佐佐木高叫起来,道:“胡说,你虽然脱离了危险期,但是伤势随时可以恶化,我要对你的性命负责,我绝不能听你的鬼话。”

  我开始说服他,告诉他这种伤药的成分,十分复杂,乃是中国伤药中最杰出的一种,根本是买不到的,只不过我有一个朋友,还藏有一盒,任何伤口痊愈了之后,绝无疤痕。

  但是,不论我说甚么,佐佐木只是摇头,我说得气喘如牛,他也不答应。

  我叹了一口气,佐佐木博士和其他几个医生商量了一阵,又走了出去。我刚才说话说得实在太累了,这时便闭上了眼睛养神。

  好一会,我才睁开眼来。病房中除了我之外,只有一个护士。那护士的年纪很轻,生得十分秀丽。我低声叫了她一下,她立即转过头来,以同情的眼光望着我。

  我想向她笑一下,但是我面上所裹的纱布却不容许我那样做。

  她俯下身来,以十分柔和的声音问我道:“你要甚么?”我低声道:“你甚么时候下班?”

  那护士以十分异特的眼光望着我,她的心中一定在想我是个疯子。我问她甚么时候下班,难道是想约她出去吃晚饭么?

  我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连忙又道:“我只是想请你代我拍一份电报。”

  那护士立即点了点头,道:“可以的。”她拿起了纸和笔,我先和她说了地址,才念电文,道:“速派人携所有九蛇膏至——”

  我讲到这里,又向她询问了这个医院的名称,才道:“就是这样了。”

  护士以怀疑的眼光望着我,道:“九蛇膏是甚么东西?”我立即沉声道:“小姐,我需要你帮忙,九蛇膏是我们中国人特制的伤药,就是刚才我向佐佐木博士提起的那种。”

  护士很聪明,立即道:“你是想自己使用这种膏药?”我点了点头,道:“是,我一则不想在自己身上,留下难看的疤痕。二则,我还要使佐佐木博士知道,有许多现代医学所不能分析解释的药物,的确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护士的面色,变得十分苍白。

  我看出她心中在不断地拒绝我的要求,我也不再多说话,只是以恳求的眼光看着她。这位护士是一个心肠十分好的少女,经过了四五分钟,她叹了口气,道:“你要知道,在这里当护士,是一种荣耀,我费了不知多少精神,才得到这种荣耀的……”

  她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这种事一查出来,她非被革职不可!

  我连忙道:“小姐,你可知道,使一个病人感到你是他的天使,这更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么?”

  护士小姐笑了起来道:“好,我为你去做!”

  接下来在医院中发生的事情,似乎没有详细叙述的必要了。因为我如今所述记的题目是《蓝血人》,自然要以那个神秘诡异的蓝血人为中心。

  第三天,九蛇膏便到了我的手上,在那护士的帮助下,我得以将九蛇膏敷在全身。第七天,当着佐佐木博士的面,拆开了纱布,我全身的皮肤,像根本未曾受过伤一样,博士暴跳如雷,但是却也不得不承认那是奇迹,我仍然十分感谢他的拯救,离开了医院,在郊区的一家中等旅馆中住了下来。

  离开了医院之后,我第一件事,便是养神,和静静地思索。

  我这一次,虽然又侥幸地逃过了厄难,但是如果是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的话,那我就难以再有这样的幸运了!

  第一、不会再有那场大雪;第二、世界上仅存的一罐“九蛇膏”,也已经给我用完了,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话,我非变成丑陋的怪人不可。

  从旅馆房间的阳台望出去是一片田野,视野十分广阔,我坐在阳台上看看早报。报上并没有甚么刺激的新闻,我将报纸盖在脸上,又准备睡上一会,忽然听得有人在叩门。

  我一欠身,坐了起来,大声道:“进来!”

  推门进来的侍者,他向我道:“卫先生,有一个人来找你。”

  我吃了一惊,我住在这里,可以说是一个极端的秘密,有谁知道呢?我心念一转间,立即想到了方天。我心神不禁大是紧张起来。

  但就在这时,侍者一侧身,大踏步跨进来一个人,却并不是方天,而是和我分别没有多久的纳尔逊先生,国际警察部队的高级首长!

第二章:遥远的往事

  草田芳子见到那个人,我的确是见过的。

  虽然事隔多年,但是当我要回忆那件事的时候,我却还能够使我当时的情形,历历在目。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还是我刚进大学求学时的事,我读的那间大学,是著名的学府,学生来自各地,也有着设备十分完善的宿舍。和我同一间寝室之中,有一个性情十分沉默的人,他的名字叫方天。

  方天是一个病夫型的人,他的皮肤苍白而略带青色,他的面容,也不能给人丝毫的好感,所以,他十分孤独,而我也时时看到他仰着头,望着天空,往往可以一望三四小时,而不感到疲倦。

  在他呆呆地望着天空之际,他口中总哼着一种十分怪异的小调,有几次,我问他那是甚么地方的民谣,他告诉我,那是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的小调。

  而不受他人欢迎的方天,在我们这间寝室中住下来。主要的原因,是我们这一间房间中,另外两个同学是体育健将,头脑不十分发达,而方天的功课,却全校第一。我们莫不震惊于他的聪明。

  我们那时读的是数学(后来我自问没有这方面的天才,转系了),方天对于最难解的难题,都像是我们解一次方程式那样简单,所以,他几乎成了两个体育健将的业余导师。

  上半学期,没有甚么可以记述的地方,下半学期才开始不到三天,那天,正是酷热的下午,只有我一个人正在寝室中,一位体育健将突然面青唇白地跑了进来。他手中还握着网球拍。

  他一进来,便喘着气,问我道:“我………刚才和方天在打网球。”

  我拨着扇子,道:“这又值得甚么大惊小怪的?”

  那位仁兄叹了一口气,道:“方天跌了一跤,跌破了膝头,他流出来的血,唉……他的血……”他讲到这里,双眼怒凸,样子十分可怖。

  我吃了一惊,道:“他跌得很重么?你为甚么不通知校医?”

  我一面说,一面从床上蹦了起来,向外面冲去。不等我来到网球场,我便看到方天向前,走了过来,我看到他膝头扎着一条手巾,连忙迎了上去,道:“你跌伤了么?要不要我陪你到校医那里去?”

  方天突然一呆,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道:“是林伟说的。”林伟就是刚才气急败坏跑进来的那个人的名字。方天的神情,更是十分紧张,握住了我的手臂,他的手是冰冷的,道:“他说了些甚么?”

  我道:“没有甚么,他说你跌了一跤。”

  方天的举动十分奇怪,他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林伟倒是一个好人,只不过他太不幸了。”我怔了一怔,道:“不幸?那是甚么意思?”

  方天又摇了一摇头,没有再讲下去。

  我们是一面说,一面向宿舍走去的,到了我们的寝室门口,我一伸手,推开了房门。唉,推开了房门之后,那一剎间的情景,实在是我毕生难忘的。只见林伟坐在他自己的床边上。

  他面向着我们,正拚命地在拿着他的剃刀,在割他自己的脖子!

  浓稠的鲜血如同浆一样地向外涌着,已将他的脸的下部,和他的右手,全部染成了那种难看的红色,但是他却仍然不断地割着。而他面上,又带着奇诡之极的神情。

  林伟是在自杀!

  这简直是绝不可能的事。他是一个典型的乐天派,相信天塌下来,也有长人顶着的那种人。这种类型的人,如果会自杀,全世界所有的人,早就死光了。

  然而,林伟的确是在自杀,不要说那时我还年轻,就是在以后的岁月之中,我也从来未曾见过任何一个人,这样努力地切割着自己的喉咙的。

  我不知呆了多久,我只知道我像是梦魇似地,想叫,而叫不出来,待我叫出来之际,我的第一句是:“林伟,你干甚么?”

  人在紧急的时候,是会讲出蠢话来的,我那时的这句话便是其例。林伟并没有回答我,我向他床边扑去,夺过了那柄剃刀,他的身子,向后仰了下去,我用尽我所知的急救法抢救着。

  方天站在我的背后,我听得他道:“他……他是个好人!”

  那是我第二次听到他讲这句话了。我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和不可解,但是在那样的情形下,谁也不会去深究这样一句无意义的话的。

  我大声叫道:“来人啊!来人啊!”

  不到三分钟,整个宿舍都轰动了,舍监的面色比霉浆还难看,以后的种种,我印象已很模糊了,只记得我和方天两人,接受了警察局的盘问,林伟自杀获救。

  学校中对于林伟自杀一事,不知生出了多少离奇古怪的传说。

  有的说宿舍中有鬼,有的说林伟暗恋某女生不遂,所以才自杀的,足足喧腾了半年以上,方始慢慢地静了下来。林伟伤愈之后,也没有再来上学,就此失去联络。

  半年之后,是放寒假的时候了,绝大部份的同学,都回家去了,宿舍中冷清清地,我已经决定不回家,而方天看来也没有回家的意思,我们每天在校园中溜着冰。那一天,我们仍和往常一样地溜着冰,我们绕着冰场,转着圈子。

  突然间,前面的方天,身子向旁一侧,接着,“拍”地一声响,由于他身子突然的一侧,他右足冰鞋的刀子断成了两截,而且,断下的一截,飞了起来,恰好打在他的大腿之上。

  这一来,方天自然倒在冰上了。我连忙滑了过去,只见方天的右手,按在他大腿的伤口之上,在他的指缝之间,有血涌出,在冰上,也有着血迹,这本来是没有甚么奇怪的事,滑冰受伤,是冰场之上最普通的小事而已。

  但是我却呆住了!

  自方天指缝间涌出的血,以及落在冰上的血,全是蓝色的!

  颜色是那样地殷蓝,竟像是倾泻了一瓶蓝墨水一样!

  我立即想起半年之前的事来。

  半年之前,林伟从网球场中,气急败坏地奔回宿舍来,便曾向我叫道:“他的血……他的血……”当时,他话并未曾讲完,我也一直不明白林伟的话,究竟是甚么意思。

  这时,我却明白了!

  当时,林伟一定是看到自方天身体之内,所流出来的鲜血,竟是那么殷蓝的颜色,所以才大吃一惊,跑回宿舍来的。

  而当他见到了我,想要告诉我他所见到的事实之际,又觉得实在太荒谬了,所以才未曾讲下去。而如今,我也看到了那奇异的事实!

  我呆了一呆,失声道:“方天,你的血——”方天抬头向我望来,我突然觉得一阵目眩,身子一侧,竟也跌倒在冰上!我一直以为那时突如其来的一阵目眩,是因为阳光照在冰上反光的结果。

  当我再站起来之际,方天已不在冰场上了,远处有一个人,向外走去,好像是方天,我叫了几声,却未见那人转过头来。

  我再低头去看冰上的血迹,想断定刚才是不是自己的眼花。然而冰面上却甚么痕迹也没有,既没有红色的血迹,也没有蓝色的血迹,我自然没有兴致再继续滑冰,脱下了冰鞋,搭在肩上,回到宿舍去。

  一进宿舍,才发现方天的床铺,显然经过匆忙的翻动,而他的随身行李——一直是放在他床头的一只小铁箱,也已经不见了。我在床沿坐了下来,将刚才的所见,又想了一遍。

  我觉得自己不会眼花,然而,人竟有蓝色的血,这岂不是太不可思议了么?

  我想了一会,不免又想起林伟来。林伟忽然自杀——当时,我一想到了“自杀”两个字,心中突然起了一阵奇妙之极的感觉。

  忽然之间,我感到自杀不是甚么可怕的事,在那瞬间,我心中感到自杀是和女朋友谈情一样,轻松之极,不妨一试再试的事!

  我抬头望着窗槛,心中立即想到,在那里上吊,一定可以死去。我低下头来,望着地上的冰鞋,冰鞋上的刀子,闪着寒芒,我又突然想到,这冰刀是不是也可以用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我事后回忆起来,当时我的情形,完全像是受着催眠,所产生的思想,不是我自己的思想!

  我当然绝不会想到自杀的。然而,当我想到溜冰鞋底上的冰刀,可以结束自己的性命之际,我却俯身将冰鞋拾了起来,将冰刀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脑门,我甚至不假思索,心中起了一种十分奇妙而不可思议的感觉,将冰刀的刀尖,用力向自己的脑门砸了下去!

  这一下,如果砸中的话,我那时一定已经没命了,但是,也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听得有人叫道:“卫斯理,你在干甚么?”

  叫我的是女子的声音,而且就在门外的走廊之中。

  我立即震了一震,一震之后,我像是大梦初醒一样,在一个短时间内,我竟不知道我自己高举溜冰鞋,以冰刀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脑门是干甚么的!

  当然,我立即就明白了那是准备干甚么的,我是想要自杀!

  我遍体生寒,也就在这时,三个穿着花花绿绿棉袄的女孩冲了进来,叫道:“卫斯理,和我们去滑冰!”我实在十分感激她们,因为是她们救了我的性命。

  但是我却从来也未曾和她们说起过,因为这是一件说也说不明白的事。

  我跟着她们,又来到溜冰场上,直到中午,才又回到宿舍中。

  我独自静静地想着,我知道了林伟忽然会起意自杀的原因,他是不由自主的,像刚才我想自杀的情形一样!

  但是为甚么,我和林伟两人在见到方天流血之后,都会起了那么强烈地结束自己生命的意图,而且还付诸实现!

  我不敢再在宿舍中耽下去,当天就搬到城里一位亲戚的家中,直到开学才再回来。

  我未曾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过,而从那天之后,我也未曾见过方天,方天没有再来上课,不知道他到甚么地方去了。

  以后,我也渐渐将这件事淡忘了,因为我觉得一切可能全是巧合,那天我忽然想到会自杀,大约是受了阳光强烈的影响,以致心理上起了不正常的反应,而我也断定自己已看到的蓝色血液,多半是眼花。方天的不再出现,我也归诸巧合。

  如果不是草田芳子对我讲起她忽然自那山坡上滑下来的原因,我早已将那件事,完全忘记了!

  但如今,我却又将这整件事,都记了起来。在我一个人,独自回藤夫人的旅店途中,迎着飞扬的大雪,我又将往事的每一个细节,都详细地想了一遍。

  我希望今晚我对草田芳子的嘱咐,全是废话,更希望草田芳子在听了我的话,向旅馆借些轻松的唱片,听了之后便立即睡去。我希望我的设想的一切,全是杞人忧天。

  我低着头,继续向前走着,在我将要到达藤夫人的旅店之际,突然听得远处,“呜呜”的警车,划破了静寂的寒夜。

  我的心狂跳起来,心中不由自主地叫道:“不!不!不是芳子,不是她出了事!”我立即转过身,向前狂奔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