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怪物形成

  我不知道是甚么使他们惊骇如斯的,我连忙将那老妇人放到了椅子上,那老妇人还在昏迷不醒,那中年人则颤声道:“求求你,将她的灵魂还给她!”

  我诧异道:“她的灵魂?先生。你在说些甚么?”

  那中年人以手加额,道:“天啊,我们做错了甚么事?为甚么邪恶的恶鬼竟会降临到我们的家中?”

  我呆住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面上神情像恶鬼么?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我为甚么会给他们误会是恶鬼呢?

  我呆了片刻,才想起了一个许多国家都有的传说,我踏前一步,便自己站在灯下,然后,我指着地上我的影子,道:“你看,你们看,我是有影子的,先生,我只是一个肚子饿的陌生人,不是鬼魂。”

  那双中年夫妇呆了片刻,才道:“先生,那你为甚么——为甚么——竟穿着死人的衣服呢?”

  我向我身上的衣服看了一眼,这才看出我身上的衣服宽袍大袖,和那中年男子身上的衣服截然不同!

  刚才,在山上,我还以为我所穿的是十分精致的衣服哩,想不到原来是丧服。那是难怪他们吃惊的,试想想,若是有一个一身丧服的人,在夜晚闯进你的家中来,你惊不惊?

  我连忙捏造了一个故事,声称我是被人戏弄了的一个外来游客。

  那两个少年人首先笑了起来,接着,那双中年夫妇也笑了,而那老妇人醒了过来之后,听到了少年人的解释,频频地拍着胸口,还对着我的影子看了好半晌,叫我来回走动,以观察我在走动之际,我的影子是不是也跟着移动。她的鉴定工作进行了十分钟之久,面上才现出笑容,肯定我是人而不是鬼。

  我吃了他们端上来的饭,那实是十分粗糙的食物,但是我正在饿的时候,却是吃得津津有味,连尽数碗。饭后,我提出我要换衣服,那中年人取出了两件相当旧的衣服来,我穿在身上,倒还算合身。

  而当我将身上的丧服脱下来送给他们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都高兴得笑了起来。那老妇人也不再害怕我了,她拉住了我的手,向我解释他们高兴的原因。

  原来我身上的这件丧服,质地非常名贵,在他们的国度中,只有十分有钱、有地位的人才能买得起。而他们得到了这件丧服之后,绝不是想去变卖换钱,而是向专做丧服的店铺中去交换一件同样质地,适合那老妇人穿着的丧服。那么,在那老妇人死了之后,就可以有一件高贵的丧服穿着了。

  这种观念,是和中国人在未死之前,就拚命觅求好棺木是大同小异的。

  我离开他们的时候,夜已经相当深了。

  我的身上仍然分文全无,但是我的肚子却吃得十分饱,我第一件事便是要弄些钱,将自己的样子改变一下,因为穿着那么破旧的衣服,只怕连飞机场都混不进去的。我沿着公路,来到了市区。

  我尽量在黑暗的地方行走,没有多久,便到了一座十分新型的酒店门口,我看到有两个显然是美国游客模样的人,正喝得步履歪斜地走向酒店,而他们的身后,则跟着一个瘦削的孩子在伸手向他们乞钱。

  其中一个美国游客招手令孩子过来,孩子到了他的面前,他却重重地在那孩子的手上打了一下,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那孩子气得面色发青,站在那里,委屈得几乎要哭了出来。我心中不禁十分恼怒,我决定在这家伙身上下手,我从黑暗中走出来,一直冲到那孩子的身边,拉了那孩子的手,道:“我们走!”

  在我说“我们走”的时候,我的身子一侧,撞在那美国游客的身上,那家伙伸手来推我,可是我又用力在他的脚尖踏了一脚。等到他痛得弯下腰去之际,他上衣袋中的一只黑色鳄鱼皮包已经到了我的手中,而我也拉着那个孩子,穿进了一条小巷,拐了一个弯,连那美国人怪叫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我并没有再理会那孩子,自己又窜出了几条小巷,这才打开皮包,哈,我的“收获”甚丰,看来我就算改行做起扒手都不会饿死的。

  那皮包中有数十张美金旅行支票,还有许多美金现钞,更有一张飞机票,和一些其他证件。

  我当然会将证件之类的东西寄还给他,同时在我离开此处之后,将钱寄还给他。

  我袋中有了美金,当然方便得多了,我先找了一个小客栈,睡了一觉,第二天上午,我已买了衣服和进行简单的化装,可是我仍然难以离开这里,因为我没有护照,当然也不能上飞机。

  整个上午,我都在机场中观察着,结果,我决定打昏一个搬运行李的工人,穿上他的制服,而躲进客机的行李舱中。

  要做到这一点,并不是甚么难事,在二十分钟之内我便做到了这件事,而当我躲进行李舱中之际,我只消度过难捱的三分钟就够了。

  当飞机起飞之后,我便放心了,我甚至可以舒开手足,适意地躺下来。我早已调查好这班飞机是直赴我所要去的地方的。

  当然,在到了目的地之后,我从飞机的行李舱中出来,这还有一番麻烦,但是我相信只要杰克中校一到,便甚么都解决了。

  果然,当我被机场保安人员发现拘留之后,他们对我十分客气。那是因为我立即提起杰克中校的名字之故,而杰克中校一到,我便和他一齐堂而皇之地走了出来,又回复自由了。

  我看到杰克中校之后的第一句话便道:“惭愧得很,中校,我的任务失败了。”

  杰克中校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一下,道:“任何人都有失败的,你自然也不能例外。”

  我苦笑了一下:“但我仍然有办法挽救的,陈教授在甚么地方我知道,我想如果你们能以极度秘密的方式,以公函通知那个国家,嘱他们将陈教授送回来,那个国家为了不使自己的野心暴露于世人之前,一定会乖乖地将陈教授交出来的。”

  杰克中校“唔”地一声道:“那以后再讨论好了,你需要休息了,我看你不但身子疲倦,你的精神状态似乎也已经——”我不等他讲完,便道:“我很好,你不必理会我。”

  杰克忽然笑了起来,道:“你难道忘了,你曾要我去看那五个死人,说他们会变怪物么?”

  我和他一起登上了车子,我保持着沉默,约莫过了五分钟,我才道:“可有人继续受巨蜂所害么?”

  杰克摇了摇头,道:“没有,那种巨蜂没有再出现过,我们百般搜寻,也找不到一只。”

  我想起在空中所见到的那一大群巨蜂来,它们是飞到甚么地方去了呢?这一大群巨蜂,不论飞向何处,都足以为人类带来巨大的灾祸的!

  我淡然地道:“你以为那是我的神经不正常么?那你可大错特错了,说那五个死人,会变成不可知的怪物,是陈教授的理论。我如今要回去休息,但是明天,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再发掘一下看看。”

  杰克中校望了我半晌,摇了摇头,他显然有着我是疯子,不值得和我多说之概。

  我也不去理他,只是闭目养神,车子到我家的门口停下,我一到家,便在床上躺了下来,可是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跳了起来,打了一个电话给符琼森。符琼森一听到是我,便大有怒意地问道:“你还有甚么恶作剧没有,你可知道我病了几天?”

  我不去回答他,只是单刀直入地问道:“如果有一种新的生命激素,进入了人的身体之内,那将会产生甚么样的结果?”

  符琼森对我十分生气,我听得他在电话中“哼”地一声,道:“这是一个十分深奥的问题,对你这种不学无术的人,是难以说明白的。”

  我笑了一下,道:“好,那么我这个不学无术的人,就去请教另一个人了!”

  他大声道:“随便你去问甚么人!”听他的语气,像是立即要将电话挂上了,但是我却是最了解他性格的人,我只是等着。

  果然,等了半分钟模样,电话并没有挂上,而他的声音,却又传了过来,道:“谁,你准备去问谁?”

  我道:“当然是去问殷小姐。”

  他叫了起来,道:“别碰她,别去见她,我来慢慢讲给你听好了。”

  我道:“这当然最好了,但是电话中或许说不明白,你最好立即就到我这里来一次。”

  符琼森在电话中恨恨地骂道:“你这流氓!”

  我对之大笑,收线,然后等待琼森前来。

  不到二十分钟,符琼森已经赶到了我的家中,气呼呼地道:“你又有甚么鬼主意了?”

  我请他坐下,先定定神,然后才将陈天远教授的推断,讲给他听,最后问道:“你看有没有这个可能?”

  符琼森的面色,越来越是苍白,他不安地来回走动着,等到我讲了之后,他才道:“蜂在螫人的时候,是有体液分泌进人体内的,这便是为甚么受蜂螫后会红肿疼痛的原因,陈教授的话——他的话——在理论上来说,是成立的。”

  我也呆了半晌,才道:“那么,何以这些尸体,还未曾起变化呢?”

  符琼森来回走动着,双手不时在桌上、钢琴上、墙上敲着,他正在用心思索,我也不去打扰他。

  过了好半晌,符琼森才道:“卫斯理,我怕你已经闯下大祸了。”

  我大声道:“我?你在胡说什么?闯下大祸的正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想要一鸣惊人的生物学家!”

  符琼森涨红了脸,道:“胡说,我们的任务,是探讨生命的秘奥,你可知道,死人被埋葬之后,可能由于环境不适宜的缘故,所以才未曾发生变化,但是你却命人打开了棺盖看了一次。”

  我瞪着眼,道:“那又怎么样?”

  符琼森道:“新鲜的空气进入了棺木,这可能使几乎等于停止进行的变化,加速进行,我——相信那种怪物,是已经存在于世了!”

  我觉得背脊上冷汗直冒:“他们——那些怪物——可会思想么?”

  符琼森摊了摊双手,道:“我不敢肯定,如果这种激素,改造了人类的脑部,而使之更发达的话,那么它不但有思想,而且将远比人类聪明,这样的五个怪物,可能造成——唉——”符琼森张大了口,竟没有法子再向下说得下去。

  我竭力使自己镇定,道:“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讨论的一切,还只是以那种蛋白质可以在人体内继续生存为前提的,是不是?”

  符琼森吁了一口气,道:“当然是,可能我们只不过是虚惊一场而已。”

  我忍不住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道:“但愿如此,但我们还是要去那葬死人的地方看一看。要不然,心中老想着这件事,只怕也要变得神经衰弱了。”

  符琼森的声音,甚至在微微地发颤,道:“当然,我们最好立即就去。”

  我拍着他的肩头,道:“那也不必心急,好朋友,我有一番话向你说。”

  符琼森抬头看我,面上的神情十分奇怪。

  我明知我要说的话是会令符琼森伤心的,但是我还是非说不可,我将殷嘉丽的身份,和她为人之没有人性之处,向符琼森详细说了一遍。

  符琼森好几次打断我的话头,但是却被我制止,所以我能将我所要说的说完。

  符琼森在我讲完之后,向我哈哈一笑,道:“卫斯理,你可要我说出我的感想来么?”

  我点头道:“当然希望你说出来。”

  符琼森道:“好,那么,我就不客气地说,我刚才所听到的,乃是最无耻、下流的谎言。你可对我这个评论有意见么?”

  我呆了半晌,我明知符琼森对殷嘉丽的感情十分好,但是却也想不到好到了这种程度,在我如此诚挚地讲出了殷嘉丽的一切之后,他竟以为我在撒谎!

  如果符琼森不是和我多年的老朋友,他既然这样固执,我自然也只好一笑置之,但麻烦就在于我如今不能一笑置之。

  我忙道:“你不信么?”

  符琼森瞪着眼反问,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么?”

  我叹了一口气,道:“琼森,你想我是在骗你,那我是为了甚么?”

  符琼森转身,向门外走去,道:“谁知道为了甚么,总之,你的话我无法相信,殷嘉丽绝不是你所说的那样的人,或者你所说的确有其人,但不是她。”

  我变得无话可说了,只得追在他的身后,道:“你慢慢会明白的,怎么,你不参加我们的发掘工作了么?我们需要你在场。”

  符琼森气呼呼地道:“我不参加了!”

  我望着他驾车离去,只好又回到了屋中,和杰克通了一个电话。

  在电话中,我费了不少唇舌,才说服杰克同意再进行一次挖掘工作,而这时候,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了。我赶到坟场时,天色已然全黑了。

  杰克和几个警员,已经先我到达,天下着牛毛细雨,十分阴森,在坟场之中,更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味道,我一到,杰克便一扬手,警车上的强光灯,照在五个墓上。

  杰克向五个墓穴一指,道:“就是这五个了!”

  那是许多墓当中的五个,看得出是新葬而且经过挖掘的。我站在墓前,心中一阵又一阵在被莫以名状的恐惧攻袭着。

  杰克中校却十分不耐烦,他不断地在埋怨我,道:“你看,在这样的夜晚,你却代我安排了这样的一个节目,哼,你真会代人着想。”

  我苦笑着,无话可说,杰克又问我:“卫斯理,如果等一会掘出来,仍是甚么也没有,我真怀疑你怎样对我解释。”

  我忍受着他的讥讽,平心静气地道:“我听到过两个优秀生物学家的意见,他们认为在理论上,是会出现这种不幸的事的。”

  杰克冷笑不绝,道:“理论上,哼,理论上可以成立的东西,大都在实际上是没有的。”

  我道:“你别以为我会希望在这里会有怪物发生,我也希望平安无事,可是,那种大蜜蜂,你能否认它们的存在么?”

  我一提起那种巨型变态蜜蜂来,杰克的面色便起了变化。

  他虽然未曾见过这种巨型蜜蜂,但是却见过空军拍摄到的照片,他的害怕当然是一个正常人的正常反应。他呆了一呆,挥手道:“开工,掘!”

  那几个权充仵工的警员,老大不愿意地挥着锄头,雨越下越密,转眼之间,我身上全都湿了。

  我仍然站在那墓地旁边不走,可是杰克却已经躲到墓地管理所的屋子中。警员的领队奔到了那屋子中,杰克接着就下令,要那批警员,暂时停止发掘。

  我听到了杰克的命令后,连忙去向他提抗议,可是杰克的答复,却令得我生气,他冷冷地道:“你要我命令部下淋着雨来做毫无意义的事么?”

  我无话可说,他认为这事情是“毫无意义”的,如今我也没有法子说服他,而且我也不能过分责怪他的,因为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一次的发掘,一点结果也没有,换了我,我也会怨气冲天的。

  我不再坚持我的意见,只是站在门口,那雨越来越大,向前面看去,视线已经十分模糊了。

  杰克在我的肩头上拍了拍,道:“卫斯理,我看算了吧,我们不必再浪费时间了,我要拉队回去了。”

  我知道杰克如果离开这里,再要他来,那更是难上加难了。

  当然,要挖掘墓地,并不是甚么难事,不用杰克的帮助,我自己也可做得到的,但是我始终觉得这是一个十分严重的事,杰克是代表着官方的,有他参加,事情便容易进行得多了。

  我忙道:“不,等一等,雨只怕就要停了。”

  杰克向前指一指,道:“你看,雨只有越来越大,怎么会停?”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向前看去,只见强光灯的灯光范围之内,斜斜的雨丝,编织成为一幅精光闪闪,极其美丽的图画。

  由于下雨的原故,天色更是阴暗了,在强光灯的照射范围之外,几乎是一片漆黑,甚么都看不到了。我心中暗叹着一口气,心想在这样的情形下,便叫警员开工,似乎也说不过去,我正在犹豫着,考虑是不是要答应杰克的要求时,忽然听得杰克叫道:“快,快给我强力电筒。”

  一个警员忙将一只强力电筒给了杰克,我心中不免奇怪,道:“中校,你干甚么?”

  因为杰克对这件事,本来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但这时候,面上的神色,却又十分紧张。

  他的双眼,仍是望着外面,道:“你看不到么?你看不到外面有东西在移动么?”

  杰克的声音,在这种情形之下听来,显得如此之紧张,以致令人毛发直竖!

  他叫了一声之后,立即按亮了电筒,电筒的光芒穿过了两层,向前射去,停在一株树上,那株树在风雨之中,微微颤动着。

  我苦笑了一下,道:“你所谓有东西移动,原来就是这株树么?”

  杰克面上的神色,十分难以形容,他张口合着像是要说话,但是却又说不出话来。这时候,警员都聚在屋子的另一角,只有我和杰克两人,站在门口。

  杰克在呆了片刻之后,又缓缓地转移着电筒,但是在雨露重重之中,电筒光并达不到多远的地方,我看他的情形,像是想搜寻甚么,那分明是他刚才,真的曾看到过甚么的了。

  我沉声道:“如果你真要看仔细那里一带的情形,电筒的光芒是不够的,何不到警车上去转动强光灯?”

  杰克呆了一呆,居然道:“你说得是。”

  他会有这样的回答,那是颇出我意料之外的,我曾考虑到杰克真的看到过甚么可怖的东西,当然,在漆黑一片、烟雨蒙蒙的情形下,是极可能眼花的。

  但是,他拿电筒照不出甚么名堂来,这时却又愿意接受我的提议,冒雨到警车上去使用强光灯,由此可知他刚才是确确实实地见到了甚么东西,而绝不是眼花了。

  在他向门外跨去的时候,我连忙跟在他的后面,和他一齐出去。

  一出门,大雨便向我们身上洒了下来,我握住了杰克的手臂,却不料我如此普通的行动,却令得杰克神经质地跳了起来。

  在雨中,我讲话必须大声,我大声叫道:“杰克,刚才你看到了甚么?”

  在剎那之间,杰克的面色变得惊人地苍白。

  他并不回答我,只是用力摔脱了我的手,发足向前奔了出去。

  我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两人先后钻进了警车,杰克坐在驾驶位上,拨动了几个钮掣,装在警车车顶上的强光灯开始四面旋转了起来。

  我看到杰克的面色,在苍白之中,还带有青色,我从来未曾看到过这个刚愎自用的人,现出过如此紧张的神色来。

  他的视线,随着强光灯的转动而转动着,我也跟着他向强光照射得到的地方看去。

  强光可以射得很远,我和他两人,却向远处看着,谁也没有注意近处,我则不断在向他问着:“你看到了甚么,你看到了甚么?”

  杰克并不回答,直到强光灯转了好几转,我才不再向前看去,因为灯光所及之处,除了一块块的石碑,一株株在风雨中瑟缩的树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可是就在我收回目光之际,我看到了近处。

  那辆警车停在离那一排五个墓穴,只不过十来码之处,而发掘工作开始之后不久,就因为下雨而停了下来,我清楚记得,第一个墓穴,也只不过被掘开了少许而已,但这时,我却看到第一个墓穴,是一个深深的洞!我一看到了这等情形,不由自主地,自喉间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来,那大概是人在惊恐之余,所必然会发出的呻吟声。

  同时,我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可以抓到的东西,尖声道:“杰克,你看那墓穴。”

  杰克本来还在顺着强光灯所发出的光线向前望去的,听得我一叫,他便低下头来。而他一低下头来,也看到了那个墓穴。

  他的面色更苍白了,而他也发出了一下那种像是呻吟的怪声。

  那个墓穴,这时是一个深洞,究竟有多深,我们都不知道,看来像是可以直通地狱一样。杰克的双手发着抖,颤声道:“老天,我是真的看到,真的看到那东西——那怪物的!”

  我给杰克的话,弄得毛发直竖!

  那已成为深洞的墓穴,再加上杰克的话,这一切,都证明陈天远教授的推断,已成为事实了。一种巨大的恐怖感,像山一样,像狂潮一样地向我压来。这是不可知的恐怖,也是真正的恐怖。

  如果你知道即将发生的是甚么事情,那你是一定不会有这种恐惧感的,但这时,究竟会有甚么事情发生,我却不知道!

  我感到舌根麻木,我笨拙地问了一句已问过了几十次的话:“你看到了甚么?”

  杰克道:“我不能说,我——无法说!”

  我转过头去望着他,只见他面上的肌肉,在不断地抽搐着。

  也就在我转头望向杰克的时候,我突然看到杰克的眼中,又现出了难以形容的惧色,接着,他以快得出奇的手法拔出枪来,向前轰击。

  “砰砰砰砰”一连响了六响,他仍然不断地在扳着枪机,子弹早已射完了,他扳动枪机的结果,只是不断发出“克列”、“克列”的声音。

  在寂静的雨夜,在只有“沙沙”雨声的境地之中,那六下枪响所引起的回响是极其惊人的,在墓地看守员屋中的警员,一起冲了出来。

  而由于杰克拔枪,射击的动作实在太快了,而且当第一颗子弹穿破车窗而出的时候,窗上的玻璃已碎裂不堪,无法再透过它而看到外面的东西。

  我明知杰克绝不是胡乱发枪的,他一定是在我转头望向他的时候,又看到了甚么,所以才突然拔枪向外轰击的,可恨我在那时,竟因为转头向他望去,而未曾看到他所看到的东西。

  而如果在那一剎间,我不是转过头去的话,我是一定可以和他一样,看到那令他一见,便猛地拔枪的东西的。

  当警员奔到警车旁边之际,杰克仍然在扳动着枪机,我伸手在他的腕际,重重地敲击了一下,他五指一松,手中的枪落了下来。

  他也不去拾枪,却陡然踏下了油门,警车引擎一声怪吼,车子像是受了惊的野马一样,突然向上,猛地跳了起来。

  他和我两人的身子,一起弹了起来,我大叫道:“你疯了么?”

  我一面叫,一面用力踏下煞车掣。车子发出了一下难听之极的怪叫声,停了下来,但已经向前冲出了几码,也就是说,离那个墓穴更近了。

  在那样近的距离,我们都看到了那个墓穴变得多么深,纵使不是通向地狱,也是一眼望不到底。

  杰克推开了车门,跳了出去,我也跟着跃出了车子,杰克给大雨一淋,神智似乎清醒了些,只见他陡然一呆,大声喝道:“列队!”

  奔出来的警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但是他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在他们高级长官反常的面色上,看出事态的严重性来,他们站立成了一行。

  杰克叫了一口令之后,喘了一口气,又道:“领队尽快带领全队离开!”

  那领队的警官答应了一声,全队警员都已上了警车,杰克回过头来,道:“卫斯理,快走吧。”

  杰克这时,分明已恢复了正常,他要我快走,自然也是好意。

  但是我却不接受他的好意,我只是道:“这里一定已经有了甚么反常的怪事,我不走,我要弄个明白才走。你先走吧。”杰克指着那个墓穴道:“你,你还嫌不够明白么?”

  我道:“我知道,陈天远的预言已实现了,那——些——殉职的人,果然成了怪物,可是那种怪物是甚么样的,我还未见到!”

  杰克尖声道:“上帝保佑,别让第二个人见到,千万别让第二个人见到。”

  我大声道:“我不但要见到它,而且还要消灭它,我不能明知他们的危险性而让它们存在,你可知道,陈教授曾预言他们的体积,会不断长大,直到难以想象的庞大么?”

  杰克不再说甚么,只是喃喃地道:“算你对!”

  他一面讲,一面已向警车上跳去,高叫道:“开车!”警车吼叫着连同强光灯,一起向后退去。

  杰克在车上还叫道:“不要逞英雄了,快上车来,和我一起退却,你怎能和超自然的——东西作对?”

  如果说是固执,我可以算是最固执的人了,我摇着头,道:“不,我不来了,我见过一切古怪的东西,有许多是人们根本难以想象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独享看到怪物的乐趣!”

  杰克从警车中探出头来,雨点撒在他的脸上,使得他苍白的脸,看来就像是一个怪物。

  他没有再说甚么,只是摇了摇头。警车一直向后退去,倏地转过了头,便已经疾驰出坟场去了。

  警车才一离去,整个坟场之中,变得死一样的寂静,和漆一样地黑。

  我的身子早已被雨水湿透了,我感到一阵阵的寒意,像是带着千万根刺针一样地刺入我的体内,我连忙返到了那间小屋子中。

  小屋子中是有电灯的,我直到自己置身在光亮下面,才略为松了一口气。

  我向前一眨也不眨眼地望着,前面除了雨点在黑暗之中闪着神秘的光芒之外,甚么也没有。

  约莫过了几分钟,在我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嘶哑的声音,道:“先生,究竟是甚么事情?”

  那声音突如其来,将我吓了老大一跳,我陡地转过身来,只见在我面前,站着一个灰衣老者,满面皱纹。他当然不是甚么怪物,而只是这座坟场的管理人,只不过他一直不出声,忽然讲了一句话,所以才令得我突然吃了一大惊而已。

  他望着我,善意地笑了一笑,道:“先生,你不必害怕的,我在这里已经十多年了,夜晚只有我一个人睡在这里,刚开始几晚,只觉得到处都是怪声,时间一久,也就根本不害怕了!”

  我一直自认为一个十分胆大的人,但这时,我的面色,我面上的神情,一定也显得十分异样,要不然那老者也不会这样安慰我的了。

  我勉强笑了一下,道:“我倒不是害怕,只不过我觉得如今的情形——”

  我讲到这里,便决定不再讲下去,因为我如果向那老者讲出,在众多的墓穴中,有一个已变成了一个极深的洞穴的时候,我想那老者一定会禁受不住的。

  所以,我的话只讲到了一半,便停了下来。

  那老者又笑了笑,道:“喝一杯热茶吧,你会觉得好一点的。”

  他一面说,一面已准备转过身去,在他身后,一只小小的电炉上,正有一壶水在沸腾。可是也就在此际,突然间,他的身子变得僵硬了。

  而在那一剎间,我的身子也变得难以动弹了起来。

  我并不知道那位坟场管理人是看到了甚么而突然之间身子僵硬的,而我之所以在那一瞬间呆住了不能动,那全是因为他面上神情的缘故。

  我从来未曾看到过一个人的面上,现出过如此恐怖的神情来的。

  那老者的脸上,本来是满面皱纹的,但倏忽之间,皱纹完全不见了,代之以一根一根的青筋,而他的眼眶,像是想将他的眼珠硬生生地挤出来一样,他的口张得那么大,使他的口唇完全不见了,而他的手指,却奇怪地蜷曲着,不知是甚么用意。

  我敢说,我被对方那种骇然欲绝的神情所镇慑而发呆,至多也不会超过二十秒钟的时间,我立即转过头去。可是当我转过头来,面对着窗子之际,我却已经甚么也看不到了。

  我所看到的,只是一扇窗子已被打开了——这扇窗子刚才肯定是关闭着的,因为刚才我曾目不转睛地透过窗子,注视着窗外。

  雨点斜斜地由洞开着的窗子之中打了进来,落在靠窗而放的一张桌子上。从桌面受雨点湿润的程度来看,那窗子的打开,正是二十秒钟之前的事。

  我连忙踏前一步,双手按在窗子上,将身子探出窗外去,可是窗子外面,仍然十分平静,甚么也没有,和以前一样。

  我正想夺门而出,但是我的身后,已传来了“砰”地一声响。我连忙转过身去看时,只见那老者已经倒在地上,他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指着窗外,仍然不断地抖着,他张大着口,像是想讲些甚么,可是却已没有力道将话讲出来了。

  一看这情形,就可以知道他是因为惊骇过度,而心脏病发作。

  我只得走向前去,将他扶了起来,他喉间“咯咯”作声,我将他放在椅子上,问道:“你看到了甚么?你究竟看到了甚么?”

  我连问了好几遍,他并没有回答我,只不过他的脸上,竟现出了一种十分滑稽的神情来:我一松手,他的头靠在椅背上,已不动了。

  我心中的寒意更甚,我呆了片刻,在考虑我是不是应该退出,离开这里——如果不是当时的情形,实在太过可怖的话,我是绝不会想到这一点的。

  我知道那老者的死因,他一定是看到了甚么,而他所看到的东西,一定也就是杰克所曾看到的。

  那东西出现了两次,只不过两次我都恰好背着“它”,所以才没有看到。

  “它”既然已出现了两次,当然会出现第三次的,我难道就此离开去么?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抓了一根铁枝在手,然后,我背靠墙而立,注视着前面。

  小屋子的灯光,似乎格外地昏黄,但是当那灯光照在已死的管理员面上之际,却又嫌它太强烈了,我紧握着铁枝的手在冒汗,我屏息静气地等着,等着那种不可知的怪物的出现。

  然而那种怪物并不出现,窗外依然是漆黑的一团,除了雨水的闪光之外,我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觉得双脚麻木,我拖过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就在我坐下之后不久,我觉得似乎有甚么东西,跌在我的头上,我抬头向上看去,只看到小屋天花板上的白垩,正在纷纷下堕。

  同时,在沙沙的雨声之中,我也听到了一种不应该属于雨声的怪声,那种声音越来越响,而小屋的整个天花板,似乎也在岌岌动摇。

  我想夺门而出,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却竟难以移动,我仍坐在椅子上,仰头向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白垩,落得更急,突然之间,一大片石灰砖屑木片和碎瓦,跌了下来,天花板上已出现了一个大洞。

  可以想得到,那个大洞是直穿屋顶的,因为若不是直通屋顶,就不会有瓦片跌下来了。

  可是我却不能由那个大洞看到天空,而且,那有一呎方圆的洞中,也没有雨点进来。小屋中的灯光还没熄,我的头也一直仰着,我看到有一种暗红色的东西,正堵着那个洞。

  那种暗红色的东西是半透明的,看来像是一块樱桃软冻。但是那种红色,却带有浓厚的血腥味,使人看了,不寒而栗。

第八章:装死求天葬

  我的心目中自然十分焦急,因为这是刻不容缓的事情,但是锡格林都还不相信,却还要将我留在这里,这不禁使我勃然大怒。

  我一声吼叫,陡地踏前了一步,挥拳击向锡格林的下颔,锡格林绝料不到我竟然会有这样的举动,他一侧头间,我的一拳正击在他的面上。

  锡格林仰天跌倒,我跨过了他的身子,夺门而逃。

  可是这里乃是一国的情报本部,如果我能够冲出去的话,那倒是天下奇闻了。我才到了门口,迎面一排武装人员便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还想孤注一掷时,锡格林在我背后大声叫道:“荒唐,卫斯理,这太荒唐了,这绝不是你这样的聪明人应该做的事情。”

  我也明知再闹下去,对我是绝对不利的,我转过身来,道:“好,那你至少再让我和杰克中校通一次话,我要使他相信这一切。”

  锡格林抚着右颊,道:“好的,你可以再和杰克通一次话。”接线生又忙着呼叫着各地的电话局,十分钟后,电话又接通了。

  我一把抢过了电话,道:“杰克,你听着。”

  杰克叹了一口气,道:“卫斯理,你甚么时候才肯停止这种无聊的游戏?”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粗话,道:“你听着,我现在离你几千里,是在一个国家的情报本部之中和你通无线电话,我绝不是和你开玩笑,我曾经见过陈教授,他告诉我,那五个死人,可能变成危害全人类的怪物。”

  杰克迟疑了一阵,道:“可是他们已经死了。”

  我道:“不管他们是不是死了,你去看他们,开掘他们的葬地,将他们火焚,不要留下一些残骸。”

  杰克无可奈何地道:“好,他们会变成甚么?是吸血僵尸么?开掘墓地的人,要不要悬上十字架?”

  我大声道:“你祈求上帝,当你掘出死人的时候,他们还未曾变成怪物,你就可以保全性命了。”

  杰克停了片刻,道:“你如今有自由么?”

  我正想回答他,可是锡格林已自我的手中,将电话抢了过来放下了。

  我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杰克问我是不是自由,我没有回答,便突然截线,杰克虽然固执,却还不是白痴,他自然可以知道我的处境如何的。

  我刚才虽然没有说出我是在哪一个国家的情报总部之中,但是我相信杰克一定知道事情和G有关,当然他也可以知道我是在甚么地方。

  然而这又有甚么用呢?为了我,总不至于动用国家的武力吧,看来我要求自由,还得靠自己。

  我正在呆想着,锡格林已带我出去,到了一间十分华丽的套房之中,当晚,这个国家身材矮小、精神奕奕的总理亲自接见我。

  这个总理对我的一切知道得十分详细,有些连我自己都已忘记了的事,他却反而提醒我。

  他和我一直谈到了天明,虽然我连连打呵欠,示意我要休息,他也不加理会。

  这位总理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我却听出他的意思,只想我作为雇佣兵团性质,出我高酬,为他们国家的情报总部服务。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所以我听到后来,只是一言不发,自顾自地侧着头打瞌睡,他是甚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中,我见到了不少要人,他们都由锡格林陪同前来。而在这几天中,我也想尽方法要逃走,却都没有结果。

  我居住的地方,从表面上看来,华贵得如同王子的寝宫一样,但实际上却是一所最完美的监狱,到处是隐藏着的电视摄影管——它们的红外线设备,使我的行动,不分日夜,都受着严密的监视。

  除此之外,还有传音器、光电控制的开关——只消我走到门前或者窗前,一遮住了光源,便会有铜板自动落下来,将去路挡住。

  一连四天,我被囚禁在这所华丽的监狱中,享受着最好的待遇。

  第五天早上,锡格林破例地一个人前来见我。

  我一见了他,便立即闭上了眼睛,道:“今天你带来的是甚么人?是司令还是部长。”

  锡格林道:“今天我没有带人来,我带来的是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我冷冷地望了他一眼,锡格林继续道:“这几天来,我们连续不断地收到了杰克中校的广播,他是利用业余无线电爱好者的通用波段向你说话的。”

  我连忙欠身,坐了起来,道:“你为甚么不早告诉我,杰克说些甚么?”

  锡格林道:“我怕你知道了之后会失望,虽然这是一个好消息,但是却没有刺激。杰克的广播词说:卫斯理好友,我们的五个朋友都正常,你的猜疑证明你是一个狂想家。”

  我呆了半晌,道:“你有没有向陈天远教授提及过这一点?”

  锡格林点了点头,道:“提及过。”

  我忙又道:“他怎么说?”

  锡格林道:“他只是高叫道: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事!”我皱着眉,道:“也就是说,陈教授是认为这五个被蜜蜂刺死的人,是必然会成为怪物的?”

  锡格林点头道:“是,但是这次,他的理论显然破产了。”

  我又发起呆来,以陈天远这样有资格的生物学家,他亲手培养成功了地球上从来也未曾出现过的一种生命方式,他的推论会错么?

  但是杰克却又说那五个死人并无变化,这可是甚么缘故呢?我没有机会和陈天远多作详谈,因之我也不知道那种“怪物”究竟是甚么样的东西。陈教授说过,怪物可能是任何形状,那么当然可以完全像死者本人。问题就在于,他们能思想么?是有着高度思维能力的动物么?他们会不会“装死”来骗过杰克呢?

  我的脑中,乱成了一片,只听得锡格林道:“接下来的,是一个坏消息了。”

  我并不去理会他,只是继续思索着。

  锡格林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道:“这几天来,你晤见了我们国家的军政要人,我们国家的一切,你知道得太多了,而且你显然也知道,我们在要求你作些甚么,可是你却一无表示。”

  我冷冷地道:“你们要求我作甚么?”

  锡格林双手撑在沙发的背上,俯身道:“要你代替G的位置。”

  我冷笑了一声,道:“别做梦了。”

  锡格林又道:“每年的经常报酬是二百万镑,活动费和特殊任务的报酬另计。这大概是世上报酬最高的工作了。”我耸耸肩,道:“如果我能够有生命用那些钱,那才是的。”

  锡格林道:“你的回答是:是?”

  我大声道:“不,你错了,我的回答是不,你完全找错人了,你要知道,我是一个中国人,我也念过几年中国的书,中国人有中国人做人的信条,几乎所有中国人全是一样的,只是极少数例外,中国人敦厚、忠实,视欺诈为最大的罪恶,我和你们这种急功近利,不择手段的人完全不同。”

  锡格林静静地听我讲完,才摇了摇头,道:“那就十分不幸了,我只能向你传达最高机密会议的决定,那便是,从现在开始,七十二小时内,如果你还没有肯定的答复,那你将不再存在于世上了。”

  我感到一股寒意,在背脊上缓缓地爬过,锡格林一讲完话,便转身走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茫茫地发呆。

  好一会,我才感到事态的真正严重性。

  我是在一个国家的情报本部之中,并不是在甚么匪党的巢穴内,这是我从未有过的经验。

  而我就算能够逃出这幢建筑物,我也绝不是自由了,因为我还在这个国家中,锡格林他们,可以动员全个国家的力量来对付我,而我则只有一个人!

  这种力量的悬殊是太明显了,而失败的一方,肯定地说,一定是我!

  如果我不设法逃亡,那么在七十二小时之后,我的命运如何,那是可想而知的。

  确如锡格林所说,我知道得太多,使得他们不能留我在世上。

  而我如果装作答应他们的话,以求脱身,那也是绝对行不通的,他们当然会放我离开这个国家,去代替G的位置,表面上我的地位十分高,但实际上,我则受着千万种的监视,形同囚犯,而如殷嘉丽之类的下属,还可以随时逼死我!

  我感到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在这七十二小时之中,会有甚么奇迹出现呢?

  我双手抱着头,不断地摇着,可是我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我冲向门口,铜板“刷”地落了下来,而当我后退之际,铜板却又伸了上去。

  我已经计算过,我伸手开门的速度,是及不到铜板下降的速度的,那也就是说,如果我不顾一切地去开门的话,在我的手一触及门柄之际,下落的铜板,便会将我的手腕切断!

  我转过身来,望着窗子。

  窗子的情形也是一样,我当然可以不顾一切地穿窗而出,只要我愿意自己的身子被切成两截的话。

  我又颓然地坐了下来。七十二小时,像是有一个人大声在我耳际嚷叫一样,使我头痛欲裂。

  我竭力镇定心神,七十二小时,那是三天,我其实还可以睡一觉的。

  我躺在柔软的床上,望着发自天花板的柔和的光线,好一会,我才蒙眬睡去,但是不久就被恶梦惊醒,那一天之中,我究竟做了多少恶梦,连我自己也记不清楚了,我简直和待决的死囚一样,求生的欲望越来越是强烈,那也使我的心境越来越是痛苦。

  二十四小时过去了,锡格林又走了进来。

  他才一进来,我便像是猛兽一样地望着他。但是他也早有准备,他离得我很远,手中持着枪,他冷冷地道:“你还有四十八小时。”

  我大声道:“我后悔在飞机上挽救了你这样一个冷血动物。”

  他摇了摇头,道:“抱歉,这是最高秘密会议决定的,我曾在会上竭力地为你陈词,但是更多的人否决了我的提议,他们本来只给你二十四小时的。”

  我道:“那还干脆些,如今我还要多受四十八小时的精神痛苦。”

  锡格林道:“你不能改变你的决定么?”

  我摸着下颔,由于他们不给我任何利器的关系,我的胡须已经很长了,摸上去刺手,我沿着下颔,摸到了自己的脖子,在脖子上拍了一拍,道:“中国人有一句话,叫作‘头可断,志不可屈’,掉了脑袋,不过只是碗口大小的一个疤!”

  我的手又沿着脖子向下,我感到脊椎骨酸痛,所以我的手按在背脊上。

  也就是这时,我的手臂,碰到我的衬衣,感到了一块硬物,那硬物大概只如普通硬币大小,我的手臂在才一碰到这件硬物的时候,不禁一呆:这是甚么东西?我几乎记不起它是甚么了。

  但是我还是记起了它。

  那是前两年,我表妹红红到我家中来的时候带给我的,她说那是一种强烈的麻醉药,只要服上极少的剂量,就可以使人昏迷不醒,脉搏、心脏的跳动,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而呼吸也几乎等于零。

  昏迷的时间,大约是八小时至十二小时左右,她们美国大学的同学,用这种迷药迷醉自己,来冒充死人,恐吓同学取乐。

  直到有一次,一个服了迷醉药的学生,被当作了真正的死人,在殓房中被抽去了血液,注射进甲醛,弄假成真之后,这种“游戏”才没有人做了。

  红红说我冒险生活多,这种东西或者有用,可以用来使对方昏迷不醒,当时她给我看过,那是如硬币也似密封的一小包粉末,她又说要考验我的本领,将之藏在一个秘密地方,要我去找寻。

  红红是顽皮到令人难以相信的孩子,她的话,我听过了之后,也就算了。根本未去追寻这包药物放在甚么地方。

  事隔多年,这件事情,我也可以说完全忘记了。

  直到此际,我突然觉出衬衣缝厂商标后面,有这样的一个硬块,我才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那包药粉是密封的,当然不会失效。

  那包药粉可以使人昏迷,看起来像死人一样。

  如果我变成了“死人”,他们将会怎样处置我呢?这个国家对他们尊敬的人盛行天葬,那是将死人运到高山之巅去喂鸟的别称,我是不是算他们尊敬的人物呢?

  我可能被他们天葬,那只要兀鹰还未啃吃我之前醒来,我便有机会逃生。

  如果他们将我举行天葬,我的机会,勉强可以说是五十对五十。

  但是,我得到天葬的机会,又是多少呢?

  他们可能尊敬我,但是因为我是中国人的缘故,而将我土葬,为了不留痕迹,他们可能将我火葬,他们更可能用种种的法子来处理我的尸体,那么我逃生的机会,更是微乎其微了。

  我沉思着,一声不出。

  锡格林问我道:“你在想甚么?”

  我道:“我知道你们,是绝不讲人情的,但是我想知道一件事情。”

  锡格林点了点头。我道:“我听得你说过,我将受到极大的尊敬,这可是真的?”

  锡格林道:“是真,参加最高机密会议的人,大多数曾与你晤面,他们都对你的风度、谈吐、人格钦佩备至,他们对他们不得不作出这样的决定,也都表示了他们的遗憾。”

  我放下手来,道:“如此说来,我如果死后,可以有天葬的资格了?”

  锡格林叹了一口气:“如果你死了,那是的。”

  我又问道:“天葬是一个十分奇异的风俗,它的详细情形怎么样?”

  锡格林道:“你问这个作甚么?”

  我道:“我想,一个离死亡已不远的人,应该有权知道在他死后,他的身体会受到怎样待遇的吧。”

  锡格林沉默了半晌,才道:“首先,你会被香油涂满了身子,穿上白色麻织的衣服,在身上缀满了白色的花朵,头上戴着白色花朵缀成的冠,由六个处女抬着你的身子,步行到穆拉格连斯山峰的顶上,后面有高僧诵经,和瞻仰你遗体的人跟着——”

  锡格林讲到这里,突然高声叫了起来,道:“别,别叫我再说下去了。”

  我冷冷地道:“怎么,锡格林先生,你也觉得向一个活人叙述他的葬礼,这是太残酷了些么?可是别忘记,这是你一手造成的。”

  锡格林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我从锡格林的话中,已经知道在我“死”后,至少要经过二十小时,我的涂满香油、盖满白花的身子,才会被放在穆拉格连斯山的天葬场上。

  那也就是说,如果我装死的话,我脱身的机会是相当大的。

  我不等锡格林回答,又道:“我当然不会答应你们的条件,但我也不能死在你们的手中。”

  锡格林望着我,像是在奇怪我还有甚么第三条路可以走。

  我冷然道:“在你们的期限将到之时,我将用藏在身边的一种毒药自尽。”

  锡格林逼近了一步,道:“将毒药交出来。”

  我“哈哈”一笑,道:“先生,我不交出来,至多也不过一死,除死无大事,你的命令,对我根本不发生作用了!”

  锡格林又望了我半晌,才道:“你根本没有甚么毒药,你在乱说。”

  我冷笑了一下,道:“反正我的一行一动,是逃不过你们监视的,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看到我是在服下毒药之后才死去的情形的。”

  锡格林不再说甚么,向门上退了出去,出了门,我又只剩下了一个人,仔细地思索我的计划。

  这个逃生的计划是不是能够成功,它的关键是在于服下了这种药物之后,看来是不是真的像死了一样。

  我相信,在我说了这番话之后,锡格林一定更不放松在电视荧光幕上对我的监视,只要我在服药之前,做得像一些的话,他既已先入为主,自然深信不疑。

  当然,昏迷和死亡是截然不同的,有经验的医生通过简单的检查便可以看出来。但是我希望锡格林深信我已服毒自尽,不去召医生来。

  而且,退一步说,就算他们查到我是昏迷而不是死亡,也没有甚么损失,因为在七十二小时之后,我反正是要死的了。在昏迷中死亡,当然更无痛苦。

  这一天,我反反复覆地想了一天,第三天来到了,这是我最后的一天。

  这可能是我真正的最后一天,因为他们究竟会怎样处理我的尸体,我还是未能确定,而当他们知道我只不过是昏迷而已,他们当然也可以猜到我的用意,而会毫不留情地杀死我的。

  那一天,一整天我的手心都在出汗。

  到了午夜,距离限定的时刻,只有七个小时了。我脱下了衬衫,撕去了招牌,那一小包密封的药物,果然缝在招牌的后面。

  我的动作十分缓慢,面上的神情,则十分痛苦,我必须“演”得逼真,因为这是性命交关的一场“戏”,我撕开了密封的包装,我闻到了一阵刺鼻的怪味。这种怪味竟使我流出泪来。

  这更合乎理想了,我特意抬起头,使我的面部,对准一根我已发现了的电视摄影管,那样,我的痛苦的、泪流满面的“特写镜头”,便会出现在电视的荧光幕上,增加我自杀的效果了。

  我一面还喃喃地自语着,愤然大骂着,捣毁着室内的一切。

  最后,我一仰脖子,将那包药末,吞了下去。

  那包药末,入口淡而无味(我想它的作用如此惊人,当然它的味道也是十分惊人的),我喝了两口水,便完全吞了下去了。

  我坐了下来,等候它发生作用。

  我相信我的表演,一定十分逼真,而令停在电视荧光幕上监视我的人,深信不疑了,因为我才坐了不久,便听到一阵急骤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接着,门被“砰”地一声撞了开来。

  冲进来的是锡格林,他的面色十分张皇,他大声喝道:“蠢才,你这个蠢才!”

  我不明白他对我这样的喝骂是甚么意思,我只是望着他,可是忽然之间,我面前的锡格林渐渐地起了变化,首先他的身子渐渐变阔,接着,他变成了两个人,很快地,变成了四个、八个——无数个,在我面前,像是有无数个锡格林在摇来摆去一样。

  这当然是药力已开始发作的结果。

  但是我的听觉还未曾丧失。我听得锡格林继续在叫嚷,他不断地骂我蠢才,又叫道:“像你那样的人,我们对你有着极度的崇敬,怎肯取你的性命?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是世界上最崇拜英雄的民族吗?我们——”

  他的话,我终于也无法听下去了,因为声音开始变得和金属撞击一样,铮铮叮叮,再下去,便变成了嗡嗡声,而这时,我的眼前也变得金星飞舞起来。嗡嗡的声音,像是在我眼前飞舞的那一大群金色的蚊子所发出来的。再接着,正如小说中所描写的那样:眼前陡地一黑,便甚么也不知道了。

  我以后的遭遇怎样,我暂时不写出来,先来看一看那个国家情报本部,有关我的一连串记载,记载是采取一种特殊编号的,我将之如实写出,但内容则是选译,因为原来的文字,实在太长了。

  HW01号(按:这是他们对我事情所作档案的编号,以后每发生一件事,多增加一份档案时,号码便跟着改动。)

  G报告,他们的工作遇到了阻碍,根据N17的调查,对手是一个中国人,叫卫斯理。对卫斯理的初步调查,是此人机智、灵活、不畏死、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已训令G注意此人,必要时可采用暗杀手段。

  HW02号:

  G的工作再度受阻,未能如期将陈天远运来,阻碍仍来自卫斯理,那个中国人,他已经落在G的手中,但G叛变,N17解决了他,卫斯理在严密的监视下被麻醉,总部决定派A01去对付他。

  HW03号:

  A01到达,展开工作,经过顺利,将卫斯理和陈天远载来我国本土,飞机中途遇险,其间经过,似属高空飞行时发生幻觉所致。A01报告,卫斯理勇敢过人,若能聘用,对本部工作展开,有莫大帮助。

  (在这份文件之后,有该国总理的签字和批示如下:着积极进行,务必成功。)

  HW04号:

  卫斯理不肯听命,已着A01传达指令,七十二小时后,将之处决!

  HW05号:

  伪令传达后七十小时,卫斯理自杀。他本来可以成为我们情报工作人员中最优秀的一员,他是我们所理想的英雄人物,他的自杀,给我们带来莫大的损失。这当然是七十二小时之后处决的伪令造成的,倡议这个办法的高级官员,都将受到严厉的惩处,我们无法将这个英雄的死讯公开。

  HW06号:

  天葬已经举行,卫斯理的遗体由六个圣洁的处女抬着,被安放在天葬峰上,等候天使来陪伴他的灵魂,共升天堂。

  HW07号:

  有关卫斯理的一切,奉最高当局令,特列为最秘密的档案,档案经密封后,再也不得翻阅,直至永远。

  在档案袋上,有着好几个火漆封印,档案被放在一只特制的扁铜盒子中,再被锁在该国情报本部的一只保险文件柜中,而那文件柜,则是在一间密封的、有着重重守卫的密室中的。

  这一切,都表明了,在该国情报本部的官方纪录中,有一个叫做卫斯理的中国人,曾被他们的情报人员带到他们的国家来,但结果却自杀了。

  这件事当然是不便公开的,不能公开的原因,一则是因为这种事当然要引起国际纠纷,而那个国家本来是不受人注意的小国,如果给世人知道了他们如此惊人的情报活动,那当然要对他们加以注意,这对他们来说,是大为不利的。二则,他们对卫斯理这个中国人的死,感到十分遗憾,因之有关的高级人员,在感情上也不想这件事再有人知道。

  卫斯理已经死,这已经成了定论。但是实际上的情形如何呢?

  实际上,我当然没有死。

  当我渐渐地又有了知觉的时候,我只觉得全身十分之不舒服,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是小时候在冬天,被母亲在脸上涂了太厚的油脂,以防御西北风一样。

  接着,我的耳中听到了十分低沉、十分忧郁、十分伤感、十分缓慢的歌声,同时,我也感到我的人在十分缓慢地前进着。

  我慢慢地睁开眼来,发现在我的身子下面,是六个长发低头的少女,她们将我的身子托着。而在我的前面,一辆马车,拉着一车白色的花朵。

  有两个小姑娘站在车上,不断地将白花撒在路上,同时发出那种歌唱声来。

  在我的身子后面,则是一串行列,在慢慢地前进,那一行列中的人,全都穿着白色的衣服,每一个人都低着头,在跟着那两个姑娘唱着。

  而我的身上,则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气味和堆满了白色的花朵。

  这是送葬的行列!

  而死者就是我!我如今已醒过来了,我已经“死”了多少时候呢?

  由于我“死”的时候,根本一点知觉也没有,我当然无法估计这一点。我的全身还是软得一点力道也没有。当然,就算我有气力的话,我也是不能动弹的。

  照如今的情形来看,我的假死已经骗过了他们,他们正在为我举行天葬仪式。

  我必须一直伪装到他们完全离去为止,才能设法逃走。那种低沉的歌声,使人昏昏欲睡,我真想就此睡上一大觉。

  但是,我又怕会有突然的情况出现,所以一直保持着清醒,不敢睡去。

  半小时之后,我已经由那六个少女抬着,开始上山了。我双眼睁开一道缝,向前看去,看到了几座白雪皑皑的山峰,被他们选作天葬峰的,不知是那一个?

  我又看到了一只又一只的兀鹰,在半空之中慢慢在盘旋着。

  兀鹰漆黑的身子,在银白色的山峰之上盘旋,显得格外刺目。所谓“天葬”,其实就是将死人送给兀鹰去饱餐一顿。

  但是他们也有他们的说法,因为兀鹰飞得高,据说在臭皮囊喂饱了兀鹰的肚子之后,兀鹰便会将你的灵魂带得更高,到时,如果你真是一个好人的话,天使自然更容易发现你,将你带入天堂了。

  我继续被他们抬着,向山峰上走去,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送葬的人都点起了火把。一串白色的送葬人,衬着熊熊的火把,再加上那种诡异低沉的丧歌,这是我从来也未曾经历过的。

  而我更未曾经历过的则是:我自己是这行列的主角,我是死者!

  一直到半夜时分,送葬的行列才略歇了一歇,但是休息的时间不过半小时。

  在这半小时中我可辛苦了。因为,当那六个少女抬着我前进的时候,我还可以随着她们前进的节奏,使我的肌肉作轻微的运动。

  但是在她们休息期间,我却被放在一块大石上。

  在那段时间之内,我要控制我的肌肉,一动也不能动,一动便露出了破绽了。

  这本来倒也不是难事。但是,却有两个巫师模样的人,一手拿着一只盛满了香油的陶罐,一手拿着一只刷子,刷子在陶罐中浸了一下,醮足香油时,便抖动刷子,向我身上洒来。

  那种香油十分热,洒在身上,自然不好受,而且我是仰卧着的,香油由我鼻孔中倒流进去时的那种滋味,使人想起日本宪兵队的酷刑来了。

  我能够忍受着不动,不出声,事后想来,当真可以说是一项奇迹。

  好不容易等到他们重又起程,我才略略地松了一口气。而等到将要到达天葬峰顶上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在半路上休息,并不是为了疲倦而休息,而是为了要凑合到达峰顶的时间。

  当一众人等在峰顶上站定之际,恰好是旭日东升,霞光万道之际。

  我被放在一块冰冷的大石之上,所有的人在我的身旁唱着、跳着,花朵抛在我的身上,将我整个人都遮了起来。这样倒也好,因为讨厌的香油,便不会直接洒在我的身上了。

  我等着、忍耐着,这一次的时间更长,足足有一个小时之久,我才听得歌声渐渐地远去,终于,四周围寂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我略略转动了一下身子,我身上的花朵,立时簌簌地落了下来。

  这时候,如果我身边还有人在的话,那一定会惊叫起来的了,但是却仍然没有声音。

  我拨开了花朵,坐了起来,不错,我的四周围没有人,但是令我吃惊的,却是已蹲着七八头兀鹰。那七八头兀鹰站着,有一个人那么高大。

  它们一动不动,黑玻璃球似的眼睛望着我。在一般人的印象之中,鹰是雄健的、英俊的、不凡的飞禽。但是兀鹰却实在是玷污了鹰的英名的。它秃头、皱纹、眼中充满了嗜杀和贪婪的光采,口角挂着腐臭的肉丝,它可以说是丑恶的化身,令我一看便想起不择手段,只求发财的市侩人。

  那七八头兀鹰正虎视眈眈地望着我,我突然坐了起身,它们似乎十分奇怪,因为它们的“大餐”居然动了起来,我想他们的惊愕,大概绝不会下于我们看到盘子中的炸子鸡忽然咯咯叫起来吧。

  我手摸索着,先找到了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子,抓在手中,然后,我陡地一翻身,坐了起来,将手中的石头,一起向前抛了出去。

  我抛出了四块石头,将我面前的几只兀鹰,惊得一齐向上飞了起来,我连忙一个箭步,向前窜了出去,找到了一块大石,将身子躲在石后。

  我刚一在石后躲起,刚才被我惊起的那几头兀鹰,已经自上而下,疾扑了下来,他们的双翼,扇起了一股劲风,他们像铜一样的尖啄,凿在石上,发出了惊心动魄的“拍拍”声。

  我连忙向外滚了开去,滚了又滚,兀鹰必须向上飞去再扑下来,这其间我是大有机会的,我滚出了十来码,隐进了一个小小的岩洞之中。

  我向外看去,兀鹰在天空之中盘旋,没有再扑下来。这种动物,本来就只对死尸和腐肉有兴趣,据说他们不但在极远的地方能够闻到腐肉的气味,而且能闻到将死的动物身上所发出的“死味”,而紧紧地跟随着,直到这个动物死了为止。

  如今我躲进了岩洞,兀鹰失去了目标,而我的身上又没有腐臭之味发出,它们自然不会再找我的了。我定了定神,看看身上的白色麻质衣服,那种衣服看来十分精致,我想,穿着它上路,大约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当然,我必须先用雪将身上所涂的香油,尽皆抹去,困难是我身边一点钱也没有,而且这个国家的语言,我讲得并不好。

  当然我可以用英语,在这个小国中,英语是相当流行的,但是这一来,却更易暴露身份了。

  我先到了山峰顶上有积雪的地方,用雪擦着身子,中午的阳光十分和煦,照在我被雪擦得发红的身子,十分舒服,但是我的肚子却实在太饿了,我重新穿好了衣服之后,开始向山下走去,到了半山腰中,我便发现有人,在半山腰中的,大都是基于宗教信仰而修苦行的人,我避开了他们,直向山脚下走去。

  在快到山脚的时候,我躲了起来,一直到天黑。

  我可以看到那个国家首都的灯光,我估计我离机场不会太远。如果我能够到达飞机场的话,我当然不能仍算是离开了这个国家,但是却总是接近得多了。

  我又开始下山,到我下到了山脚下,看到了第一所有灯光射出来的房室之后,我的肚子之中,简直像是有一营兵在叛变一样,我敲了那所屋子的门,一个老妇人打开了门来。

  我用这个国家的语言生硬地道:“阿婆,我是外地来的,我肚子饿了。”

  我知道他们是好客的,留陌生人在家中填饱他们空虚的肚子,这正是他们国家中任何一个人所乐意去做的事情之一。

  果然,那老妇人立即点了点头,让我走了进去。我跨进了门,屋中的陈设十分简单,天花板中央的电灯光线也十分弱,我看到一个中年男子,还有一个中年妇人,和两个十五六岁左右的男孩子,他们本来都是有事情在做的,但这时却转过头向我望来。

  他们在才一向我望来之际,面上的神色是友善的、好奇的,那个中年男子甚至于还准备站起来向我欢迎,可是当我再跨前两步,更接近灯光,他们完全可以看清我的时候,他们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的面色变得苍白,神情变成惊骇,那两个孩子更是骇怕得伸手抓住了椅子的臂。

  那个老妇人离得我最近,她突然惊呼了一声,竟昏了过去,我连忙一伸手,将她扶住。

  可是那中年妇女却怪叫道:“放开她,求求你,放开她,快放开她!”

第七章:六个怪物的产生

  那绝不是我刚才所说的“手枪”,而是一种硬木制成的小弩。

  在小弩的凹槽上,扣着一枚小箭,箭头漆黑而生光,一望便知道上面涂了十分毒的毒药。

  弩的弦被拉得十分紧,那是极具弹力的生牛筋,而扣住弩弦的,只不过是一个小木塞,只消手指一拨,木塞跌落,弩弦便弹直,小箭也会向前射去。

  而从这两个人所坐的角度来看,小箭如果射出,将毫无疑问地刺入我的体内!

  而那两只小木塞,只不过是塞在一个十分浅的凹槽中的,木塞因为弩弦的紧扣而歪斜,大有可能,因极轻微的震荡而脱落,甚至可能无缘无故,忽然脱落,而我也就糟糕了。

  我立即转过身去,只觉得头皮发麻,毛发直竖!

  在我的身后,传来了那两个人的怪笑声,我一声也不敢出,只是心中保佑着,那两人不要一面笑,一面身子发震而将弩弦的木塞震松!

  那两人足足笑了有两分钟之久,才停了下来。在我的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接着,我又听到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那人所说的是十分纯正的英语,道:“卫先生,你那么早就醒了,非常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

  我并不出声,心想那人说“那么早”,可知我上了飞机还没有多久。

  那人又道:“我们请你到我们的国家去,并没有恶意,请你不要太紧张。”

  我心中大怒,但是却又没有法子发作,因此反倒笑了起来,道:“没有恶意,难道有善意么?”

  从身后那人的声音听来,他似乎略感抱歉,只听得他道:“我们没有别的法子,我们的上级希望见一见你,请恕我们无能,只能用这个法子请你去了。”

  我冷笑道:“现在还没有到,你别说得太肯定了,可能你用这个法子,仍然请不到我!”

  我身后的那人好久不出声,才道:“卫先生,我认为如果你要反对我们邀请的话,在飞机上莽动,似乎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那人的说话,十分有理,使我禁不住回过头去,看一看他是甚么样人。

  那是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看他的样子,十足是一个殷实的商人,我只向他望了一眼,便立即又转过头来,道:“在根本无可选择的情形之下,我还说得上甚么好的选择和坏的选择么?”

  那人道:“卫先生,我以我个人的一切向你保证,你如果到了我们的国家之中,那是绝对不会受到甚么伤害的。”

  我毫不客气地反问道:“我的自由呢?”

  那人尴尬地笑了起来,难以回答。也就在这时,只听得“砰”地一声响,从机舱通向驾驶室的门,被打了开来,只听得两个人的惊呼声,他们叫的是:“天啊,这是甚么?”

  随着驾驶室的门被打开,一个人已经面青唇白地冲了出来,看那人的样子,像是驾驶员,但是驾驶位上还有一个人坐着,那么冲出来的那个,大约是副驾驶员了。

  那驾驶员几乎站不稳,扶住了椅子在发抖。

  我身后那人厉声问道:“甚么事?”

  那人指着窗外,道:“看!看!”

  这时候,飞机也开始摇摆起来,在驾驶飞机的那人发出了一阵近乎尖叫的声音。

  而我则听到了在飞机的马达声之外,还有另外一种十分奇特的声音传到了耳中,霎时之间,我以为是飞机的机件发生故障了!

  在我身后的那人又厉声问道:“甚么事?你将要受到严厉的处分,你——”

  他这一句话未曾讲完,便再也讲不下去了。

  而这时,我也看到了。

  我看到了一大群蜜蜂,大约有千余只之多,突然自一团白云之中冒了出来。

  乘坐飞机而看到有飞禽从白云中冒出来,那已经可以算是奇迹了,而如今,我们看到的,从白云中冒出来的,竟是蜜蜂!

  而且,那还不是普通的蜜蜂,而是每一只都极大的巨蜂。

  这一大群巨型蜜蜂,挤着、推着、振动着它们的双翅,发出了盖过飞机马达声的喧闹声,它们的复眼闪耀着充满了妖气的光芒,他们黄黑相间的身子,金光闪闪的硬毛,形成了如此可怖的形象,使得人不寒而栗,也令得人呆若木鸡。

  我并不是第一次看到那种变态的巨型蜂,但上一次我所看到的只是一只,而不是像如今这样的大群。

  如今,这一大群巨型蜂迅即穿出了云层——它们本身也形成了一大团云:一大团金色、黄色、黑色、以及莫名其妙的,难以形容的色彩所组成的妖云。

  他们离我们的飞机极近,而飞机的马达声似乎震怒了它们。

  那时,我唯一的感觉便是,飞机开始摇摆和向下落去,当然那是驾驶员被眼前的现象吓呆了,再也顾不得去驾驶飞机的缘故。

  而那时,当然也是我对付敌人的最佳时机,我敢断言,我就算转过身去打那两个人的耳光,他们也会因为惊呆过度而不觉得的,当然他们更不会向我放射他们手中的毒弩了。

  但是,不幸的却是,我在这时,也呆住了!

  蜂群本来是一直向上飞去的,但这时候,却有一小部份离开了蜂群,转向我们的飞机飞来。巨大的蜂身,撞在机身上、机舱上和机翼上,所发出的声音,震撼着我们每一个人的神经。

  向飞机撞来的蜂群越来越多,死在飞机的螺旋桨下的巨蜂,更是不计其数,很快地,我们根本无法看到外面的一切了,在机窗之外,全是一对一对,妖形怪状的大复眼。

  这些复眼,像是有着一种穿过玻璃、吞噬我们灵魂的力量,令得我们不觉得飞机正在迅速地向下掉去。

  我是唯一未发出可怕的呻吟声和最早恢复镇定的一个人,我镇定过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向驾驶室望去。

  我看到驾驶员的双手仍然握着驾驶杆,但是他整个面部的肌肤,却在簌簌地抖动。

  从飞机天旋地转的那种情形来看,我已知道所余的机会无多了,我连忙向前冲去,侥幸的是我冲向驾驶室的那几步中,虽然我的头撞到了硬物几次,但是,却未曾昏了过去。

  如果我竟昏了过去的话,我一定和这批人同归于尽了。我冲进了驾驶室,将驾驶员一把拉起,他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便倒地不起。

  我夺过了操纵杆,先设法使飞机上升,然后,我关了油门,任由飞机滑翔。

  飞机的马达声停止了之后,包围在飞机附近,攻击着飞机的蜂群,又“嗡嗡”地离了开去。它们几乎笔直地向上飞去的。一大团黄金色的云在向上升去,转眼之间,便没入更高的云层之中不见了。

  而这时候,飞机是在海面上,离海面极近,我想要挽救都来不及了,我所做到的,只是竭力使机身保持平衡,使飞机滑向水面,而不是机头撞向海水之中,我做到了这一点。

  当机身和海水相触,发出巨大的声响,而机翼立即如同刀切一般地断了下来之后,我冲到了机舱中,抱定了仍然昏迷不醒的陈天远教授,叫道:“快逃命!逃命!”

  那个看来像是中年商人的人,是继我之后第二个恢复神智的人,他抛给了我一只沙发垫,自己也抓了一个,打开了舱门。

  机舱门一开,大量的海水,便涌了进来。

  那人显然和我一样,极富于应付各种反常局面的经验,我们都紧握住近门的事物,不使自己被涌进机舱来的海水冲进机舱去。

  如果我们被海水冲进机舱,那我们再爬出来的机会,几乎等于零了。

  当机舱中充满了海水,开始下沉之际,我们一齐冒出了海水,我看到那人一拉沙发垫上的一个掣,“拍”地一声响,沙发垫爆了开来,成为一只充气的橡皮艇,艇上还有一塑料袋物事,看来像是食物,我也连忙如法炮制,那沙发垫是特制的逃生工具。

  我先将陈天远教授放上了橡皮艇,我和那人,不约而同地将两只橡皮艇推到一齐,栓了起来,我们才上了橡皮艇。

  那时候,飞机的一半,已经浸入了水中了。

  飞机完全沉没时所卷起的漩涡,几乎将橡皮艇掀翻。那两个神枪手和正副机师,都随着飞机,沉尸海底了。

  海水迅速地恢复了平静,我和那中年人,都一声不出地望着刚才吞噬了一只飞机的海面,我相信我和对方的脑中,都同样地混乱。

  好一会,我们才一起抬起头来,望了对方一眼。

  那中年人首先向我伸出手来,道:“锡格林。”

  那当然是他的名字,我望着他,并不伸出我的手来。他尴尬地笑了一笑,道:“当然,我站在你的位置,我也不愿意伸出手来的,因为你仍是我的俘虏,而我只不过感谢你救了我而已。但是,我认为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们还是非握手不可的。”

  他所说的“非握手不可”的原因,当然是因为我们还要在海上度过一段飘流的时间,如果相互敌视,是十分不利的。

  我仍然望着他,过了半分钟之久,我心中终于同意了他的话,和他握了握手。

  我心中对那家伙不禁十分佩服。

  我不但佩服锡格林本人,而且佩服锡格林所属的那个国家。这个国家在国际纷争中绝不出风头,有许多人,甚至是政治家都不去注意亚洲的这一个小国,但这个小国却在力图自强。这个国家,拥有像锡格林、G、殷嘉丽这样的人,是不愁不强的。

  我并不是说G、殷嘉丽、锡格林这几个人的为人可取。G的爱惜名誉,殷嘉丽的冷酷无情,锡格林到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仍然坚持我是他的俘虏的倔强,这都是不足为训的,但是这些人,却都是一个不择手段要强大国家所亟需的!

  我和锡格林握了手后,道:“谁是谁的俘虏,这个问题不是一个人的片面之见所能决定的,我认为你绝难和我作对的,锡格林先生!”

  锡格林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不,你是我的俘虏,我已经向我们的国家发出求救信号了,我们的飞机不久就将发现我们,你如今和我作对,是十分徒然的。”

  我沉声道:“你不必虚言恫吓我!”

  锡格林冷然道:“一点也不,你看这个!”

  他抛了一只罐头给我,那看来像一罐饼干,但当我打开盒盖之后,我便知道锡格林的话不错了,那是一具无线电发报机。

  我耸了耸肩,道:“你的动作倒十分快。”

  锡格林道:“这具信号机只能作紧急求救之用,我打开这个掣,总部便收到了信号,无线电操纵的雷达,便可以测出我所在的位置,而来找我们了。”

  我冷冷地道:“他们一定会来救你的么?”

  我这样问,是想探知锡格林的地位是不是很高。锡格林笑了起来,并没有回答我。

  他虽然未曾出声,但是我也得到了回答。他失声笑了出来,那证明在他心中,觉得我的问题问得十分之幼稚,那当然说,总部在接到了他的求救信号之后,一定会来救他。他对自己的地位有信心,他是个十分有地位的要人!

  他在笑了一下之后,面色又庄肃起来,问道:“卫先生,我们看到的——是幻影么?”

  我知道他是指那大群巨型的蜜蜂而言的。我苦笑了一下,道:“幻影会攻击飞机,会发出如此可怕的声音来么?”

  锡格林默然半晌,道:“这实在太令人难以相信了,怎么会有这种事情的?”

  我冷笑一声,道:“你别假惺惺了,你们掳劫陈教授的目的是甚么?”这时,陈天远教授像是已开始恢复知觉了。他的眼皮在不断地跳动着,显然是竭力想睁开眼来,但是神智却还未曾十分清醒。

  锡格林摇了摇头,道:“我们不是掳劫,陈教授到了我们的国家中,一定会比任何人更受尊敬,我们会尊他若神,因为他能赐给我们强大。”

  我叹了一口气,道:“对了,他能够赐给你们的国家以刚才攻击飞机那样的蜜蜂,试问,你们国家的人,是以蜜蜂为食的么?”

  锡格林转过脸去,并不出声,我不去睬他,我看到陈天远的呼吸十分急促,我帮助他作人工呼吸,不到三分钟,陈天远教授睁开了眼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锡格林,再望了望橡皮艇和茫茫的大海,忽然笑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任何人在昏迷之后醒来,发现自己竟置身于如今这样的环境中时,那是一定会以为自己身在梦境之中的,陈天远之所以会笑一笑,当然是他心中以为这样的梦境是十分可笑的原故。

  我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陈教授,你醒来了?你不是在做梦,你的确是在海洋中飘流,但是你必须镇定,因为我们就快遇救了。”

  陈教授陡地坐了起来,橡皮艇又侧了一侧,他的脸上在剎那之间,便充满了惊骇无比的神色,四面看看,急急地问:“你是谁?他是谁?我为甚么会在海上,你们在搞甚么鬼?”

  我尽量以简单的言词将我和他的处境,向他说明。陈天远教授恢复了镇定,鄙夷地望了锡格林一眼,道:“我的助手呢?你们将她怎么样了?”

  陈天远所说的“助手”,当然是殷嘉丽了。他以为自己被人软禁、劫掠,殷嘉丽的命运,自然也大是不妙了,只怕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切事情的主谋,便是殷嘉丽!

  锡格林不出声,我则苦笑道:“陈教授,关于殷嘉丽,故事可太长了。”

  陈天远瞪着眼,我又道:“首先,她不是中国人,你知道么?”

  陈天远叫道:“不是中国人,这太可笑了。”

  我继续道:“她隶属于她自己国家的特务机构,她获悉你研究工作的一切,当你的研究工作有了成就之后,她就开始行动——包括软禁你,以及将你劫掳到她的国家中去!”

  陈天远的面色甚怒,看来他要狠狠地叱责我了。但是锡格林却沉声道:“卫先生说得不错,N17——殷嘉丽是我们国家最好的情报人员之一。”

  陈天远的怒容渐渐褪去,过了好半晌,他才喃喃地道:“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奇事,天下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道:“陈教授,人心难料,这本来不算甚么奇事,你在地球上所创造的一切,才算是奇事哩!”

  陈天远显然还不知道他自己创出了甚么奇迹来,他反问道:“那创造了甚么?”

  我道:“你将海王星上生物的生活方式,带到地球上来了,你可知道么?”

  陈天远的神情,兴奋之极,道:“你说甚么,我成功了么?我成功了么?那窝蜜蜂怎么样了?”

  “那窝蜜蜂?”这一次轮到我来讶异了:“你怎么知道事情和蜜蜂有关?”

  “我当然知道,我最后的一项实验,是将我在实验室中培养出来的,地球上所没有的——你知道,是一种激素,是生命的源泉——注射进一窝蜜蜂之中,我的纪录是注射了一千零八十七只,包括蜂后在内,告诉我,它们怎么样了?”

  我望着陈天远,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群蜜蜂变得如此巨型,杀人、捣乱、攻击飞机、在云层中穿进穿出,这一切,绝不是偶然形成的,而是陈天远他在实验室中培养出来的新激素,射进了蜜蜂体内的结果!

  我先不将那群蜜蜂怎样了的情形说出来,反问道:“在你的想象之中,会怎样呢?”

  陈天远的神色十分兴奋,他不像是在海面之上,坐在橡皮艇上,而像是在一个十分庄严的科学会议之上,发表演说。

  他大声道:“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地球上的生物根本受不了这种激素之侵入体内,那群蜜蜂早已全数死亡了。”

  我再问道:“第二个可能呢?”

  陈天远道:“第二个可能是,这种新的激素进入了蜜蜂的体内,便改变了蜜蜂的生活方式,使蜜蜂变成完全另一种生物。”

  我仍然问道:“你以为这群蜜蜂会采取怎样的生活方式呢?”

  陈天远道:“对你来说,这可能是难以想象的,它可能分裂、吞噬,一个蜜蜂会像一个细胞一样分裂为二,这你难以想象吧?当然,分裂为二之后,形状可能大不相同了,变成了地球上从来也未曾见过的生物,但却仍是组织健全的生物!”

  我再追问道:“他们分裂吞噬之后的结果又怎么样呢?”

  陈天远搓着手,道:“如果我的推断不错,他们将迅速地长大。”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大声地叫道:“你明知有这样的结果,你还从事这样的实验?”

  陈天远被我愤怒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道:“年轻人,你发甚么脾气,我那群蜜蜂,究竟怎么样了?”

  我道:“好,我来告诉你,你那群蜜蜂在经过分裂之后,样子并没有变,它们仍是蜜蜂。”

  陈天远发出了一声欢啸,道:“好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道:“好的事情还在后面哩,他们变成了长达一英呎以上!”

  我看看陈天远的反应,只见他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也不知道他是兴奋,还是惊愕。我续道:“他们之中,有的成了凶手,将他们的尾刺,当作牛肉刀一样地刺进了人的身中。”

  陈天远的面色开始苍白。

  我又道:“幸而成为凶手的不多,但是已够了。尚余的在天空中自由飞翔,刚才便曾攻击我们的飞机,如果我们全葬身海底的话,那更加是‘太好了’。如今的问题便是,你如何收拾这群‘太好了’的蜜蜂!”

  陈天远教授一声不出,他的身子在微微地发抖着,半晌,他才讲了一句话。

  你猜他讲了甚么话?他是在后悔么?完全不!他以朗诵的声调道:“啊,生命的确太奇妙了。”

  我还未及讲话,陈天远便又抓住了我的手,道:“你可知道,自此以后,地球上整个生活程序,已经存在着几百万年的一切,全都要打破了么?”

  我不能不感到惊愕,道:“陈教授,你难道希望这种情形出现么?”

  陈天远道:“我不能不指出,不是我希望,而是这种情形,已经发生了!”

  我道:“幸而只发生在蜜蜂身上。”

  陈天远教授望着我,半晌不出声,我从他的神情上,从他眼中的那种神采上,发现事情绝不像我所想象的那样简单。

  我立即下意识地感到,还有一些事,那些事一定是极其可怕、极其骇人的,陈教授正藏在心中,而未曾向我讲出来。

  一个在事业上有了极度的成就,而这种成就足以影响成千万人生活的人,不论他所从事的事业是政治还是科学,这人多少都带有几分反常的疯狂性的,这种疯狂性所表现的最明显的一点,便是受影响的千千万万人引以为苦的事,在那个人而言,他却引以为乐,因为这是他的成功,他一个人能使千千万万人改变了过去的一切!

  如今,我也在陈天远教授的眼光中发现了这种近乎疯狂的神采。

  我立即道:“你对我的话有甚么意见?为甚么你只是望着我?”

  陈教授的神情,像是在听了一个非笑不可的笑话之后,在竭力地忍着笑。

  他道:“你刚才说,这种情形,幸而只是发生在蜜蜂的身上?”

  我点了点头,道:“是的,如果是一只猫,它的身体大了这么多倍,那就不堪设想了。”用猫来做比喻,这是符琼森说的。

  陈教授一听,突然“轰”地笑了起来,他笑得那么大声,以致才笑了几下,便剧烈地咳了起来。他怪声叫道:“一只猫,哈哈,一只猫——”他不断地重复着“一只猫”这三个字,我实在忍不住,陡地拨起了一掬海水,淋在他的头上。

  陈天远的笑声止住,但是却仍然用那种奇异的眼光望着我,我大声喝问道:“你笑甚么?”

  陈天远道:“一只猫,你说是一只猫,我是说六个怪物。”陈天远的话,令我莫名其妙,“六个怪物”,这是甚么意思?

  我望了望锡格林,锡格林虽然一直不出声,但是我们的话,他却一直在用心听着的。

  这时,我向他望去,他立即摇了摇头,显然他也不知陈天远这样说法是甚么意思。

  我立即反问道:“甚么叫六个怪物?”

  陈教授又笑了起来,道:“你问我笑甚么,我就是笑,在地球上已多了六个怪物,那堪称真正的怪物,他们的形状,它们的形状——”我截断了他的话头,道:“你究竟在说甚么?”

  陈天远仍是讲的那几句话,他道:“我是说地球上到如今为止,至少多了六个怪物,而这六个怪物的形状,是任何地球人所难以想象的,连我在内,也不知他们的形状,它们或者是球形、有着几千只眼睛,或者全身只是一只眼睛,或者是一根金光闪闪的硬毛,但是硕大无朋,或者是一团稀浆,蠕蠕而动——”

  我高叫道:“好了,好了,就算有那样的怪物,它们从何而来?”

  陈天远的回答,十分简单,道:“人变的。”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死人变的。”

  刚才陈天远的话,也不免令我毛骨悚然,但是我这时,听得他说怪物是“死人变的”,我心中不禁咀咒了一声,道:“闭上你的鸟嘴!”

  陈教授像是受了冤枉也似地大叫起来,道:“真的是死人变的,那六个死人,就是你刚才说,死在巨蜂刺下的六个人,刚才是你说的,你忘记了么?”

  我怔了一怔,道:“是我说的,怎么样,那六个人怎么样了?”

  陈天远道:“他们死了,当然被埋葬了,是不是?可是实际上,他们却没有死,就在他们旧的生命结束之际,他们新的生命开始了。”

  我双手按在陈天远的肩上,将他的身子猛烈地摇撼着,叫道:“你说,你将事情的经过爽爽快快地说出来,你快些说!”

  陈天远像是做了一件成功的恶作剧一样,又笑了起来,道:“当他们六个人,被巨蜂刺中之后,他们立即死了,是不是?但与此同时,从蜂刺而分泌的一些蜜蜂体液进入了那被刺人的体内——”

  我才听到这里,便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

  陈天远续道:“在进入被刺人的血液中,必然有着那种第一次在地球上出现的新蛋白质、新激素,只消一个单细胞就够了,那个单细胞先会凶狠地吞噬人体内的细胞,长大,长大——”

  这时候,我觉得毛发直竖。

  陈天远的声音也变得尖锐,道:“等到人体的细胞已给它吞噬完,那时,人不见了,而这个新细胞,当然也长大了,它是甚么形状,你能够想象么?”

  我觉出橡皮艇在震动,当然我不必讳言,我的身子在剧烈地发抖,但如果只是我一个人在发抖,艇是不会震动的,看来锡格林也和我一样。

  我们两人都不说话,这个细胞——照陈教授的说法——所形成的怪物,究竟是甚么样子,我和锡格林两人,当然无法想象。

  陈天远继续道:“当然,这六个怪物如今可能还不为人所知。因为尸体是被埋在地下,这一切变化,也全是在地下进行的。但是可以肯定地说,他们一定会破土而出,他们在破土而出之后,仍然会进行分裂——吞噬的生长循环,他们不需要外来的食物,本身便能够迅速地长大,他们可以大到甚么程度为止,那是绝没有人可以知道的,如果他们的形状竟是流浆也似的东西,那么他们总有一天会覆盖地球的表面,他们——”

  我实在没有法子再继续听下去了,我大声喝道:“住口!”我竟用力地在陈天远教授的脸上掴了一掌,以制止他那种狂性的论测。

  陈天远立时停了下来,他只是冷冷地望着我,好半晌,才道:“抱歉得很,这一切,将全是事实,而不是我的幻想。”

  我想不出甚么话来回答陈天远才好。而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了轧轧的飞机声,一架水上飞机飞过来。锡格林用他还在颤抖着的手,取起了一柄信号枪,向天放了一枪。

  一溜红焰冒向天空,那架水上飞机在空中盘旋了一转,开始降落,我和锡格林两人,向停住了的水上飞机挥着手,表示欢迎。

  我明知这架水上飞机是来自锡格林的国家的,也就是说我如果上了这架飞机,我的身份,仍然是“被请”的“客人”,但是我还是对这架飞机表示了欢迎,因为看到了这架飞机,使我感到我还在人间,而在听了陈天远的话后,我几乎有些疑心自己是置身鬼域了!

  从水上飞机上有人下来,驾着快艇,将我们三人,一齐载回机舱。

  陈天远教授自从讲了那句“我抱歉,这全是事实”之后,便一言不发,看他的神情,像是正在做梦一样。我到了机上,便道:“锡格林先生,请你快和殷嘉丽——N17联络。”

  锡格林望了望我,道:“我们总部从来不和她发生直接的联系,你有甚么事?”

  我道:“那么,请让我使用无线电通话设备,我要和杰克中校通话。”

  锡格林在上了飞机之后,已经恢复了镇定,他冷冷地说:“不能,在这件事情上,杰克是我们的敌人,两方人想将一切新的事物据为己有,但是这次,他们却非失败不可了。”

  我几乎是在大声咆哮,道:“不是甚么新的事物,而是,是——六个怪物。”

  锡格林问我:“你相信陈教授的话么?”

  我立即反问道:“在陈教授讲的时候,你有丝毫不信的表示么?”

  锡格林不再出声,我又道:“我要和杰克通电话,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要证实陈教授的话是不是真的,如果真有那种怪物的话,那么我们便可以趁它们未大到足以毁灭地球之前,将之消灭。”

  我道:“这不是东方人、西方人的问题,难道这怪物会只毁灭西方人,而留下东方人做他们的展览品么?”

  锡格林的面色苍白,道:“你——说得太过分了。”

  我大声道:“一点也不,现在你可准许我使用无线电通话么?”

  锡格林考虑了一会,道:“等到了我们的总部之后,我可以答应你和杰克通话。”他转过身去,面对陈天远,道:“教授先生,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小国家,但是却希望得到你的智慧,正由于我们是小国家,因此我们只好用这种办法请你来,但我们一定尽我们的可能,对你尊敬,我相信你一定会谅解我们那种小国家急于求成的心情的。”

  陈天远呆呆地望着锡格林,对锡格林的话,完全不置可否。

  锡格林显然有些尴尬,他又道:“我们会尽一切力量给你工作环境的方便,我们想要你培养出来的那种新生命。”

  陈天远突然笑了出来,道:“那你们何必这样子做?我想,不到三个月,世界上大概已充满了这种新生命了,它将比水、比空气更普通,而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还何必要我。”

  锡格林大声道:“教授先生,你是在说笑。”

  陈天远的回答仍然很简单:“不幸得很,这将是事实。”

  锡格林不再说甚么,陈天远只是望着窗外,我则心急地站起又坐下,只盼飞机快些着陆,我便可以和杰克中校通话了。

  飞机终于在一个规模相当大,但一看便可以看得出管理得十分完善的机场上着落,在机场上,已排列着两排武装士兵,我们三人下了机,武装士兵的指挥官立即高声喝令,向锡格林致敬。

  锡格林请我们两人,登上了一辆十分华贵的汽车,在幽静而整洁的街道上驰着,到了一幢大建筑物之前,我和陈天远便分了手。

  陈天远被两人彬彬有礼地招呼着,到甚么地方去,我也不知道,我则由锡格林带着,来到了通讯室中,不到三分钟,我已和杰克在通话了。

  杰克的声音,听来十分清晰,他显然不知道我的处境,问道:“你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可曾见到了陈教授?”

  我急不及待地问道:“杰克,那六个死人怎么样了?”

  我没头没脑的一问,一定令得杰克呆了,因为他过了片刻,才道:“该死,甚么六个死人?”

  我道:“就是死在巨蜂蜂刺之下的六个死人。”

  杰克大声道:“当然埋葬了!”

  杰克显然不知这问题的严重,所以他还以为我问得无聊。本来,我是应该先将陈天远的话,向他转述一番的,可是这时候,我因为惊骇的关系,已经失去了有条理的思考能力了。

  我只是追问道:“他们被埋葬在甚么地方?”

  杰克道:“怎么哩,你可是喝醉酒了,还是你刚受了甚么刺激?”

  我不理会杰克的讽刺,仍坚持着道:“他们被埋葬在甚么地方,你快说,快说。”

  杰克的声音显得十分无可奈何,道:“五个警方人员,葬在穴墓中。那个身份不明的人,则已经被火化了。”我听得其中一个人已被火化,那么那种新的激素,当然也不再存在了。可是还有五个,那五个可能已变成了亘古未有的怪物。

  我忙又道:“杰克,快去看看他们,去看他们。”

  杰克的声音,表示他的忍耐力已到了最大的限度了,他大声地叫道:“去看甚么人?卫斯理,你要我去看甚么人?”

  我道:“当然是那五个死人。”

  杰克咆哮道:“好了,够了,愿你在地狱中与他们相见。”“拍”地一声,杰克竟然收了线。

  我的额上,不禁沁出汗来,我转过头来向锡格林道:“杰克不相信。我必须赶回去,赶回去看那五个死人是不是真的起了变化。”

  锡格林沉思了一会,摇了摇头,道:“陈教授的话未必可靠,你既然来到了我们的国度——”

  我不等他讲完,便高声叫道:“你必须让我回去,即使陈教授所料断的不是事实,你也得让我去看一看。你要知道,这种怪物如果不及时消灭的话,地球上将没有人类可以生存,国家不分大小,也都完结了。”

  我已经讲得十分用劲了,可是锡格林却还是顽固地摇了摇头。

  我是深信陈天远教授的话的,因为我见过的怪事多,再怪诞不经的事,事实上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因为我们之所谓“怪诞不经”,是以人类现有的知识水平来衡量的,在人类现有知识范围内的事情,便被认为合情合理,超乎人类现有知识范围之上的,便被认为“怪诞不经”,但是人类现在的知识,是何等的贫乏!

  六百年前,地球是圆的学说,被认为是怪诞不经的,而你如果向一百年之前的人提及电视这样的东西,你当然会被当作神经病,这便是人类知识贫乏,但却要将自己不知的东西,目为“荒诞不经”的好例子。

  我相信陈天远的料断,因之我也深信这世上,正有五个不可知的怪物在成长中,如果不将他们及早消灭,那将替全人类带来巨大的灾祸!

第六章:人间最丑恶的一幕

  符琼森这时,也放下了胶卷,他喃喃地道:“陈教授,只有他才能解释一切。”

  我转身向上校,道:“上校,你一定也知道陈教授的发现是如何地非凡,但是却也是一种可怕之极的发现。你得向我保证,这种新激素如果还有残剩,你们得到了之后,要将之毁灭,而不能保存!”

  上校的面色十分严肃,道:“关于这一点,你大可不必耽心,我们情报本部已经向几位著名的生物学家请教过,事情绝不是如你想象地有着一试管那样多的激素。”

  上校又道:“事实上,陈教授所培养出来的,只不过是一个或两个而已,我想这其中,已不存在甚么‘残剩’的问题了。”

  我来回踱了几步,觉得上校的话,是可以被相信的。我吸了一口气,道:“好,我将尽我的能力去搭救陈教授,你们同时也要设法,不让这种巨型的蜜蜂,再去作杀人的凶手了。”

  上校又伸手和我作紧紧的一握,道:“你真的不要我们作任何协助么?”

  我十分肯定地道:“是。”

  上校现出十分担心的神色来,道:“据我们所知,在软禁陈教授的特务机构中负责的,是一个代号叫作‘G’的人,这人是十分神通广大的人物,而且,他们还有四个神枪手!”

  上校提到的那四个神枪手,我是已经见过的,一想起这四个人来,我心中就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但是我仍然坚持道:“我一个人去行事好了,别忘记,我绝不是与你们合作,只不过是为了援救一个陷在国际特务斗争中的无辜科学家而已。”

  上校望了我片刻,道:“那么你将如何进行,可以讲给我们听么?”

  我摇了摇头,道:“不能,你们大可以再将我麻醉,再在我身上,装上超小型的传音器和示踪仪器的。”

  我的话大概讲得十分愤然,上校的脸色,红了起来,转身走了出去。符琼森一等上校他们出去,便立即转过身来,道:“卫斯理,你不能一个人去,我和你一起去救陈天远教授。”

  我望着符琼森,向他温和地笑了笑,道:“你能够作甚么呢?博士。”

  符琼森睁大着眼睛,难以回答。

  当然,符琼森是一个十分有学问的人。也因为他是一个十分有学问的人,所以,在和特务集团作斗争中,他一点用处也没有了。

  我看到他面上的那种难过的神色,心中不禁十分不忍,因为我出言太重,可能伤了他的自尊心,我应该给他一点事情做做的。

  当我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心中,陡地一亮,我忙问道:“你和殷嘉丽的关系怎么样?”

  符琼森突然变得十分忸怩,道:“也没有怎样,不过常常见面而已。”

  我忙道:“若是你去约她出来,她肯应约么?”

  符琼森道:“噢,那已不止一次了。”

  我一手按在他的肩上,道:“好,那么,你就去设法约她在郊外相见,时间是明天上午,你做得到么?”

  符琼森以十分怀疑的眼光看着我,我道:“你放心,我是绝不会和你争夺佳人的,你约到了殷嘉丽之后,我再和你详细说,你要注意的是绝不能说你认识我并见过我,知道了么?”

  符琼森摇头道:“我拒绝,你这样故作神秘,究竟是为了甚么?”

  我只回答了一句:“为了救陈教授。”

  我讲了一句话之后,便将符琼森推出了门外,到了门口,我才松手,道:“你和殷嘉丽约好了地方之后,再通知我好了。”

  符琼森在门口望着我,但我已“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我相信他不是傻子,他一定多少会想到其中的一些原因,从而照着我的话去做的。

  果然,四十分钟之后,符琼森的电话来了。

  符琼森在电话中说,他已约了殷嘉丽,明天早上十时,在离市区不远的一个著名海滩上相会。我便作了一些布置。我的布置主要是弄了一艘游艇,就在那个海滩附近停泊着。而我则在那艘游艇上,过了十分安静的一夜。由于事情已经渐渐有些眉目了,我所要做的事,已经只是去对付敌人,而不是要去解谜,所以我这一晚睡得很好。

  早上,我醒过来之后,精力充沛,我划着一只小橡皮艇,来到了沙滩边上,才缓步向沙滩上走去,我散步到九点五十五分左右,已看到符琼森在东张西望地走了过来。

  我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他一无所觉,一直到了一丛小竹前面,那里有一张长凳,他才坐了下来。看来这里是他们两人时常晤面的地方。

  我在竹子后面躲着,过了十分钟,殷嘉丽也来了。

  她步伐轻盈,充满了朝气,一直来到符琼森的身边坐了下来,掠了掠头发,道:“好天气,琼森,你怎么肯走出实验室,一早到这里来了?”

  符琼森的面色十分沉重,道:“陈教授失踪了,是不是?”

  殷嘉丽一怔,道:“是的,警方叫我保守秘密,所以我不曾告诉任何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符琼森一开口便提到了陈天远,我心中便暗叫糟糕,这家伙,谁叫他说这些的,他大可谈些风花雪月,或者谈他的本行:细胞分裂,生命发生,那么我便可以照预定的计划行事了。

  如今,他一上来便提到了陈天远,那必然引起殷嘉丽的疑心。

  殷嘉丽一有了警惕,我要行事便难得多了,因为殷嘉丽本来就是一个十分机灵的人,再加上警惕,她便可能先行对付符琼森了。

  我正在急速地转着念头,心想用甚么方法可以提醒符琼森,令得他转开话题去,却不料符琼森这大混蛋,竟越说越不象话了。

  他大声道:“是卫斯理告诉我的——”

  我看到殷嘉丽猛地一震,而符琼森还在道:“卫斯理叫我约你在这里相见,倒像是陈教授的失踪,是和你有何关系一样——”

  符琼森才讲到这里,殷嘉丽已霍地站了起来。

  我本来的计划,已经被符琼森的话完全打乱,我也不得不采取行动了。我的手本来就是握着一株竹子的,这时,我用力向下一压,那株竹子被我一压之力,向后疾打了下去,正打在符琼森的头上。

  那突如其来的一击,令得符琼森的身子向下一倒,倒在地上。

  我相信那一击已足令他昏过去了。而这正好作为他自作聪明胡言乱语的教训。我立即疾跃而出,殷嘉丽这时,正打开一本厚厚的洋装书——书当中是空心的,当中有一柄手枪。

  然而我却不给她有机会取出这柄手枪来,我在飞跃而出之际,早已有了打算。我的手在长椅的椅背上用力一按,右脚已飞了起来,“拍”地一声,正好踢在她手中的那本书上。

  她手向上一扬,书本未曾脱手,但是书中的那柄小手枪却已跌到了地上。我身子一滚,已将那柄手枪抓在手中。

  我一抓到了那柄手枪,便向她扬了一扬,道:“小姐,久违了!”

  殷嘉丽呆呆地站着,望了我片刻,才勉强一笑,道:“我们上了那化装师的当了。”

  我耸了耸肩,道:“殷小姐,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希望你到此不远的一艘游艇上去讲几句话。”

  殷嘉丽的面色,已经完全恢复了镇定,道:“我有反对的余地么?琼森呢?你准备怎样处置他?”我道:“就让他躺在沙上好了,他不久就会醒来的,我们走吧。”殷嘉丽倒十分爽气,当然她是想伺机反抗的,但在目前还没有可能的情形下,她绝不拖延时间,转身便走,我们两人很快便到了小艇上。

  到了小艇上之后,她坐在艇首,我命令她划着桨,向那艘游艇划去。

  也直到此际,我才看到了我手中的那柄枪。那可以说是一种艺术品,有镶着象牙的柄,上面有着极其精致的雕刻花纹。

  我一看到了这柄手枪,便不禁陡地一呆,失声问道:“这柄枪,你是那里得来的?”

  殷嘉丽背对着我,道:“有必要回答么?”

  我忙道:“自然,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你最聪明的做法,便是我问甚么,你回答甚么。”

  殷嘉丽道:“好,这是因为我工作的出色,我的上级给我的一种特殊的嘉奖。”

  我又连忙道:“你的上级——G。”

  殷嘉丽戏剧化地叫着,道:“噢,原来你已经知道那么多了。”

  我看看如今放在我手中的这柄枪,心中不禁十分感慨,我之所以一见到这柄枪,便立即询问殷嘉丽这柄枪的来由,那是大有原因的,因为同样的枪,我也有一柄,那柄枪,是一个人给我的纪念品,因为我帮了他一个大忙,那个人也叫G。

  那人当时是亚洲某一国家驻意大利的大使,而我则因为隆美尔的宝藏一事,正在意大利和黑手党作着殊死争斗。由于隆美尔的宝藏之中,有着大量铀的原故,G大使也参加了这场争夺,还曾将我囚禁在大使馆中,后来他因羞愧而要自杀,是我阻止了他,他便赠了这样的一柄手枪给我。

  关于这件事的经过,已记述在题为“钻石花”这个故事之中。

  如今,殷嘉丽所属的特务集团首脑也叫G,而这个G也有着这样的一柄手枪,赠给了殷嘉丽,如果说他们不是一个人的话,那实是令人难以相信的。

  我对这位G先生的为人,相当佩服,所以这时,知道了原来G也是个特工人员,不免大是感慨。

  但是同时,我却也轻松了不少,因为若果两个G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我这件任务,是几乎已经完成的了。因为G对我也十分有好感,有好几次,我要到外地去,仓卒之间,都是找他国家的外交机构为我办手续的。

  他既然曾经常予我帮助,我要他放出陈教授,他会不答应么?

  我慢慢地道:“非但我知道不少,而且你们的领导人,这位G先生,我是认识他的,我们有着十分深厚的私谊,我想我们之间的纠纷可以告一段落了。”

  殷嘉丽并不转过身来,她只是以冷冰的声音回答我,道:“你错了,卫先生,在我们的工作中,只有公事,而没有私谊的。”

  殷嘉丽讲得如此冷酷,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我立即道:“我要见他,你带我去。”

  殷嘉丽道:“不能,我带你去见他,我便违反了工作规定了。”

  我道:“他不会处罚你的,因为我是他的好友,我们曾有过一段极不平凡的交谊。”

  殷嘉丽又冷冷地道:“如果他不处罚我的话,那么他便违反了工作的规定了。”

  我呆了半晌,实是无话可说了。我再也想不到殷嘉丽竟是如此冷酷无情的一个人。我将手中的枪抛了起来,又迅速地接在手中,道:“殷小姐,如果你不答允带我去见他的话,我就不客气了,而且,我相信即使没有你,我也一样见到他的。”

  殷嘉丽并不出声,只是沉默地划着船,过了两分钟之久,她才道:“好,我带你去见他。我还需要划船么?”这时,我准备的游艇已然在望了。

  本来,我的计划是,当殷嘉丽和符琼森见面分手之后,我再在暗中跟踪殷嘉丽,出其不意地将她制住,囚禁在游艇之中,我再单身匹马地前往那特务组织的据点,以殷嘉丽和他们交换陈教授的。

  我相信殷嘉丽是这个特务组织中的要员,那特务组织是会考虑我的这个要求的。

  但如今,我所预料的一切都未曾发生,我所意料不到的事情,却接踵而至。

  不过到目前为止,一切意料不到的事情,对我还是十分之有利的,殷嘉丽的上司既然是我的相识,那么要搭救陈天远教授,更不是难事了。

  我想了一想,道:“你划向前面的游艇,我们用游艇到市区去,然后你再带我去见G先生。”

  殷嘉丽冷冷地道:“好,一切都照你的计划行事好了。”

  我监视着她上了游艇,又监视着她驶着游艇,她操纵着一切,都熟练异常,这表示她是一个久经训练的干练特工人员。

  当游艇在海中飞快地前进之际,我望着她窈窕的背影,不禁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明白,为甚么像你那样聪明能干的人,竟会做这种事情。”

  殷嘉丽冷然道:“我做了甚么不名誉的事情了么?”

  我苦笑了一下,道:“小姐,你所做的一切,全是抹杀人性,丑恶之极的事!”

  殷嘉丽的声音之中,更是毫无感情,道:“这才真正是伟大的事业,国家需要这种工作,这种工作便得有人去干。唯有最肯牺牲自己性命、名誉的人,才会做我们这样的工作。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怎胆敢对我们的工作有一分轻视之意?”

  我听了殷嘉丽的话之后,不禁呆住了出声不得。我最轻视特务,以为他们是灭绝人性的,只是工具,而不是人。但是在听了殷嘉丽的话之后,我要反省一下我的观点了,不错,他们是灭绝人性的,但正如殷嘉丽所说:国家需要这种工作。

  国家为甚么需要这种无人性的工作,国家与国家之间为甚么不能和平相处,而要勾心斗角,你不容我,我不容你地排挤?

  我无法回答这一连串问题,或许世界上没有人能够回答,连制订战争计划、侵略政策的人,只怕也不明白他为甚么要那样做。我呆了好一会,才道:“噢,殷小姐,原来你并不是中国人。”

  殷嘉丽道:“不是,我从小在中国长大,十分喜爱中国,我和你所认识的G先生是同国人,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小国家,在大国的眼中,我们微不足道,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我这样的人来冒死替国家工作,还得忍受你这种人的轻视。”

  我给殷嘉丽讲得无话可说,只好不作一词,游艇渐渐接近邻近市区的一个码头,我才问道:“在你们原来的计划而言,准备将陈教授如何处置?”

  殷嘉丽道:“那是秘密,你就算将我杀了,我也不会说出来的。”

  我再不出声,我们上了岸,召了一辆街车,由殷嘉丽说出了一个地址,那是一个高尚住宅区,经过二十分钟,车子到了一幢花园洋房的面前停了下来,殷嘉丽按铃之后,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佣人走到铁门之前。

  殷嘉丽冷冷地道:“我是N17,在特殊情形之下,要见G,请他决定是否接见我。”

  那白衣人向我望了几眼,我一看便知道他的佣人身份是伪装的。

  他在望我的时候,我扬了扬手枪,道:“她是被逼的,但是G却是我的好友,你和他说卫斯理来见他,那就已经够了。”

  那白衣人转过身,向内走去。不一会,铁门便自动地打了开来,那显然是电控制的,我和殷嘉丽一齐走了进去,我们才一步上石阶,走进客厅,我便听到了G的宏亮的笑声,他从一张皮沙发上站了起来,道:“原来是自己人,误会,真是一场误会!”

  G向我走了过来,我们紧紧地握着手。

  可是殷嘉丽却冷冷发问,道:“G,他是我们的自己人?”

  G呆了一呆,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是我的朋友,来来,卫斯理,请到楼上我私人的办公室来坐。”

  我跟着他上了楼梯,进入了一间十分舒适的房间,在躺椅上躺了下来。

  我觉得一切都已将近结束了,所以我舒服地伸了伸懒腰,道:“G,想不到你现在主持一个特务集团,我有一点非份的要求,你可能答应么?”

  G呵呵地笑着,道:“在你而言,没有甚么要求是非份的,你只管说好了。”

  我伸直了身子,道:“请你们释放被你们软禁的陈天远教授。”

  我的话才讲出,G便呆了一呆,道:“这个——我们不十分方便。”

  我不禁失望,道:“你说的不便是甚么意思?”

  G摸着下颏,道:“据我们所知,注意陈教授的,并不止我们一方面,如果我们放了他,他一样会落入别人手中的。”

  我笑了笑,略带讽刺地道:“关于这一点,阁下大可放心,我相信和这里有关的保安机构,一定会送他回美国去的,陈教授回到了美国,那就安全得多了。”

  刚才G所说的话,显然全是推搪之词,这时给我一语道破,他只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那么,我看来只好答应了。”

  我知道他既然已经讲出这样的话来,那等于是已经应允释放陈天远教授,我的目的也已达到了。我站了起来,道:“我在甚么地方可以见到陈教授,并且和他一齐离开你们的掌握呢?”

  G望了我片刻,叹了一口气,道:“好,我叫人来带你去见陈教授!”他按下了通话机的钮掣,道:“N17,进来接受命令。”

  果然,不到一分钟,殷嘉丽已推门走了进来。G沉声道:“你带这位先生去见陈教授,然后让他们一齐离开。”

  殷嘉丽美丽的脸庞上,带着一种十分阴沉的神色。这使她看来更美丽——一种近乎恐怖的美丽。

  她冷冷地道:“可是,总部已有命令,将陈教授秘密地送回国内——”

  G皱了皱眉头,道:“我命令你这样做,一切后果由我负责。”

  殷嘉丽一声不出,转身走向门口。

  G像是已发觉出了气氛不妙,大声道:“N17,你要违抗命令么?”

  G的话刚一说完,殷嘉丽已经十分迅速地拉开了门,门外四个人,一齐走了进来,这四个人手中都握着枪,正是我曾经见过的那四个神枪手。

  而殷嘉丽也在这时转过了身来,她的手中也多了一柄手枪,枪口直对着G,她以一种十分坚定的声音道:“G,当你违反总部的命令,答应他放走陈天远的时候,我超越了你而向总部请示,总部的命令是:这里的一切工作,由我接管,而你,则被逮捕了。”

  G的面色苍白,他后退了一步,反手扶住了一张桌子,才不至于跌倒。

  我绝想不到在剎那之间,事情竟会有这样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我想有所动作,可是那四个神枪手一进屋子,早已分四面站开,四柄手枪对准了我,我是领教过他们出神入化的枪法的,如果说他们可以射中在飞行的苍蝇,我也不会不信的。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实是没有法子动弹的,我只是大声道:“殷嘉丽,你怎可以如此?你不是人么?你怎可以如此?”

  殷嘉丽冷冷地望了我一眼,道:“住口!”

  G的面色越来越苍白,他按住桌子的手,在簌簌地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殷嘉丽突然一伸手,抛出一小包东西来。

  那包东西,“拍”地一声,跌在桌子上,在G的身边。而殷嘉丽则以严酷得使我难以相信的声音道:“G,你曾为国家做了许多事,你在国民之中,极有名誉,但是你被捕回国之后,便将受到严厉的审判,你的名誉,将要扫地!”

  殷嘉丽的话,一定如同利箭一样地直射G的心脏,G喘息着,颤抖的手,向桌上的那一小包东西指了一指,道:“这是总部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殷嘉丽冷冷地道:“为了不使你名誉破产,这是我的提议,总部已经批准了。”

  G举起手来,指着殷嘉丽,道:“你——你——你是——”他显然觉得再说下去,也绝没有甚么作用的,所以只讲了两个字,便停住了口,不再向下说去,伸手取过了那小纸包。

  我猛地一怔,喝道:“G,你想作甚么?”

  G转过头来,向我作了一个我所见到过的最无可奈何的苦笑,道:“永别了,朋友。”

  我大喝一声,道:“不可!”

  我向前跨出了一步,可是也就在我跨出一步之际,只觉得“拍拍拍拍”四下响,像是有四个人接连着拍下四下手掌一样。

  但事实上当然不是有人在拍手,那是那四个神枪手开枪的声音,由于枪上配有灭音器,所以枪声不会比拍手声更大些。

  我不由自主地站住,只觉得我两边耳朵,都传来了热辣的疼痛。

  我连忙伸手向上摸去,我摸到了血,但是我的耳朵还在,没有被击飞。

  殷嘉丽转过头来,道:“这只是警告,子弹在你耳边掠过,将你擦伤。卫斯理,若是你再妄动的话,那么你将死在这里。——”

  我大声道:“你怎可以逼一个老人自杀,你大可以任他去接受审判,你怎可逼他自杀?”

  G也转过头来,道:“朋友,我——后悔了,我并不是后悔我答应你释放陈天远,而是后悔——唉——”他讲到这里,便停了下来,那显然是他的心中十分迷惘,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后悔甚么的缘故。

  我在这样的情势下,若是妄动,那当然只是自取灭亡,但是我却又绝不能眼看G在殷嘉丽的威逼之下自尽。我忙道:“你不必说了,你绝不能听从她的话而自尽,你必须活着,面对现实。”

  G喃喃地道:“可是——我怎能接受审判——我在国人的心目中——一直是一个英雄。”

  我又大声道:“如果你过去是一个英雄人物的话,你如今仍是一个英雄人物,你做错了甚么事?你只不过放弃了一件掳人绑票的恶劣勾当,这使你更成为英雄!”

  在我的大声劝说下,G伛偻的身子,已渐渐地挺直了起来。可是殷嘉丽的一句话,却又使得他和刚才一样,痛苦地弯下了腰去。

  殷嘉丽冷冷地道:“可是,他却背叛了祖国。”

  我大声道:“所谓祖国,只不过是个虚有的名词,你们是一个自由人,怎么可以被这样的一个名词而灭绝了人性?”

  殷嘉丽又冷冷地道:“卫斯理,你犯了一个根本的错误,我们不是自由人,我们是情报工作人员。我们隶属于我们国家的情报本部,我们的行动全要受总部的指挥。一旦违背了指挥,便是背叛,就要受到严厉的审判,他能受得了这个审判么?”

  G的手簌簌地抖着,向殷嘉丽抛出来的那小纸包伸去,我大喝一声,伸手扯下了我西装袖口上的一粒钮扣,向前疾弹了出去。

  这粒钮扣,弹在G的手背之上,G的手背立时肿起了一块,他的手也忙缩了回来。

  但是,也就在此际,我只觉得身后响起了“呼”地一股劲风,我急忙转过身来,一个神枪手已经冲到了我的面前,举起枪柄,向我敲了下来。

  那神枪手用枪柄对付我,而并不是用枪口对付我,我便绝不会怕他,我身子一矮,右膝抬起,他是身子倾倒着向我扑来的,所以我的右膝一抬了起来,便恰好撞在他的小腹之上。

  他一声怪叫,身子向后仰了下去,我一伸手,已将他手中的枪抢了过来,一个转身,将那人的手扭到了背后,连退了五步,直到我的背靠住了墙。

  这时候,情形已对我大是有利了。我已造成了如此的一个局面:我手中有枪,我背靠着墙,我面前抓着一个人作为掩护。

  这一切,都是在极短时间之内所发生的,而当我和那人纠斗的时候,虽然是神枪手,也是不敢随便放枪的,而等到我们两人停止动作的时候,对我有利的局面已经形成了。

  那三个神枪手面上仍是一点表情也没有,他们手中的枪,也仍然对准着我。

  当我刚一靠墙站定的时候,我只当我既已抓到了他们四人中的一个作为掩护,那是一定可以令得他们投鼠忌器,不敢乱来的了。

  但这时,我一看到其余三人那种冷冰冰的扑克面孔,我便知道自己的估计错了!这三个人为了杀害我,是绝不会顾及他们同伴的性命的。他们的子弹,会毫不犹豫地穿过他们同伴的身子,再射入我的身内。

  我的所谓“有利局面”,在这些没有人性的人面前,是不值得一哂的!

  殷嘉丽显然也看出了我心思的变化,她向我冷冷地一笑,发着简单的命令,道:“放开我们的人,抛去手枪,你是没有逃走的机会的。”

  我仍然不肯放开那人,我将我的枪放成一个巧妙的角度,使殷嘉丽看不到,但是我如果放枪的话,我就一定可以射中她的。

  那时,我的心中在迅速地转着念:是不是应该射死殷嘉丽!

  如果射死殷嘉丽的话,局面必然混乱,我有八成会在混乱之中,被乱枪射成蜂巢,但是却也有两成希望,可以逃生。

  我这时之所以不放枪,绝不是为了死与生的比数悬殊之故,我曾不止一次地在九死一生的机会下,毅然求生。要知道当你没有行动,只是分析的时候,你觉得生存的机会微乎其微,但当你开始挣扎、开始斗争、开始行动的时候,你生存的机会就会增加了。

  我之所以犹豫不决,是因为直到这时为止,我仍然不信殷嘉丽真的是像她所表现的那样绝灭人性,我不信她真的是这样的一个人。我相信这只不过是她所受的教育、所处的环境所造成的,她应该是一个人,有心有灵的一个人!

  这便是我迟迟不开枪的原因。

  而就在此际,G已经伸手取到了那包小纸包,我叫道:“G,你别做弱者!”G苦笑了一下,道:“我已经是弱者了!”他话一说完,便将那小纸包抛入了他的口中。那小纸包中的一定是剧毒的氰化物,所以才一抛入口中,他的身子便猛地一震。

  紧接着,他的面色已变了,变成那样可怖的青紫色,我知道他可能已经死了,但是他的身子,却仍然按着桌子,并不倒下去。接下来的时间,大约只有半分钟,可是却像是一世纪那样久,G的身子才向前一侧,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就倒毙在地毯上了。

  我一声怪叫,我不明白我为甚么要叫,只知道我非叫不可,不叫的话,我快胀裂了。

  我目睹了人间最丑恶的一幕,从G临死之前面上那种复杂的神情看来,殷嘉丽可能是他一力培养出来的人,但是结果,他却在她的威逼下自尽了。

  我叫了一声又一声,像是疯子一样,然后我扑到了G的身旁,G早已死了,我扑到了他的身边之后,也无能为力了,G的眼睛还开着,像是在临死之前,还想看清楚这个世界。他已经是六十岁左右的人了,但是他死得如此不值,死得这样莫名其妙,我叹了一口气,将他的眼皮合上,抬起头来,望着殷嘉丽,厉声问道:“你得到了甚么?你有甚么收获?你有了甚么满足?”

  殷嘉丽冷冷地道:“起来,咱们不是在演文明戏,我惩罚了一个叛徒,有甚么不对?感到内疚惭愧的应该是你,因为是你用私交来引诱他,使他走上了死路的,你还有甚么资格来责问我?”

  我呆呆地蹲着,好一会才站了起来,抛下了手枪,我变成极度的垂头丧气,殷嘉丽所说的话当然是强词夺理,但如果我不出现呢?如果我不要他释放陈教授呢?这一切可怕的事当然不会发生了。

  在殷嘉丽的责斥和那四个神枪手的押解之下,我走出了G的办公室。在走廊中走了几步,我便被推进了一间暗室之中。

  当时,我的脑中乱到了极点,大部份是因为G的惨死所引起的,小部份是我想到殷嘉丽这个人,何以这样没有人性,我也想到了符琼森,在符琼森的心目中,殷嘉丽是一个天使,在我的认识中,殷嘉丽是一个魔鬼,然则她究竟是天使还是魔鬼呢?

  由于我的脑中乱得可以,所以我根本未曾想到逃走这一个问题。我只是想静一静,让我混乱的思潮,得到一个整理的机会。

  所以,我一进了那间暗室,摸索着向前走出了几步,便在地上坐了下来。

  我刚一坐下,室内突然大放光明,在强光的照射下,我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本能地扬起手来,遮住眼睛,也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在我的面前,站着三四个人。

  我只来得及看清我面前有人,至于他们是何等样人,我却没有机会看得清楚了。

  因为就在此时,我听得“嗤嗤”之声大作,一阵阵水雾,向我照头照脸喷了过来,而那一阵阵水雾之中,充满了强烈麻醉药的味道,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强光像是在不断地爆裂,变得更强、更强,终于,倏然又变成了一片漆黑,而我也在这时昏迷过去了。

  我不知昏迷了多少时候,用来麻醉我的麻醉剂一定是十分强烈的,我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一些甚么事,我绝对无法知道。

  我只知道,我渐渐感到了口渴。我像是在沙漠中一步又一步地捱着,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的水源,但是却全是海市蜃楼。

  度过了那一段半昏迷的时间之后,我渐渐地清醒了,但是我仍然感到口渴,我的耳际多了一种“轰轰”的声音,我只觉得身子似乎有着轻微的摇晃。

  我陡地睁开眼来,在第一眼,我还不能肯定我是在潜艇还是在飞机的舱中,但是我立即看到了小窗外的天空。

  天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硕大无朋的蓝冻石,而星星恰如冻石中的花纹。我知道自己是在一架飞机之上。我试着转动身子,飞机上不止我一个人,在我的面前,也有一个人坐着。

  那人的头平垂,显然还在昏迷状态之中,我一眼便认出他是陈天远教授!

  我连忙俯身过去,抓住了陈教授的肩头。

  但是也就在此际,在我的身后,却响起了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不要乱动!”

  那声音硬绑绑地,听了令人极之不舒服,我直了直身子,那声音又道:“也别转过身来。”我只得坐在位子上。我的身子虽然不动,但是我的脑中,却在迅速地思索着。陈教授还昏迷不醒,但是我却已经醒过来了,这说明了甚么呢?

  这说明了我的醒转,在使我昏迷的人来说,乃是一个极大的意外。

  我之能够在飞机未曾到达目的地之前醒来,那是我平时受严格中国武术锻炼的结果。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使人有忍受外来压迫的力量,这种力量,有时是近乎神奇的,这便是所谓“内功”。

  由于我是具有这种力量的人,所以麻醉药在我身上所起的作用,便要减弱,而我的昏迷时间,也因之缩短。我可以肯定,劫运我们的人,本来一定算准我们是到了目地的之后才能醒转来的,但是我却在半途中醒了!

  这是一个意外!

  我将怎样利用这一个意外呢?

  我略略地转过头,又向窗外看去,窗外白云飘飘,飞机正在高空之中。我从机翼上,辨认出这种飞机是美国制造的军用机。这种飞机在美国人来说,已经觉得十分陈旧了,因此便用来作为援外,受惠的大多数是一些小国家,毫无疑问,这一定是殷嘉丽的国家所派出来了。

  我一面想,一面讲话。

  我也同样以冷冰冰的声音道:“朋友,你在命令我不要动,你当然是有武器在威胁我的了。”

  那声音道:“你说对了。”

  我得意地笑了起来,道:“在飞机上,你是不能开枪的,这几乎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了。”

  那人冷笑了几声,道:“你可以转过头来看一看。”

  那人就算不说,我也准备转过头去了。我回头看去,只见在我的身后,偏右方向,有两个人坐着,这两个人全是那四个神枪手中的人,由于其中一个始终未曾出过声,所以我一直以为身后只有一个人。

  我一看到有两个人,便自怔了一怔。接着,我便看到了他们手中的武器。

第五章:海王星生长方式的大蜜蜂

  我大声道:“我对于有人被杀,绝不觉得高兴,但是这证明了我的清白,你们还拘留着我作甚么?”

  杰克冷笑道:“你的清白?哼哼,这是你们组织故意如此做的,如果我们因此便会将你当作清白的人,那你也未免将我们估计得太低了!”

  我听了杰克的话,不禁呆了。

  同此,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殷嘉丽来。殷嘉丽的头脑,显然远在这个中校,和那个上校之上!因为殷嘉丽在将我拘留期间而外面又发生了凶案,她便立即想到我是无辜的了。

  而杰克中校却以为那是我的“组织”所“玩弄的花样”!老天,他实在是精明过份了!他实在是太聪明了。我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甚么才好。

  杰克中校狠狠地望着我,道:“卫斯理,你再顽抗下去,是没有意思的事情了。”

  我叹了一口气,道:“杰克,你别将事情弄得太复杂,你向简单一些的地方去想好不好?你何不相信我的话,派人去找那种大蜜蜂?”

  我不说这句话还好,我一说了这句话,杰克中校突然咆哮了起来。

  他“砰”地一声,重重地在桌上击了一拳,令得桌上的玻璃杯,一齐“兵乒乓乓”地跳起舞来,他的样子,像是恨不得咬上我几口,他大声叫道:“我已经够蠢了,我真的会听了你的话之后,相信了有这种可能——”

  我说道:“这本来就是实话!”

  他的手掌“呼”地挥了过来,但是却被我一侧身,避了开去,他要另一只手扶住桌子,才能站稳身形,由此可知他刚才向我击出的那一掌,力道是何等之大。

  他站稳了身子,才继续咆哮,道:“我竟派出了人去寻找那蜜蜂,我何以竟会蠢到这种地步,哈哈,我竟会相信你的话!”

  原来杰克中校已经派人去找过了。

  他狠狠地瞪着我,道:“由于我派出去的人分散在荒野间的缘故,给你们的组织造成了便利,两个人被杀,两个!”

  他紧紧地握着拳头,又“砰”地一声,击在桌子上。我心中一动,忙道:“那两个人的死状,可是和以前几个一样么?”

  杰克厉声道:“你希望他们怎样?希望他们被炸药炸成尘烟么?”

  我摇了摇手,力图使他镇定下来。

  我道:“杰克,事情不是很明显了么?这正证明我的话是对的。有这种大蜜蜂存在,你派出去寻找大蜜蜂,而又死去的部下,一旦发现了那种大蜜蜂,因而死在蜂刺之下的。”

  杰克怪声叫道:“他们是携有武器的。”

  我忙道:“我敢打赌,他们一定连碰都未曾碰他们的武器,他们并不是没有时间,而是他们在见到了那种大蜜蜂后,太惊骇了,惊骇得他们只能呆呆地站着,听候大蜜蜂的攻击!”

  杰克不再出声,只是望着我。

  我又道:“你想想,你的部下绝不是饭桶,何以他们遇到了敌手,竟连反抗都不反抗?唯一的解释是,他们的敌手,是他们前所未见,是超乎他们知识、想象能力范畴之外的怪物!”

  杰克似乎有一些心动了,他冷冷地道:“或者是远距离武器呢?”

  我反问道:“甚么远距离的武器,能够这样厉害呢?能够在行凶之后,丝毫不露痕迹呢?”

  杰克中校道:“一种直线进行的光束,可以直达月球,譬如说利用这种光束所制成的武器,那岂不是可以在远处杀人?”

  我道:“我知道你指的是激光束,不错,利用这种光束原理制成的武器,当然是厉害之极,但是,你若是已掌握了这种武器,你肯用来杀死几个对方的便衣探员么?”

  杰克不再出声,显然他已无话可说了。但是他却又不同意我的话,那是他还不相信我所说的关于大蜜蜂的事。

  我们僵持了几分钟,杰克突然一个转身,大踏步地向外走了出去。

  我叫道:“中校,我可是已经自由了?”

  可是他的回答,只是“砰”地一声,重重地将门关上而已。

  我连忙赶到门旁,一旋门钮,门竟应手而开,我心中大喜,可是开门处,那个胖胖的上校,却已经站在我的面前了。他的面上,破例地没有了笑容。

  他一见到了我,便连连道:“你使我们为难了,你使我们为难了!”

  我摊了摊双手,道:“笑话,你们无缘无故地将我拘了来,说我是甚么组织的特工人员,你们这是在自寻烦恼,干我甚么事?”

  上校连连搓手,道:“我们将你的口供,报告了情报本部,情报本部说我们所拘留的人,一定是一个疯子。”我忙道:“好啊,那么请你将我放走。”

  上校的答复,十分爽气,他立即点头,道:“可以,但是我们的医生,要替你进行全身检查,看看你是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我问道:“在接受一次检查之后,我就可以恢复自由了么?”

  上校点头道:“不错,不论检查的结果如何,你都可以立即成为自由的人了。”

  我心中不禁暗自狐疑,上校的话,大有自相矛盾之处,他先说医生要检查我是不是疯子,又说在检查之后,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可以恢复自由。由此可知,他们早已知道我不是个疯子,检查是另有目的的。

  我正在想,一个医生模样的中年人,已经走了进来,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彪形大汉。那两个大汉直到我的面前,将我按在沙发上。我怒道:“这算甚么?”

  上校一扬手,他手中已握了一柄连发手枪,道:“先要替你进行麻醉,这是为了避免你的反抗。”

  我身子猛地一旋,双足一蹬,按住了我身上的两个大汉,怪叫一声,被我蹬了出去,我身子站直,已经向上校扑去。

  可是我只扑出了一步,上校则兀立不动。他兀立不动的姿势,使我以为他真的要放枪,我也不禁停了一停,也就在那一剎间,我突然听得背后,响起了“扑”地一声响,我立时转过身来,可是已经迟了。

  我的腰际一麻,我低头看去,只见有一枝针,已经插进了我的腰际,那枝针,连着一根管子,管子的一端,连在一柄和枪差不多的东西上,而那柄特殊的枪,则还抓住在那医生的手上。

  我身子一侧,想要大声喝骂,然而就在那几秒钟之间,我的舌根已经麻木不灵,我已讲不出话来了。

  紧接着,我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像是在乱飞乱舞一样,站在我面前的人,则由一个变成两个,由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八个,终于变成一片模糊,甚么也看不见为止。那时候,我唯一的知觉,便是我的身子在向下倒去,撞在地上。

  接着,我便甚么也不知道了。

  在昏迷之中发生了一些甚么事,我是直到事情整个了结之后才知道的,当时我一无所知。而在我渐渐又有了知觉之际,我只觉得出奇地口渴。我大叫了一声,居然有声音发了出来,我叫道:“水!”

  立时有一个人扶起了我,将一杯清凉的液体,送到了我的唇边,我大口大口地将之吞了下去,一面吞,一面睁开眼来。

  我看到扶着我的,正是那位胖上校。

  我推开了杯子“哼”地一声,道:“你们究竟在弄些甚么把戏?”

  上校笑道:“你昏迷了三小时,对你的全身检查,已经完毕了。”

  我翻身而起,道:“那么,我是疯子么?”

  上校滑头滑脑的道:“在如今这样的世界上,有多少人能不是疯子呢?”

  我又问道:“如今我自由了么?”

  上校在我的肩头上拍了拍,道:“朋友,你比我自由得多了,请离开这里吧!”

  我实在猜不透他们究竟在闹些什么玄虚。我直觉地感到,他们对我的疑虑绝未消灭,而他们对我所讲的话,也可以说绝不相信。

  那么为甚么他们将我放走了呢?

  他们是想跟踪我,看我是不是跟那个甚么G先生接头么?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了。

  我站了起来,还有些头重脚轻之感,到了门前,上校代我开门,道:“可要我们送你一程?”我摇了摇头,道:“不必了。”

  我向外直走了出去,所有的人都只是冷冷地望着我,直到我出了那幢花园洋房的大门口,我才算松了一口气。我走出了一百多码,在一个公共汽车站前停了下来,心中迅速地盘算着。

  杰克中校既然肯放我出来,不管他们的用意何在,在短期内总不会再来找我麻烦的了,而殷嘉丽方面,由于双重化装的关系,他们早已失去了我的踪迹。我可以说是一个自由人了。

  我可以到任何地方去,做任何事情。但是我问自己:我应该作甚么呢?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车子来了,我上了车子,心想为了使警方彻底相信我的无辜,我当然要设法去捉一只大蜜蜂来。

  我已经见过一次这样的大蜜蜂,当然还可以见第二次的,我要去准备一些工具。

  车子驶到了市区,我拣离我家最近的一个站停了下来。下车之后,我四面看了一看,似乎绝没有人在跟踪我。杰克中校竟也放弃了对我的跟踪,这的确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

  当我用钥匙开了门走进去的时候,老蔡恰好从厨房出来,他以十分诧异的眼光望着我,我道:“唉,老蔡,你连我也不认识了么?”

  老蔡大叫了起来,道:“唉,你出了甚么事?这几天,屋子附近全是人,直到今天早上,才一个也不见了。”

  我知道老蔡口中的“人”,是指杰克中校派出监视我的人而言的。

  我心中又不禁想:杰克中校为甚么不再对我进行监视了呢?

  我笑了笑,道:“老蔡,你跟我上来,我要你去买一些东西,再去请一位朋友来和我晤面,我没有事的,你放心好了。”

  老蔡口中还在咕咕哝哝,对我表示不满,他是我们家的老佣人,当然是为了我好,不想我涉险。我虽然喜欢冒险,可是这次的事情,却是突如其来,我想推也推不掉的!

  我和老蔡一齐进了书房,我开了一张单子,那是要买的东西,其中包括剑击时用的铜丝面罩,采捕标本的大网等等。同时,我写了一封信,给我一位生物学家的朋友,邀他前来。

  我不和那位朋友通电话,而派老蔡送信去,那是表示事情十分严重之故。

  做完了一切,我企图洗去脸上的化装,但是洗来洗去,却无法达到目的。我索性不再理会,倒头睡觉。这几天来,我实是疲倦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但是神经又极其紧张,所以上床之后,好久还未曾睡着,而正当蒙眬睡去,依稀之间,像是有无数巨型的蜜蜂在向我攻击之际,我却被人推醒了。

  我睁开眼来一看,符琼森——他就是我那个学生物的朋友——已经站在床前。他“哈哈”笑着,道:“我是踰墙而入的,你睡得那么熟,只怕整间屋子给人偷了去,也未必知道!”

  我揉了揉眼睛,转过身来。当我转过身,面向着他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就像是突然见到了一具僵尸一样,愉快的笑容,如同石刻似的在他的面上僵结,他的手指着我,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在一剎那间,我也几乎难以明白,何以他会如此之恐怖,我叫道:“琼森,你来了,来得正好。”

  符琼森后退了一步,手指仍指在我的面上,道:“老天,你究竟在弄些甚么花样?你——可是卫斯理?我没有走错地方?”

  他一面说,一面摇头四顾。我恍然大悟,在自己的脸上摸了摸,道:“琼森,你怎么啦,这只不过是极其精巧的化装而已。”

  符琼森脸上惊愕的神情,这才渐渐褪去。他交迭着双手,道:“你特地派人送信要我来,难道就是想用你的惊奇的化装,来吓我一跳么?”

  我连忙道:“当然不,你得听我讲一连串的事。在我未讲之前,我必须先声明,以我们两人的友谊作保证,我所讲的全是真话,如果有一句是假的,那便是孙子王八蛋!龟儿子兔崽子。”

  我和琼森是从小的朋友,两人之间,打过架,吵过嘴,自然也开过许多不大不小的玩笑。我即将向他说出的事情,他只怕是难以接受的,所以我便如同小时候说真话而他不信之际一样,罚誓在先。

  符琼森举起右手,道:“好,我一定相信你。”

  我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道:“事情是从我住到了陈天远教授的住宅之后而起的。”

  我才讲了一句,符琼森便“啊”地一声,叫了起来,道:“陈教授,他是我最崇拜的人之一,他东来之后,我曾和他联络过许多次,最近因为他实验工作太忙,所以我才不去打扰他,而只和他的助手联络。”

  我点了点头,道:“一位美丽动人的小姐。”

  符琼森忽然红了脸,端了端眼镜,望了我半晌,道:“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我心中暗暗奇怪,符琼森是一个书呆子,我们两人都已到了应该成家的年龄了,我因为浪迹江湖而未成家,他却沉缅书本而误了佳期,难道他对于双重身份的殷嘉丽竟大有意思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在知道了殷嘉丽的另一重身份之后,一定要伤心欲绝的了。

  本来,我之请他来,只不过是向他请教,在生物学而言,是不是真的可能有这样的大蜜蜂,我还准备和他一起去捉那巨型的蜜蜂。我并没有想到他和殷嘉丽也是相识的,而且看情形,他对殷嘉丽的感情,还十分之不寻常。

  我也望了他半晌,才缓缓地道:“我的意思是说,陈教授的女助手殷嘉丽,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小姐,正像一朵玫瑰,美丽而多刺。”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自然只好这样隐约地提醒他,好使他知道殷嘉丽绝不是甚么善男信女。

  可是符琼森听了之后,却是大皱眉头。

  符琼森道:“卫斯理,听说你近年来不断地在写小说,但是我发现你连形容一位可爱的女子的能力都没有,你的小说一定是无法卒读的了,是不是?”

  常言说得好:文章是自己的好。他说我的小说不堪卒读,我心中也不禁生气,道:“不错,我是形容得不恰当。她不是玫瑰,而是罂粟,比玫瑰更美丽,但却是有毒的。”

  符琼森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好一会才恢复了常态,我听得他喃喃地自言自语,道:“这也好,他总不会和我争夺了。”

  我走过去,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两下,道:“让我们言归正传吧。首先,你可相信世界上有一种蜜蜂,它的身子和鸽子一样大?”

  符琼森摇了摇头,道:“这是没有可能的事,已经发现的各种‘激素’使生物的个体反常地生长,但是却不能使蜜蜂大到那样。”

  我挥了挥手,道:“可是,我看见过这样巨型的蜜蜂,而且,这样巨型的蜜蜂,已经杀死了六个人,它们可能继续肆虐,他们的尾刺,比牛肉刀更锋锐,更坚硬,可以直刺进人的头骨。”

  我唯恐符琼森斥我荒谬、无稽,所以我一口气不断地讲着,不让他有插口的机会,而且越讲越是加重语气,务必令到他相信为止。

  符琼森听了我的话之后,他的反应,令我十分惊讶。

  只见他坐着,面色在突然之间,变得十分苍白,而且双目之中,射出了近乎梦幻也似的神采来,双手紧紧地握着拳,直到指节发白。

  他像是想讲话,可是口唇哆嗦着,却又无法讲得出话来。照他的这种情形看来,他像是兴奋到了极点,以致神经紧张到这种地步。

  我连声问他道:“喂,你做甚么?你可是在吓人么?”

  符琼森像是根本未曾听到我的话,他陡地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双拳重重地击在墙壁上,嚷道:“他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

  我满腹疑云,道:“谁成功了,成功了甚么?”

  符琼森转过身来道:“傻瓜,你还看不出来么?”

  我心中大是没好气,道:“你才是傻瓜,我能从你癫痫也似的动作中,看出些甚么来?”

  符琼森紧握着拳头,冲到我的面前,他向我扬着拳头,当然他不是想打我,只不过是想加重他所说的话的力量而已。

  他大声道:“陈天远教授成功了,他竟在实验室中培养出了别的天体的生物,这种充满了新的激素,和地球上生物的发展、生长方式完全不同的新生物,将影响整个地球上的一切生物,使地球上的传统生长方式毁灭,这将会要改变整个地球,人类的历史,从此改观了。”

  我望着他,一言不发,他的话,听来像是梦呓一样,使我无从置喙。

  他四面望着,双目之中那种近乎梦幻的色彩更加严重。

  符琼森一面仍不断地道:“或者可以创造一切,使人类的发展跨入新的一步,或者毁灭一切,使人类从此在地球上消灭,而人类在地球上经营数万年,所留下来的一切,将化为尘烟,哈哈,卫斯理,你可想得到,你这幢美丽舒适的房子,在不久的将来,可能因为两只猫在附近打架,而变成一堆废墟么?”

  我冷冷地道:“你这是甚么意思?”

  符琼森道:“蜜蜂的原来大小是多少?你说你见到和鸽子一样大的大蜜蜂,它的体积增长了多少倍?同样的增长,若是发生在猫的身上,一头普通的猫,会比恐龙还大,你的房子,被他们的尾巴一扫,便完全不存在了!”

  我皱着双眉,道:“我仍不明白——”

  我的话还未曾讲完,符琼森竟已不再理我,一个转身,向外走去,我连忙跳了过去,一把将他拉住,道:“你上那里去?”

  符琼森道:“我去看陈教授,他可能已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但可能也毁灭了一切,无论如何,这总是值得祝贺的事情。”

  我摇了摇头,道:“迟了,陈教授失踪了。”

  符琼森一呆,道:“胡说,几天前的一个夜晚,他还打电话给我,说他成功了,他所培养的东西出现了,那是一种以奇异的、地球人所难以想象的一种方式成长的生物,来自别的天体,我在听了他叙述的那种生长方式之后,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我的心中陡地一亮!

  那天晚上,我在陈教授实验室中显微镜下看到的情形,又在我脑中重现:一个看来像是单细胞生物似的东西,在分裂着、吞噬着,体积迅速地增大着。

  而在我脑中重现的,不止是这一个现象,还有我在那山洞之中所看到的蜜蜂互相吞噬,迅速长大的情景。

  我在山洞之中的时候,便觉得那种情景似曾相识,直到此时,我才想了起来,那是曾在陈天远教授的实验室中看到过的!

  我已经隐隐地觉得整个事情,现出了一丝光明,使我不至于完全在黑暗之中摸索了。

  我的心中也起了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因为我开始觉得,符琼森刚才的一番话,绝不是梦呓,而是真的事实了!我竭力使我的声音镇定,接着符琼森的话道:“当然,那种自身分裂,又再吞噬的循环生长方式,实在是使人难以想象的。”

  我的话才一出口,符琼森猛地一怔,道:“你——你怎么知道这种生长方式的?”

  我的回答十分简单,道:“我见过。”

  符琼森的呼吸急促,道:“你见过,你见过甚么?”

  我道:“第一次,我是在显微镜下见到的,那就是陈教授和你通电话的那晚——”

  我将那晚所见,和在山洞中的所见,一起向符琼森简单地讲了一遍。

  符琼森呆了半晌,才道:“陈教授呢,你说他失踪了,他到那里去了?”

  我没有把殷嘉丽所属的特务机构将他软禁一事说出来,只是道:“他被一个特务机构软禁了,我不明白为甚么特务机构要看中他,他的发现,有甚么价值?”

  符琼森又呆了半晌,像是为这个消息所震惊。接着,他便叹了一口气,道:“首先,你得明白他在研究甚么。本来他是准备邀请我做他的助手的,但是我拒绝了他。”

  我并不打断符琼森的话,让他说下去。符琼森续道:“他得到了一份海王星表面的详细资料,经过研究分析,海王星表面的气压、空气、温度、岩石的成分等等,都可以在地球上照样的布置出来,所以他便研究海王星生物发生之可能——”

  符琼森告诉我关于陈天远教授的一切,就是我在篇首所写的,此处不再重赘了。

  而符琼森在介绍完了陈天远研究的性质之后,又不由自主地长叹了一声。

  我忍不住问道:“琼森,这应该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工作,你为甚么拒绝参加呢?”

  符琼森又叹了一口气道:“陈教授以接近生命的蛋白质置于实验室中,想创造地球上从未曾出现过,别的天体上的生命,你知道,我是一个缺乏想象力的人,这种事在我来说,是难以想象的——唉!却想不到他竟然真的成功了!”

  我不去打断他的话头,听他继续讲下去。

  符琼森歇了片刻,才又道:“那天晚上,他告诉我他成功了,并且说在显微镜下,那种原始的生命,是以一种奇异的分裂——吞噬——分裂的循环,来使身体庞大的,我如同听到了一个人的梦呓一样,不能相信,但如今看来,他的话是真的了。”

  我忙着说:“当然是真的,我曾亲眼见过——可是你仍未回答我的问题,那种大蜜蜂是怎样来的?”

  符琼森搓着手,站了起来,心情激动,道:“我还不能十分肯定,但是陈教授去用以培养新生命的蛋白质,在他的实验室那种海王星的环境之中,一定产生了一种新的‘霉’,那严格来说,还并不是一个生命,但却是改变了生命,影响生命的一种‘激素’,促进生命,我猜想可能是他不小心,使这种激素在无意中进入了蜜蜂的身体之内,所以才使蜜蜂反常地生长——或者说,是按照海王星上生物生长的方式,正常地生长,使它变得如此巨大!”

  我霍地跳了起来,我以为符琼森的解释,已经十分接近事实了!

  我忙道:“琼森,我已经准备了一切工具,我知道这种大蜜蜂出没的地点,我们一起去捉这样的大蜜蜂,你可和我一起去。”

  符琼森像是未曾听到我的说话一样,他只是呆呆地站着,好一会才道:“卫斯理,你想想,幸而这种‘霉’进入了蜜蜂的身中,如果是进入了一只猫的身中,那么一只猫,身子突然长大了一千倍以上,那——还成为甚么世界?人类还有机会统治地球么?”

  符琼森的话,使我也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我这时已确实知道为甚么国际特务机构对于陈天远教授的研究如此瞩目了。当然是由于他们也知道了这种新的发现,本来是属于另一天体的激素和这种激素所造成的生活方式,是比任何武器更厉害的东西。

  试想想,如果一个国家境内,本来是弱小的生物,譬如说老鼠,忽然之间,每一只老鼠变得比牛还大,那么这个国家还能不灭亡么?

  当然是,若任由这种新的“激素”所造成的分裂——吞噬生活方式蔓延下去,地球上文明人的生存机会,是微乎其微的,结果是全人类的覆亡。

  照理来说,热衷于取得这种新激素的特务组织的所在国家应该看到这一点的,但如今世界上踞于高位的人,形同盲目的实在太多了。核武器发展的结果是毁灭全人类,但是各国却在竞造核武器,更有以之为荣者,这就是一个例证。

  殷嘉丽所属的特务组织,那个由情报本部来的上校,以及甚么G先生,只怕全是为着那在试管底上,肉眼所看不到的新激素而在斗争着的。

  我呆看着符琼森,道:“琼森,这种激素是不是能使每种地球上的生物都改变生活方式,而迅速地长大呢?”

  符琼森摇了摇头,道:“我还不知道,我也无法知道,除非有这样的激素供我研究。”

  我又提出了我的计划,道:“我们去捕捉那样的大蜜蜂,捉到了之后,你就可以用来研究了。”

  符琼森面色苍白,点头道:“好,能捉得到么?”

  我道:“我想可以的,因为这样巨型的大蜜蜂不止一只,他们已经杀害了六个人之多,我们是应该可以捉得到的。”

  我拉着符琼森下楼,老蔡已将我要他去买的东西,都买回来了。

  我们刚准备出发,忽然有人按门铃,老蔡打开门,站在门口的两个人,一个是杰克中校,另一个是上校,两人的面上神情,都十分严肃。

  他们也不等我的邀请,便向前笔也似直地走了过来,直到我的面前。

  那上校先向我伸出手来。我对于他们两人的来临,可以说绝不表欢迎,但是上校既然伸出了手,我也就只能和他勉强握手。

  上校握住了我的手不放,道:“卫先生,看来我们逼得要相信你的话了。”

  上校的态度十分诚恳,但是我对他的敌意,却仍然未曾消除。

  我冷冷地道:“信不信由你,我绝对无强迫你们相信的权利。”

  上校点点头道:“不错,你的话本来是太荒诞不经,极难使人相信的,但是你和符博士的对话,却使我们相信了你的话。”

  我呆了一呆,怒道:“原来你们竟卑劣到伏在屋外用偷听器偷听?”

  上校拍了拍我的肩头,道:“年轻人,不要出言伤人。当你们讲话的时候,我在离你家很远处,但是当然我们仍可以听到你的讲话的,你摸摸你的喉间,看可有什么异样?”

  我陡地一呆,伸手向喉间摸去,却摸不出什么来。只觉得像是生了两个大暗疮,有两粒米样的突出物,上校踏前一步,取出一只十分精巧的钳子,道:“你昂起头来,待我将这东西取下来。”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昂起了头,上校来到了我的身前,我只看到符琼森惊讶得睁大了眼睛,而颈际则有一种被人撕脱了一块皮也似的感觉,却又并不怎么疼痛。

  等我低下头来时,我已看到在上校手中的那只钳子中,钳着一块和我的皮肤颜色完全一样的一块皮肤,约有大指甲大小。

  上校将那片皮肤翻了转来,我看到了许多比头发更细的白金丝,和几片薄膜,以及两粒不会比米粒更大的东西,那分明是一具超小型的仪器。

  不问可知,那当然是在我昏迷被“检查全身”时装在我身上的东西了,而我竟全然不觉。

  上校有些得意,因为他们总算也占了一次上风——我未曾发觉他们在我身上所做的手脚。

  上校扬了扬那片皮肤,道:“这是我们科学家的杰作,有这东西在你的喉上,我们可以在两公里之内,收听到你所发音波的震荡,音波经过处理之后,我们可以清晰地听到你讲的话。”

  我耐着性子听上校讲完,心想这倒也好,这一来,他们已确实相信我是完全无辜的了。

  但是,我却有点看不惯那胖子上校这种得意非凡的样子,冷冷地道:“这和伏在门外偷听实在没有甚么不同。并不见得高尚了些。”

  胖上校“嘿嘿”地干笑着,道:“卫先生,我们来,不单是为了取回这东西,和宣布你完全的无辜,而且还有所图。”

  我摊开了双手,道:“上校先生,你能在一个清白的平民手中,得到甚么?”

  上校的回答,十足是外交官的口吻,他道:“我能得到正义的帮助。”

  我耸了耸肩,上校已续道:“卫先生,我们已知道,能为你作化装的只有一个人,而这个人,则是早已受雇于一个特务组织,受到我们注意跟踪的了,今天,我们逮捕了那个人。”

  我忙道:“上校,我相信他是无辜的。”

  上校道:“不错,他可算是无辜的,他虽然得到巨大的报酬,但每一次都是在暴力的胁迫之下完成他的工作,但是他却说出了一件事实,那便是他替你进行化装的时候,你是在那个特务组织的一个据点之中!”

  我不得不佩服上校的情报工作做得好,我点头道:“是,我是前去探查凶手,而被他们捉住的。”

  上校问道:“你以为他们肯放过你么?”

  上校这一问,更是问得技巧之极,因为上校分明是要我帮助他们,但是却又不直接说出来,而要逼我自己讲出来。我也反问道:“你的意思怎样呢?”

  上校的回答更妙了,他不说要我一起去对付那个特务组织,却道:“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和我们一齐,参加援救陈天远教授的工作,因为陈教授正被他们软禁着,可能有生命危险!”

  这是何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啊!从特务集团的手中去救一个科学家,这种要求,我难道能够拒绝么?我还未曾出声,符琼森已大声道:“卫斯理,你还在考虑些甚么,快答应啊!”

  我笑了一笑,道:“我是在考虑,应不应该走进一个圈套之中!”

  我在讲这话的时候,直视着上校。

  上校不好意思地等着,杰克中校在这时候,面目严肃地向我走来,突然立正,向我行了一个军礼,道:“卫斯理,我向你正式道歉。”

  我呆了一呆,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只得叹了一口气,道:“好,我只好钻进你们的圈套之中了。”

  上校在我的肩头之上大拍,道:“我们的计划是,你再度进入那已被我们派人秘密监视的据点去,探查陈教授的下落,务必将他救出,这东西——”

  他扬了扬手中的那片“皮肤”,续道:“仍然贴在你的喉间,使你可以和我们保持联络。”

  我摇头拒绝,道:“不行,如果有这玩意儿,我就拒绝参加。而且我的计划和你有所不同,我准备先去捉一只巨型的蜜蜂。”

  上校道:“我相信你不会成功,你看这个——”

  他自袋中取出了一卷胶卷来,那是飞机自动摄影机中的胶卷,他将之交了给我,我向光亮之处一照,只见一连串的照片之中,全是蜜蜂,一共有四只,在蜜蜂之旁,则有一架喷射式战斗机。

  从飞机和蜜蜂的比例来看,这种蜜蜂,正是我要去捉捕的大蜜蜂!

  上校解释道:“喷射战斗机第七中队,今天在例行的飞行中,到达一万四千呎高空的时候,发现了这四只大蜜蜂,他们以为是空中的幻象,但是自动摄影机却清晰地拍下了他们。”

  我将胶卷递给了符琼森,上校又道:“当时,那四只蜜蜂继续向上飞着,他们曾升高三十呎去追踪,但因为飞机演习条例,他们不可能追到更高的高空去查看究竟,你准备去捕捉它们,只怕没有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