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价值连城的红宝石

  有的时候,人生的际遇是很难料的,一件全然不足为奇的事,发展下去,可以变成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像《奇门》这件事就是。

  在这几个月中,新的奇事一直困扰着我,那实在是一件神秘之极的事,所以使我非将之先写出来不可,这件事,就是现在起所记述的《奇门》。

  必须要解释的是:《奇门》两字,和中国的“奇门遁甲”无关,它的意思,就是一扇奇怪的门而已,当然,一切奇怪的事,也都和一扇奇怪的门略有关联。

  闲言少说,言归正传。

  整件事,是从一辆华贵的大房车开始的,不,不应该说是从那辆房车开始,而应该说,从那只突然从街角处窜出来的那只癞皮狗开始。

  事情开始的时候,我正驾着车子,准备去探望一个朋友,那朋友是集邮狂,他说他新近找到了一张中国早期邮票中的北京老版二元宫门倒印票,非逼我去欣赏不可,我对集邮也很有兴趣,自然答应了他。

  但是,当我离家只不过十分钟,车子正在疾驰中的时候,一只癞皮狗突然自对面窜了过来,如果我不让它,那它一定要被车子撞得脑浆迸裂了。

  我对驾驶术十分有研究,要在那样的情形下避开这样的一条冒失癞皮狗,本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当我的车头一侧,恰好避过了那头癞皮狗时,横街上的一辆灰白色的大房车,突然冲了出来。

  我连忙剎车,可是已经迟了。

  那结果是可想而知的,“蓬”地一声响,两车相撞,我的车子已然停了下来,但是那辆大得霸道的房车却还未曾剎住,它向前直冲而出,撞在对街的一只邮筒之上,将那只邮筒,撞成了两截。

  我连忙跳下车,赶过了马路,在大城市中,一有了甚么意外,看热闹的人,便会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当我奔到了那辆房车旁边的时候,已经有十多个人聚集在车子的旁边,我向其中一个看来十分斯文的人一指,道:“别看热闹,快去报警!”

  那人呆了一呆,但立时转身走了开去,我又推开了两个好奇地向车中张望的人,打开车门,在司机位上坐着的,是一个穿着得十分华丽的中年妇人。

  那时候,她已经昏迷了过去,额角上还有血流出,车头玻璃裂而未碎,看来她的伤势,也不会太重,几分钟之后,救伤车和警车也全都赶到了现场。

  各位如果以为这件事以后的发展,和那个驾车妇人,或是那辆车子有甚么关联的话,那就料错了,我一开头已写明白,事情只不过从那辆大房车开始而已!

  警车来了之后,我是应该到警局去一次的,我可能在警局会耽搁不少时间,所以我先要打一个电话去通知我那位集邮狂的朋友,我和一位警官打了一个招呼,便向最近的一家杂货铺走去,去借电话。

  我还未曾走到杂货铺,有两三个顽童,在我的身边奔了过去,其中一个且撞了我一下!

  当那个顽童一下子撞到我身上的时候,我唯恐他跌倒,所以伸手将他扶住,可是那顽童却将他手中的一封信,迅速地抛在我的脚下,用力一挣,逃走了!

  我呆了一呆,弯身从地下拾起那封信来,那封信的信封是很厚的牛皮纸,一看便知道那是用厚牛皮纸来自制而成的,而且,整封信都相当沉重,我伸手捏了一捏,信封中好像不止是信,而且还有一些坚硬的物事。

  那些坚硬的物事,看来像是一柄钥匙。

  我在才一看到那封信的时候,还不知道为甚么那顽童一被我扶住,就要将信抛掉,但是当我向信封上一看之际,我便明白了那顽童为甚么惊惶失措了。

  刚才,那辆大房车在打横直冲过马路时,撞在那邮筒上,将邮筒撞成了两截,有不少信散落在地上,看热闹的顽童便将之拾了起来。而他们拾信的目的,也非常明显,因为那封信上的邮票已被撕去了!

  信还在邮筒之中,信封上的邮票,自然是还未盖过印的,虽然是小数目,但在顽童的心目中,已是意外之喜了。

  我当时拿了这封信在手,第一个反应,自然是想立即将之送回邮筒去,可是我却立即改变了主意,因为那顽童撕邮票的时候,十分匆忙,所以,在将邮票撕下的时候,将信封上的牛皮纸,撕去了一层,恰好将收信人的地址,撕去了一大半。

  信封上全是英文写的,在还可以看得到的字迹上,显示出信封是寄到一个叫作“毕列支”的地方,那地方是在地球上的那一角落,我无法知道,因为纸已被撕去了一层。

  而收信人的名字还在,那是“尊埃牧师”,而且,发信人的地址,也十分清楚,那就是离此不远处,我一抬头,就可以看到那条街的。在发现了那些之后,我改变了主意,将那封信,放进了我的袋中。

  我当然不是准备吞没那封信,而是因为那封信,已无法按址寄达。而那封信之所以不能寄达目的地,是由于顽童撕去了邮票时弄坏了信封,顽童之所以能得到这封信,却是因为那辆大房车撞坏了邮筒,而大房车又是在和我相撞了之后,才撞向邮筒的,所以追根究源,全是我的关系。

  我心中已打定了主意,等我在警局的手续完毕了之后,我便去访问那位发信人,请他在信封上加上地址,那么我就可以将信贴上邮票,再去投寄了。

  我在杂货铺中打好了电话,又驾着自己的车,和警车一齐到了警局,在警局中,我已知道那个妇人只不过受了一点轻伤,已经出院回家了。

  我在警局也没有耽搁了多久,便已办完了手续,我走出了警局,我的车子只不过车头上瘪进了一块,并没有损坏,所以,我很快就来到了那封信的发信人地址。

  那是一幢十分普通的房子,坐落在一条相当幽静的街道上,我上了三楼,按了门铃,门打开了一道缝,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问道:“找谁啊?”

  我看了那封信,才道:“我找米伦太太,她是住在这里的,是么?”

  我自然根本不认识那个米伦太太,只不过因为那信封上写着,发信人是“图书路十七号三楼”的米伦太太而已。

  那小姑娘一听,立时瞪大了眼,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神色望着我,道:“你找米伦太太?你怎么认识她的?从来也没有人找她的,你是中国人,是不是?”

  她向我问了一连串的问题,直到她问到了我是不是中国人之际,我才发现那小姑娘虽然也是黑头发,黑眼睛,但是她却并不是中国人,她可能是墨西哥人或西班牙人。

  那小姑娘望着我时的那种讶异的神情,看来十分有趣,我点头道:“是的,我是中国人,米伦太太是甚么地方人,西班牙还是墨西哥?”

  那小姑娘道:“墨西哥,我们全是墨西哥人,你是米伦太太的朋友?我们从来也未曾听说她有过中国朋友!”

  我无法猜知那小姑娘和这位米伦太太的关系,而那小姑娘又像是不肯开门给我,所以我不得不道:“我可以见一见她么?”

  “见一见她?”小姑娘立时尖声叫嚷了出来,同时,脸上更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来,像是我所说的,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事一样,但是我所说的,却是最普通的事,我只不过想见一见米伦太太而已。

  或许,这位米伦太太,是一位孤独的老太婆,或者,她是一个很怪的怪人,因为那小朋友说她是从来也没有朋友的,但是,听了我的话之后,反应如此之强烈,这却多少也使我感到一点意外,不知是为了甚么。

  我重复道:“是的,我想见一见她,为了一件小事。”

  “可是,”那小姑娘的声音,仍然很尖,“可是她已经死了啊!”

  “死了?”我也陡地吃了一惊,这实在是我再也想不到的一件事,我本来立时想说“那不可能”的,但是,那小姑娘的神情,却又绝没有一点和我开玩笑之意。

  “是啊,半年前已经死了。”那小姑娘补充着说。

  我更加怀疑了,我道:“这不可能吧,我知道她寄过一封信,是寄给尊埃牧师的,那封信,只怕是今早投寄的,她怎可能在半年之前,已经死去?”

  那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这封信——是我寄的。”

  我更加莫名其妙了,道:“可是,那封信却注明发信人是米伦太太的,小妹妹,你可有弄错么?”

  小姑娘总算将门打了开来,一面让我走进去,一面道:“你是邮政局的人员么?事情是这样的,米伦太太——”

  她的话还未曾讲完,便听得厨房中传来了一个十分粗暴的女人声音,问道:“姬娜,你和甚么人在讲话?”

  “妈妈!”小姑娘忙叫着,“一位先生,他是来找米伦太太的!”

  那小姑娘有一个十分美丽的名字,我向厨房望去,只见一个身形十分高大的妇人,从厨房中走了出来。

  我连忙准备向那妇人行礼,可是当我向那妇人一看间,我不禁大吃了一惊!

  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如此难看的女人。姬娜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小姑娘,而她竟叫那难看的女人为“妈妈”,这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的一件怪事!

  虽然明知道这样瞪住了人家看,是十分不礼貌的事,但是我的眼光仍然停留在那妇人的脸上,达半分钟之久。

  我绝不是有心对那妇人无礼,而是那妇人的样子实在太可怕了,是以我在一望到了她之后,我的眼光竟然无法自她的脸上移开去,好在这时是白天,如果是黑夜的话,我一定会忍不住高声呼叫起来的。

  而且,必须明白的是,我却不是一个胆子小的人!

  我不但胆子不小,而且,足迹遍天下,见过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事,可是就未曾见过一个那么可怖的妇人,她头部的形状,好像是用斧头随意在树上砍下来的一段硬木,她一只眼睛可怕地外突着,而另一只眼睛,则显然是瞎的,眼皮上有许多红色的疙瘩。

  她的鼻子是挺大的,再加上她厚而外翻的上唇,就这两部分来看,她倒像是一头狒狒——虽然她的眼睛,比狒狒还要可怕得多,她的牙齿参差不齐。

  她这时,正用围裙在抹着湿手,而且,我还看到,在她的脸上和手上,有着许多伤痕,像是刀伤。

  当我从震惊中定过神来之际,我看到那妇人可怕的脸上,已有了怒意(那是加倍的可怕)!

  她那一只几乎突出在眼眶之外的眼睛瞪着找,哑声道:“你是谁?你来和我的女儿说些甚么事情?”

  那小姑娘——姬娜则叫道:“妈妈,这位先生是来找米伦太太的,他提及那封信,妈,你还记得么?就是米伦太太临死前叫我们交的信,但是我们却忘记了,一直放了半年,到今早才找出来。”

  我多少有点明白事情的真相了,米伦太太,可能是和姬娜母女一齐居住的一位老太太。而这位老太太在临死之前,曾托她们交一封信,而她们却忘记了,一直耽搁了半年之久,直到今天早上才找出。

  而当这封信还在邮筒之中,尚未被邮差取走之时,那辆大房车便将邮筒撞断,这封信因为十分重,所以邮票也贴得多些,是以被顽童注意,将之偷走,而又将上面的邮票撕去,因之弄得地址不清。

  而也因为这一连串的关系,我才按址来到了这里,见到了可爱的姬娜,和她那位如此可怕的母亲。

  我想通了一切,刚想开口道及我的来意时,那妇人已经恶声恶气地道:“那封信有甚么不妥了!你是谁?”

  我勉强在我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微笑来,道:“有小小的不妥,夫人。”我又取出了那封信,道:“你看,信封上的地址被撕去了,如果你记得信是寄到甚么地方去的,那么,就请你告诉我,谢谢你。”

  我已经准备结束这件事了。

  因为,那妇人将地址一讲出来,我写上,贴上邮票,再将之投入邮筒,那不就完了么?

  我心中在想,总不会巧成那样,又有一个冒失鬼,再将邮筒撞断的!

  那妇人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其实十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时所发出来的喘息声,她道:“信是寄到甚么地方去的?米伦太太还有甚么寄信的地方?那当然是墨西哥了,你快走吧,别打扰我们了!”

  她虽然下了逐客令,但是我还是不能不多留一会儿。

  我又道:“那么,请问是墨西哥甚么地方?因为信上的地址,全被撕去了,只有‘毕列支’一个字,那可能是甚么桥吧?”

  那妇人瞪着她那只突出的单眼,道:“墨西哥甚么地方?我不知道,姬娜你可知道么?嗯?”

  姬娜摇着头,她那一头可爱的黑发,左右摇幌着,道:“我不知道,妈妈,我从来也没有注意过。”

  那妇人摊开了手,道:“你看,我们不知道,你走吧!”

  在那一剎间,我也真的以为事情没有希望了,而且,我已知道那封信是被积压了半年之久的,就算有甚么急事,那也早已成为过去的事情了。所以,我已准备躬身退出。

  可是,就在那妇人一摊手之间,我却陡地呆了一呆。我在那一瞬间,看到那妇人的手上,戴着一只镶有红得令人心头震惊的红宝石戒指!

  那是极品的红宝石(我对珠宝有着极度的爱好和相当深刻的研究),这种红宝石的价格,远在同样体积大小的上等钻石之上,那妇人戴这枚戒指的方式也十分特别,她不是将镶有宝石的一面向外,而是将那一面向里,所以,只有她摊开手来时,我才看得见。

  这样的一枚红宝石戒指,和这样的一个妇人,是无论如何不相称的!

  而我的震惊神态,也显然立时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她连忙缩回手去,并且将手紧紧地握住,那样,那块极品红宝石,就变成藏在她的掌心之中了。

  我在那片刻间,心中生出了极度的疑惑来;这样可怕的妇人是甚么人?何以她住在那样普通的地方,又要亲自操作家务,但是她却戴着一只那样惊人的红宝石戒指。这一只戒指,照我的估计,价值是极骇人的。

  而且,上好的红宝石,世上数量极少,并不是有钱一定能买得到的东西。

  一样东西,到了有钱也买不到的时候,那么它的价值自然更加惊人了!

  我在那一剎间,改变了我立即离开她们的主意。老实说,我突然改变主意,并不为了甚么,我只是好奇而已。

  我原是一个好奇心十分强烈的人,我真想弄清楚那可怕的妇人的来历和那枚红宝石戒指的由来。

  我故意不提起那枚戒指,我咳嗽了一声,道:“你看,这封信中,好像还附有甚么东西,可能这是一封十分重要的信——”

  那妇人突然打断了我的话头,道:“我们已经说过,不知道米伦太太要将信寄到甚么地方去的。”

  我陪着笑,道:“那么,米伦太太可有甚么遗物么?”

  那妇人立时张大了口,看她的样子,分明是想一口回绝我了,但是小姑娘姬娜却抢着道:“妈妈,米伦太太不是有一口箱子留下来么?那只红色的大箱子。”

  那妇人立时又道:“那不干这位先生的事,别多嘴!”

  我仍然在我的脸上挤出笑容来,道:“夫人,你看,这封信是寄给尊埃牧师的,或许,在米伦太太的遗物之中,有着尊埃牧师的地址。她已死了,她死前想寄出这封信,你总不希望死者的愿望不能实现吧?”

  我知道,墨西哥人是十分迷信,而且相当尊敬死人的,这一点,和中国人倒是十分相似的。

  果然,我最后的一句话生了效,那妇人迟疑了一下,道:“好,你不妨来看看,但你最好尽快离去,我的丈夫是一个醉鬼,当她看到屋中有一个陌生男人的话——”

  我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笑,我要紧紧地咬住了唇,才不致于笑出声来。一个男人有了这样的一个妻子,而居然还要担心的话,那么他必然是醉鬼无疑了!

  我低着头,直到可以控制自己不再笑了,我才敢抬起头来,跟着她,走进了一间房间,姬娜也跟了进来。那间房间十分小,房间中只有一张单人床,在单人床之旁的,则是一只暗红色的木头箱子。

  那箱子也不是很大,这时正被竖起来放着,当作床头几用。在箱子的上面,则放着一个神像。

  那个神像好像是铜制的,年代一定已然十分久远了,因为它泛着一种十分黝黯的青黑色。我第一眼看到它,便被它吸引住了,因为我竟无法认出那是甚么神来,这个神像有一张十分奇怪的脸,戴着一顶有角的头盔,手中好像持着火炬,他的脚部十分大。

  而那只箱子上,则刻着十分精致的图案,刻工十分细腻,绝不可能出于现代的工匠之手!

  这两件东西,和那张单人床,也是绝不相配称的。

  那妇人道:“这就是米伦太太的房间,和她在生之前一样,这箱子就是她的。”

  从那箱子,那神像,我忽然联想到了那妇人手中,那枚非比寻常的红宝石戒指。我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概念,那枚红宝石戒指,一定也是米伦太太的!

  我伸手拿起了那神像(那神像十分沉重,重得远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放平了那只箱子,箱子有一柄锁锁着。

  同时,我顺口道:“夫人,你也是墨西哥人,是不是?米伦太太只是一个人在这里,她何以会一个人在这里的?她的丈夫,是做甚么事情的?”

  那妇人立时提高了警惕,道:“先生,你问那么多,是为了甚么?”

  我笑了一笑,没有再问下去,并没有费了多久,我就弄开了锁,将那只箱子打了开来。

  令我大失所望的是,那箱子几乎是空的,只有一迭织锦,和几块上面刻有浮雕、银圆大小般的铜片。

  我并没有完全抖开那迭织锦来,虽然它色彩缤纷,极其美丽,我只是用极快的手法,将五六片那样的圆铜片,藏起了一片来。

  我先将之握在掌心之中,然后站起身来,一伸手臂,将它滑进了我的衣袖之中。

  就我的行为而言,我是偷了一件属于米伦太太的东西!

  我当然不致于沦为窃贼的,但这时,我却无法控制我自己不那样做。因为这里的一切,实在太奇特了,奇特得使我下定决心,非要弄明它的来历不可。

  当我将那圆形的有浮雕的铜片,藏进我的衣袖之中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是甚么,我只是准备回去慢慢地研究,或者向我的几位考古有癖、学识丰富的朋友去请教一下,我当时的心中只是想,那位米伦太太,一定是十分有来历的人,绝不是普通人物。

  我的“偷窃手法”,十分干净利落,姬娜和那妇人并没有发觉,我关上箱子,又将锁扣上,道:“很抱歉,麻烦了你们许久,这封信我会另外再去想办法的。”

  我一面讲,一面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我向那妇人道别,又拍了拍姬娜的头,随口问道:“那封信中好像还有一样东西,你们知道那是甚么?”

  我只是随口问问的,也绝没有真的要得到回答,可是姬娜却立即道:“那是一柄钥匙!一柄长着翅膀的钥匙,米伦太太生平最喜爱的一件东西。”

  我呆了一呆,道:“长着翅膀的钥匙?甚么意思?”

  “钥匙上有两个翅膀,是装饰的,”姬娜解释:“米伦太太有两件东西最喜欢,一件是这柄钥匙,另一件是她的一枚戒指,那戒指真美,她临死之际送给了妈妈,妈妈答应她死时,也送给我。”

  姬娜讲到这里,停了一停,然后又补充道:“我不想妈妈早死,但是我却想早一点得到那戒指,它真美丽!”

  姬娜不住地说那枚戒指真美丽,而我不必她说明,也可以知道她说的戒指,一定就是她妈妈戴在手中的那一枚。

  我不再急于去开门,并转过身来,道:“夫人,那枚戒指,的确很美丽,可以让我细看一看么?”

  那妇人犹豫了一下,也许是因为我的态度,始终如此温文有礼,所以她点了点头,将那枚戒指自她的手指上取了下来,放在我的掌心。

  我能够细看那枚戒指了,姬娜也凑过头来。唉,那实在是美丽得惊心动魄的东西,古今中外的人,如此热爱宝石,绝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天然的宝石那种美丽,简直可以令人面对着它们时,感到窒息!

  这一点,绝不是任何人工的制品,所能够比拟的。

  天然的宝石,似乎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如今我眼前的那块宝石,便是那样,它只不过一公分平方,不会有超过三公厘厚,可是凝神望去,却使你觉得不像是在望着一块小小的红色的宝石,而像是在望着半透明的,红色的海洋,或是红色的天空!

  我望了半晌,才将之交还了那妇人,然后,我才道:“夫人,恕我冒昧问一句,你可知道这一枚戒指的确实价值么?”

  那妇人一面戴回戒指,一面道:“不知道啊,它很美丽,是不是?它很值钱么?值多少?五百?嗯?”

  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只是含糊说了一句,道:“也许。”

  我并不是不想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我怕我的答案讲出来,会使她不知所措,昏过去的,这样的一块上佳的红宝石,拿到国际珠宝巿场去,它的价格应该是在“三百”或“五百”之下,加上一个“万”字,而且还是以世上最高的币值来计算!

  这枚戒指原来的主人是米伦太太,那么,米伦太太难道也不知道这枚戒指的价值么?想来是不可能的,而她将那枚戒指送了人,却将那钥匙寄回墨西哥去!

  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当我告辞而出,来到了我车子旁边的时候,我又抬头向我刚才出来的地方,看了一眼,刚才那不到半小时的经历,实在是我一生中最奇怪的一桩事了。

  我心中不住地问自己,那米伦太太,究竟是甚么人呢?

  我上了车子,坐了下来,竭力使我思绪静一静,我要到甚么地方去呢?我决定去找那几位对于古物特别有兴趣,也特别有研究的朋友。

  我知道他们常在的一个地方,那是他们组成的一个俱乐部。这个俱乐部的会员,只有七个人,而要加入这个俱乐部之困难,还是你立定心机去发动一场政变,自任总统来得容易了,要成为这个俱乐部的会员,必须认出七个老会员拿出来的任何古董的来历。

  我曾申请加入这个俱乐部,我认出了一只商鼎,一方楚镜,一片残旧的文件,(十字军东征时的遗物)一只银制的,属于玛丽皇后的香水瓶。

  但是我却在一块幽黑的烂木头前碰壁了,后来,据那个取出这块烂木头的人说,这是成吉思汗的矛柄。我心中暗骂了一声“见你的鬼”,我未能成为会员。

  但是,我因为认出四件古董,那是很多年来未曾发生过的事情,是以蒙他们“恩准”,可以随时前往他们的会所“行走”。这个“殊恩”,倒有点像清朝的时候,“钦赐御书房行走”的味道。

  我一直将车子开到了这个俱乐部会所之外,那其实是他们七个会员中一位的物业,司阍人是认识我的,他由得我径自走进去,一位仆人替我打开了客厅的门。

  他们之中,只有五个人在。正在相互传观着一只颜色黯淡的铜瓶。千万别以为他们七个人全是食古不化的老古董,他们只不过是喜欢老古董罢了。

  这时,手中不拿花瓶的一个人,就自一只水晶玻璃瓶中,斟出上佳的白兰地来。而他们之中,有三个人是在大学执教的,有五个人,是世界著名大学的博士。

  他们看到了我,笑着和我打招呼,其中一个用指扣着那铜瓶,道:“喂,要看看巴比伦时代的绝世古物么?”

  我摇了摇头,道:“不要看,但是我有一样东西,请你们鉴定一下。”

序言

  《奇门》是卫斯理故事中相当奇特的一个,因为它有一个天然的继续故事:“天书”。

  然而《奇门》又是完全独立的,可以只看《奇门》,不看“天书”,而且,在创作《奇门》的时候,根本未曾想到,在若干年之后,又会有一本“天书”。

  《奇门》故事的设想,是卫斯理故事中一个新的尝试,故事中有一个极其美丽的金发美人,可是却孤独愁苦,堪称是地球上最悲苦的人——米伦太太的美丽和她的不幸的遭遇,很多读者都为之欷歔,也有觉得这样的安排,太“悲剧”了,但,又有甚么办法呢,人类的宇宙飞行,只不过是开始,已经有了不少悲剧,或许,宇宙探索这件事的本身,就是一宗悲剧!

  “想彻底明白宇宙的秘奥,不是太不自量力了么?”那是《奇门》的结束语。

  人类,最爱做的事,就是不自量力!

  卫斯理,一九八六、八、十八

奇门

作者:倪匡

  卫斯理无意中得到一封失去邮寄地址的信,信中还附有一柄长着翅膀的钥匙,于是他找发信人米伦太太,但她已在半年前死去,信是由她的房东女儿姬娜寄出的。

  卫斯理发现房东太太手上戴着一枚他也无法估值的红宝石戒指,是米伦太太临时前送给她的。米伦太太愿意将一枚贵重戒指送给人,却将钥匙寄往墨西哥,引起卫斯理的兴趣。此外,房东先生说他是在一个爆发中的火山遇见米伦太太的,对她的身份也不甚了了。卫斯理决定拿着信件和钥匙,往墨西哥找收信人一起阅读信件,揭开米伦太太的神秘身份。

后记

  连续写了好几篇科学幻想小说,由于是用第一人称来写的缘故,收到不少读者来信,问“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这其实是根本不必回答的一个问题,各位读者以为是不?有的以为这几篇小说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有些“离题”。实在我的想象力是十分平凡的,世上有些事情,其不可思议处,的确远在这几篇小说之上。例如印度有一处地方,有一次山石崩泻,大小石块倾坍而下,有一块大石,在落到一座小庙的顶上时,并没有将小庙砸碎,而是突然停顿不动了,大石离庙顶五公分左右,完全悬空,就此定着不动,受着许多人的膜拜,认为这是“神”的力量,那究竟是甚么力量?没有人知道。

  世上不可解释的异事太多了,这说明地球上人类的知识,人类的科学,实在还在一个十分幼稚的阶段,人甚至连自己的人体构造,也还未完全弄清楚呢!

  而在无边无涯的太空之中,在千万亿的星球上,若说没有别的高级生物在,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地球人到如今为止,连离得自己最近的月亮都未曾到达。

  试想,一个一生未迈出家门一步的人,有甚么资格去否定门外的一切呢?

  再后记:写这篇小说的时候,人类还未登陆月球。现在,总算已登上月球了,但也不过踏出了家门一步而已。

  1978.6.1

  又再后记:重新再校订,又过去了足足八年,在这八年之中,人类对太空的探索,似乎乏善足陈,希望以后的八年,打破这种局面。

  1986.8.18

  (全书完)

第十章:它们回去了!

  我不知道那是甚么东西,我只是突然大叫一声,将手中的铁枝,向上疾抛了出去。

  抛出的铁枝,从洞中穿过,射在那一大团堵住了大洞的暗红色的东西上。我听到一种如同粗糙的金属磨擦也似的声音,从上面传了下来,那根铁枝没有再向下落下来。

  那也就是说,我唯一的武器,也失去了!

  我站了起来。在那样的情况下,我确是完全没有了主意,不知该如何才好。

  然后,我看到一只手,从洞中伸了下来!

  那是一只手,它有五指,有手腕,有手臂。它是暗红色的,像樱桃软冻,那条手臂从洞中伸了下来,伸到了一个正常人的手臂应有的长度之后,停了一停。

  然后,忽然之间,那条手臂像是蜡制的,而且突然遇到了热力一样,变软了,变长了。

  老实说,我十分难以形容当时的实在情形,只是那条手臂忽然之间,像烛泪一样地“流”了下来。在它“流”下来之际,我的感觉是:这是极浓稠的液体,而不是固体。

  而当它“流”下来的时候,它也不再是一条手臂,而只是向下“流”下的一股浓稠的,血色的红色液体。那股“液体”迅速地“流”到了地面。

  在它的尖端触及地面之际,又出现了五指,又成了一条手臂。只不过五只手指和手掌,都是出奇地大,那种大小,是和“手臂”的长度相适应的。

  而这时,“手臂”的长度,则是从天花板到地面那样长。这只“手”按在地上,五条手指像是章鱼的触须一样,作十分丑恶的扭屈。

  我毛发直竖,汗水直流,口唇发干,脑胀欲裂,我不等那只手向我移来,就怪叫一声,用尽了生平之力,猛地一脚,向那只手踏了下去!

  那一脚的力道十分大,我又听到了一种如同金属磨擦也似的声音,来自屋顶。

  同时,那条“手臂”,也迅速地向上缩了回去。

  我不断地怪叫着,冲出了屋子,我刚一出屋门,一声巨响,那座小屋子便已经坍下来了,若是我走慢一步,非被压在里面不可!

  我一出屋子,便滑了一跌,手在平地上一按,连忙向上跃了起来,转过身去看时,只见许多股那种流动着的液汁,正在迅速地收拢。

  然后,在离我只有七码远近处,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个“人”其实并不是站起来,而是在突然之间,由那一大堆聚拢在一起的暗红色液汁“生”出来的,首先出现一个头,头以下仍是一大堆浓稠的东西,接着,肩和双手出现了,胸腰出现了,双腿也出现了,那堆浓稠的东西完全变成了一个“人”,一个暗红色的“人”。

  那“人”和我差不多高大,是正常人的高度,它“望”着我,我僵立着,也望着它,只听得它的身子中,不断地发出一种古怪的,如同金属磨擦也似的声音来,然后“它”走了。

  “它”倒退着向后走去,步伐蹒跚,可是在它向后走去之际,我却并不觉得它是在倒退,像是它天生就应该这样走法一样。

  它离得我渐渐远了,终于隐没在黑暗之中。

  而我则仍然不知道在雨中站立了多久,心中也不知道在想些甚么。

  陈天远和符琼森两人的推断都是正确的,那几个人并没有“死”,由巨蜂的蜂刺进入他们体内的生命激素,迅速繁殖生长,已经将他们的生命,变成另外一种东西,那东西就是我看到的那个“人”。

  这种东西是地球和海王星两种生物揉合的结果,它其实不是一个人。而且是一大团暗红色的,浓稠的液汁(这可能便是海王星生物的形态),但它却是在人体内分裂繁殖而成的结果。

  而这种东西的力量是极大的,刚才当然是由于它压在屋顶之上,所以才令得那间石屋坍了下来的,它如今离去了,是到甚么地方去了呢?如果它竟闯入了市区的话,如果它不断地分裂、吞噬,而变得更大的话,如果它竟分裂成为几个的话——

  我简直没有法子向下想去,我只觉得脑中嗡嗡嗡作响,而身子则僵立着难以动弹。

  我不知道我自己僵立了多久,忽然有两道相当强烈的光芒,从我身后,传了过来。

  同时,我听得符琼森的声音叫道:“他在这里,他果然在这里!”

  我并不转过身去,只是怪声叫道:“琼森,快离开,快离开这儿。”

  但是符琼森已到了我的身边,到我身边的,还不止符琼森一人,出于我意料之外的是,和符琼森在一起的,竟是殷嘉丽!

  我向殷嘉丽望了一眼,她冷冷地回望着我。我忽然喘起气来,道:“琼森,你快离开,最——最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雨点打得符琼森抬不起头来,但殷嘉丽却昂着头,问道:“可是那种地球上从来也未曾有过的怪物,已经诞生了么?”

  雨水在她美丽的脸上淌下,但是她脸上那种被雨水映得充满了妖气的神情,却使我厌恶,我大声道:“不错,已经诞生了!”

  殷嘉丽的手臂一扬,只见她的手中,已多了一柄精致的小手枪,只听得她尖声道:“那也是你魂归天国的时候了!”她一说完,立即扳动枪机。

  由于她的动作是如此突然,而我和她又是那么地接近,所以我实在是绝无可能躲得过她这一枪的。

  可是,就在殷嘉丽刚拔出枪来之际,符琼森刚好一抬头,看到了她手中的枪,他像是看到了一条最毒的毒蛇,正在向他自己的咽喉咬来一样,怪叫了起来。

  我和符琼森相交多年,我也绝想不到,像符琼森那样的人,竟会发出如此惊人的呼声来,他的呼叫声,令得殷嘉丽的手臂,猛地一震,那一粒本来可以取走我生命的子弹,呼啸着在我耳际掠过!

  我不能再呆立不动了,我是不可能再有第二个这样机会的了!

  我顾不得在我面前的是一位美丽的妙龄女郎,我只将她当作是最凶恶的敌人,我猛地一低头,一头撞了过去,正撞在殷嘉丽的胸腹之间,她发出了一下呻吟,便向下倒了下去。

  我紧接着跃向前去,准备用脚去踏殷嘉丽的手腕,好令她放下枪来,但是就在这时,在一旁的符琼森却发出了吼叫声,打横冲过,向我撞了过来,那一撞的力道之大,竟令得我一个踉跄!

  而下雨的时候,地上是十分滑,我在一个踉跄之后,身子站不稳,竟一跤跌在地上!

  我竟会被符琼森撞跌在地,这可以说是天大的笑话,但这却又是事实!

  我手在地上一按,正准备站起来时,一眼看到了面前的景象,我又不禁呆住了。

  我看到殷嘉丽正倒在地上,但是她的手中仍握着枪,雨水、泥水将她的身子弄得透湿,她的长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发尖往下淌着。

  而符琼森则正站在她的面前,伸手指着她,大声叫道:“原来是真的,原来卫斯理讲的,都是真的,他的话是真的!”

  可怜的符琼森,他真的对殷嘉丽有着极深的情意,是以在他一知道我讲的话是真的之后,便会如此难过,如此失态,而且如此大力。

  我连忙站了起来,道:“琼森,你快让开,她手中有枪,你要当心!”

  符琼森却忽然大哭了起来,道:“让她打死我好了,让她打死我好了!”

  一个大男人,在大雨之中,忽然号啕大哭,这实在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情,但是我的心情,却极之沉重,一点也不觉得可笑。

  我了解符琼森的为人,知道他是一个极重感情的人,我当然也知道,一个极重感情的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心中的痛苦。

  我甚至不想去拉开他,因为他这时,如果死在殷嘉丽的枪下,他也不会觉得更痛苦些了的。

  我看到殷嘉丽慢慢地举起了手枪,对准了符琼森,我屏住了气息,但是殷嘉丽立即又垂下了手。符琼森双眼发直,嚷道:“为甚么不开枪?你为甚么不杀我?”殷嘉丽的身子抖着,她挣扎着站了起来,我相信刚才我的一撞,一定令她伤得不轻,站也站不稳,她来到了符琼森的面前,讲了一句不知道甚么的话,两人突然紧紧地抱在一起,手枪也从殷嘉丽的手中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殷嘉丽向符琼森说了些甚么话,因为我站得远,雨声又大,我听不到。但是我却可以知道,那一定是殷嘉丽深深表示她也爱符琼森的话!

  我走了过去,拾起了手枪,他们两个人,像是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存在一样,只是在大雨之中紧紧地拥抱着,一动不动。

  是我的惊叫声,才令得他们两人分了开来,连续的几道闪电,使我看到,在另外几个墓洞中,正有着同样的浓红色的东西在渗出来。

  我叫了一声又一声,符琼森拉着殷嘉丽,一齐来到了我的身边。

  那时候,在那四个墓穴中,已各有一只“手”挤了出来,雨声虽大,可是我们三个人的喘息聋,却是更大,我虽然已见过那种怪物,但是我还未曾见过这种“怪物”从地底钻出来。

  从地底上出现的,先是一只手,五指像弹奏钢琴也似地伸屈着、跳动着,地面突然翻腾了起来。泥块四溅,一大团暗红色的东西,涌了上来。

  它们像浪头一样地涌起,四团这样的东西,在地上滚着,突然停止,然后,我们看到,四个“人”站了起来。

  那是和我以前见过的一样的“人”,他们蹒跚地走着,身子软得像随时可以熔化一样。我们眼看着其中的三个,渐渐远去,可是还有一个,在“走”了几步之后,却又倒退着向我们移来!

  那“人”本来分明是倒退着向我们移来的,它绝未转过身,可是,当它移近了几尺之后,它的后脑开始变化,变出了人的五官,而身子的各部份,也由后而前,起了转变,剎那间,它从倒退而来,而变得正面向我们逼来了。

  它本来是一堆浓稠的液体,但是我们却也绝不能想象它竟会随意变形!

  它一面向我们移来,一面发出难听的金属撞击声!

  我们眼前看着那怪物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却都僵立着不能动弹,直到它离我们只有两三呎光景时,我才扬枪发射,我不断地扣着枪机,将枪中的子弹,一粒又一粒地向前射了出去。

  我每射出了一粒子弹,那“人”向前逼近来的势子,也略停了一停。而当子弹射出之后,便又向前逼了过来,我甚至没有法子看清楚子弹是射进了“它”的身子之内,还是穿过了它的身子。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可以取人性命的子弹,对这种“人”却是绝无损害的。

  手枪中共有六粒子弹,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中,我已将子弹完全的射了出来,我再将枪向前抛了出去,那“人”居然扬起手臂来,将手枪接住!

  当它将手枪接住之后,它的手指便变成了和人完全不同的形态,变成了许多细长的触须也似的东西,绕在手枪上面。

  从它抓住了手枪的姿态来看,它像是正在研究这是什么东西,那样说来,这东西竟是有思想能力的了!

  我、符琼森和殷嘉丽三人,这时的心情可以说都是一样的,我们如同在一个五颜六色的噩梦中翻滚一样,我们变得无法分别幻梦和真实究竟有甚么不同了。

  那“人”研究这柄手枪,并没有花了多少时候,而当它将手枪抛到地上的时候,我们都看到,在经过了它如触须也似的手指缠绕之后,已经歪曲得不复成形,成了一块废铁了。

  那柄手枪是铜铁铸成的,而那“人”竟有着这么巨大的力量。

  等到它再度向前逼来的时候,我们只能不断地后退,它则不断地逼了过来,而且来势越来越快,凝成一个人形的暗红色液体,似乎也在不断膨胀。

  这时候,我开始明白了一个小问题,而这个问题,是陈天远教授所未曾想到的。

  陈天远曾经说,当那种怪物形成的时候,它可能像一个人,而它的生长方式,一定也是“分裂——吞噬”的循环。他还说,一个人分裂为二,一个人去吞噬另一个人,那实在是不可思议的。

  陈天远教授的这一点推断错了,他没有料到,那种怪物竟是一大堆液体,可以变成任何形状,而它的“分裂——吞噬”循环,也不是明显地一分为二地进行,而是形成那堆液体的许多小细胞在暗中进行的,所以在不由自主之间,便会长大起来了。

  我们一直退着,直到返到了坟场的门口,那“人”似乎仍不肯放弃向我们的追踪。我竭力镇定心神,向后摆着手,道:“琼森,你快去通知警方,必要的时候,要调动军队!”

  这时候,我连自己是不是正在演戏(科学神经片),还是在现实生活中也分不清楚。我的脑中却滑稽地想起了科学神经片,飞机大炮一齐向怪物攻击,而怪物却丝毫不受损伤的画面来。

  符琼森几乎是呻吟似地答应了一声,殷嘉丽却出乎我意料之外地道:“卫斯理,你呢?”

  我的声音也有点像呻吟,我道:“我尽量使它在这里,不要逸去。”

  殷嘉丽道:“那是没有用处的,除了它之外,另外还有四个哩。”

  殷嘉丽竟对我表现了如此的关心,这使我意识到,符琼森对她的一片挚情,使得这个本来是心如铁石的女子,在渐渐地转变了。

  我吸了一口气,道:“我看不要紧的,它似乎并没有主动向我攻击的意思。”

  我一面说,一面又向后退出了两步。

  也就在这时,在坟场内,又传来了一阵金属的磨擦声,那种声音听来,就像有十多部大型的机器,在转动之间,忽然停了下来一样。

  而我们面前的那个“人”,身内也发出了那种声音,那一定是他们相互之间传递消息的办法,这种声音,自然也相当于我们的语言。

  在我们面前的那个“人”,突然软了下来,融化了,成了一大滩暗红色的液汁,迅速地向后退了开去,隐在黑暗之中不见了。

  我们三人又站了好一会,才互相望了一眼。我们像是从梦中醒了过来,又像是才开始走进了一个恶梦,我们只是呆呆地站着。好一会,符琼森才首先道:“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殷嘉丽道:“我必须将这五个‘人’带回去!”

  我大声提醒殷嘉丽:“这五个‘人’是一种巨大的灾祸,你要将这种灾祸带回你的国家去么?”

  殷嘉丽的脸色苍白,默不出声,她的心中一定十分矛盾,因为这五个“人”,当然是一种灾祸,但是她一定也在想设法利用这种“人”,来使她的国家成为世上最强的强国。

  的确,如果有着一队由这样的“人”所组成的军队的话,那么有甚么军队可以面对着这样的“人”而不精神崩溃呢?

  而且,手枪子弹既然不能损伤它们,大炮也未必能损伤它们,甚至原子弹也未必能损伤它们?那的确是多少年以来,不知经过多少人所梦想的“无敌之师”!

  殷嘉丽有这种想法,这是难怪她的,但我相信即使是她自己,也必然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如果硬要去做,那一定会带来比玩弄核子武器更可怖的结果!

  我向符琼森使了一个眼色,道:“我们快离开去再说。我看这几个‘人’,暂时是不会离开这个坟场的,它们对这个坟场,似乎有一种特殊的留恋。”

  符琼森拉着殷嘉丽,我们三人一齐在大雨中踉跄地走着,等我们离开坟场,到达了第一个公共电话亭时,雨也渐渐地小了。

  我侧身进了电话亭,拨了杰克的电话,电话铃响了许久,才有人来听,我从“喂”地一声中,便已听出了那是杰克的声音。

  我要竭力镇定,才使我的声音听来不发抖,我第一句话就是:“杰克,我是卫斯理,你看到的东西,我也看到了。”

  杰克像是有人踩了他一脚似地叫了起来,道:“我没有看到甚么,我甚么也没有看到,我只不过是眼花罢了。”

  我苦笑了一下,道:“杰克,我们的神经都很正常,我们也绝不是眼花,这种东西的确存在,如今还在坟场之中。”

  杰克叹了一口气,道:“那你找我又有甚么用?我——有甚么力量可以对付他们?”

  我道:“可能地球上没有一种力量能够应付他们,但你不能不尽责任,因为你是代表官方,由你来调动力量,总比民间的力量大些。”

  杰克道:“我该怎么样呢?”

  我想了一想,道:“你和驻军军部联络,以特别紧急演习的名义,派出军队和你能够动员的警方力量,包围坟场,静候事情的发展。”

  杰克道:“唉,暂时也只好这样了。”

  我退出了电话亭,我在电话中向杰克讲了些甚么,殷嘉丽和符琼森两人,自然也都听到了。

  我一退出电话亭,殷嘉丽突然问我道:“卫斯理,你不能帮我忙,捉一个‘人’么?”

  我摇头道:“对不起,我无能为力,而且,殷小姐,如果你是真爱符琼森的话,你也应该放弃你的双重身份了,是么?”

  提到了她的双重身份,她显得极之不安,这时,我自己的精神也乱得可以,亟需休息,我们三人又向前走出了几条街,然后才截了一辆街车,先驶到我家中,再任由殷嘉丽和符琼森两人离去。

  我到了家中,甚至没有力量上楼梯到卧室中去,便倒在沙发上,我并不想睡,只不过觉得出奇地疲乏和难以动弹。

  我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小时之久,大门几乎要被人撞破似地响了起来,我站了起来,打开了门,杰克冲了进来。

  他的精神状态比我好不了多少,双眼之中,布满了红丝,我扶住了他的肩头,是怕他跌倒,可是结果,我们两人却一齐倒在一张长沙发中。

  他喘了几口气,才道:“你——真的也看到了?”

  我点头道:“是的,我看得比你仔细,一个这样的‘人’,离我只不过一两步而已,我射了六枪,它丝毫未受损伤,而当我将枪抛过去的时候,它却将之抓住,将手枪抓扁了!”

  杰克摇头叹息,道:“如今已有一营人的兵力,包围了坟场,但是我看那种怪物如果出现的话,三百人也没有甚么用处。”我们相对望着,感到世界末日之将临,杰克用力敲着桌子,道:“这全是陈天远弄出来的事情,这老——老——”

  我不等他骂了出来,便扬手制止了他,道:“其实这是不关他事的。咦,你们通过国际关系营救陈天远教授,可有结果么?”

  杰克颓然道:“有,最近的报告是,陈教授已经坐飞机起程了,大约在今天中午,便可以到达。”

  我抬头向窗外看去,雨已全止,天色也已大明,但却仍然是一个阴天。

  我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道:“我看解铃还需系铃人,究竟要甚么办法才能免得发生大祸,只怕还要陈教授来解决。”

  杰克被我一言提醒,也跳了起来,他连忙打电话,吩咐人在机场等候陈教授,陈教授一到,便将他带到坟场来,共同研究对策。

  我和杰克两人,也动身到坟场去。

  未到坟场,便已然军警密布了,我们的车子,直到坟场门口,才停了下来,在那间坍了的石屋之旁,有一个临时指挥部。

  负责指挥的军官迎了上来,摇了摇头,道:“并没有发现任何不正常的情况,中校,为甚么我们不派搜索队进行搜索?”

  那军官话未讲完,杰克便已经叫了起来,道:“不准,绝不准有人踏进坟场去!”

  那军官也显然不知道他这次的真正任务是甚么,但他一定曾接到命令,要服从杰克的指挥,是以他立即答应了一声。

  杰克在一张长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有意规避着,不向坟场里面看去。我则大着胆子望着里面,只见在阴霾的天色下,坟场内郁郁苍苍,全是树木,那五个“人”在甚么地方,也难以看得出来。

  我们一直等着,直到下午一时,我们正在勉强嚼吃干粮之际,见到一辆汽车,驰了过来,车子停下之后,我一眼便看到车中的陈天远。

  我连忙迎了上去,道:“教授,你脱险了,恭喜恭喜。”陈天远木然地望了我一眼,闭上了眼睛,显然这些日子来的遭遇,使他对我们这种人,已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厌恶。

  我不理会他对我的讨厌,又道:“教授,你明白你才下飞机,便到这里的原因么?”

  陈天远教授四面看了一下,他木然的脸面之上,开始有了表情,至少他已看出,自己来到了一个坟场之前,突然之间,他暴怒起来,高声叫道:“不知道,我不明白你们这些人在干甚么!”

  他用力推开车门,跨了出来,伸手推向我的肩头,看情形,他的怒气,越来越是炽烈。我连忙握住了他的手臂,低声道:“教授,你预料的那种怪物,已经出现了。”

  那句话,比甚么符咒都灵,陈天远突然静了下来。

  但想是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来得太突然了,所以他面上那种惊愕的神情根本来不及退去,只是僵住了不动,至少有半分钟之久,他才吸了一口气,道:“是么,是甚么样子的?”

  我把手按在他的肩头上,令他不至于太紧张。

  我对陈天远道:“是任何样子——它本身只是一种浓红色的稠液,但是却会变出人的形状来,它会突然间‘熔化’,也会突然间‘再生’,它力大无穷,不怕枪击。”

  陈天远的呼吸更急促了起来,道:“它——它们现在在坟场中?”

  我点了点头,道:“是的,一共五个。”

  陈天远教授突然又发出了一声欢啸,向坟场之内,疾冲了过去,但是他才冲出了三步,杰克中校便已拦在他的面前,沉着脸道:“陈教授,够了,你不能再为我们添麻烦了。”

  陈教授站住了身子,叱道:“胡说,我给你们添过甚么麻烦,快让我进去,看看别的星球上的高等生物。”他一面说,一面近乎横蛮地推开了杰克中校,我看到杰克铁青着脸,挥拳向陈天远教授击去。

  我知道陈天远教授是文弱书生,他之所以会有如此大力,可以一推便推开杰克,只因为他心情极度兴奋的结果,而杰克如果揍他一拳,他是一定吃不消的。

  所以我连忙一个箭步,跳了上去,但是我也来不及阻止杰克发拳了,杰克的一拳,重重地击在我的肩头上,击得我一个踉跄,几乎跌倒。杰克连忙将我扶住,而陈天远则已趁着我们两人一个跌倒,一个扶着我之际,向前疾奔了出去。

  他一面奔着,一面口中发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叫声来,像是一个孩子见到了久已想到的东西,不由自主发出怪叫声来一样。而且他奔得那么快,快到了使我和杰克两人,为之愕然。

  杰克在呆了一呆之后,突然取出了手枪来。我大喝一声,道:“你作甚么?”

  我一面说,一面已窜了过去,将他的手腕托了起来,而杰克却已扳动枪机,“砰”地一声响,一枚子弹射向半空之中。我厉声喝道:“你有甚么权利杀他?”

  杰克喘着气,道:“我不是想杀他,我只是想射中他的腿部,不让他去送死的!”我抬头看去,只见陈天远已经隐没在树丛中了。

  我急急地道:“我去追他,你紧守岗位。”

  杰克并不说甚么,只是怪叫了一声,道:“卫斯理!”他那一声怪叫,令得我毛发直竖。因为他虽然没有讲别的话,但是他一声叫中,却包含着使我可以会意的意思。那是劝我不要前去,不要冒着跟那五个怪物见面的危险而去追赶陈天远。

  但这时候,陈天远已经奔得看不见了,我又怎能不去理他呢?

  我陡地一挥手,道:“你别理我了,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

  我唯恐他再这样叫我,所以我话一讲完,立即便向前奔了出去,而在奔出去的时候,我想到了这样的怪物,双腿仍不免簌簌地抖着,以致像是有一股力量,在涌着我前进一样。

  我奔出了二十来步,便看到陈天远在前面,扶着一株树喘着气,谢天谢地,在他的周围,并没有甚么。

  我赶到了他的身后,他转过头来,连声问道:“在哪里?它们在哪里?”

  我拉住了他的手臂,道:“教授,你若是见到了它们,你便会有生命的危险的,你没有看到那么多的武装士兵么?他们守卫在坟场附近,就是为了要对付这五个怪物,你快跟我来。”

  陈教授怒斥道:“不,我要看一看它们——那种蜜蜂呢?你们有没有捉到一只?”

  陈天远的心中,显然不知有着多少问题要问,所以他立即又提起了那些巨型蜜蜂。

  我摇头道:“没有,那些巨蜂如果在人间的话,那为祸不知要猛烈到甚么程度了。”

  陈天远“啊”地一声,道:“甚么,那些巨蜂都给你们消灭了么?你们这群人,可知道你们消灭了多么宝贵的东西么?”

  他唾涎横飞,几乎要将我吞了下去,我又摇头,道:“不是,你料错了,你还记得我们曾在海上飘流么?那就是巨蜂作怪的结果,无数蜜蜂结成了一团云,将我们的飞机挤了下来。”

  陈天远道:“那时,飞机有多高?”

  我想了一下,道:“大约有二万英呎。”

  陈天远怒道:“无耻,撒谎,蜜蜂是从来也飞不到那样高度的。”

  我冷笑了一声,道:“不会?空军在例行飞行中,在四万英呎的高空,也摄得这种巨蜂的照片,而且这种巨蜂还在不断地向上飞,不知道它们要飞到甚么地方,你还说不会?”

  陈天远在听了我反驳之后,突然静了下来,一声不出,双眉紧蹙,不知在想些甚么。

  我又摇了一摇他的手臂,道:“我们快走吧!”

  陈天远的脸上,现出了十分沮丧的神色来,道:“我竟看不到它们了。我明白了,它们走了,不管能不能到达,它们走了。”

  陈天远的话,使我听得莫名其妙,我问道:“你明白了甚么?它们到那里去了?”

  陈天远抬头向天,天色阴霾,除了黑云之外,甚么也看不见,陈天远喃喃自语,道:“从甚么地方来,便回甚么地方去。”

  我也有些不耐烦起来,粗声道:“他妈的,它们是甚么地方的?”

  陈天远冷冷地道:“海王星,你不知道么?”

  我冷笑道:“那么,它们是回海王星去了?那些巨蜂向天空飞去,也是飞向海王星的了?”我讲到这里,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一样,大笑了起来。

  陈天远的脸上,却一点笑容也没有,他十分严肃地道:“不过,我至少初步证明了,在宇宙之中,所有的生物,都是有着遗传性的,遗传因子在生物体内的作用,神妙而巨大。”

  我仍是莫名其妙,但是我至少知道陈天远并不是在胡言乱语。

  我并不搭腔,只是望着他。

  陈教授也望着我,过了片刻,他才道:“鸡本来是清晨才啼的,但有的地方,鸡在半夜就开始啼了,你知道这是甚么缘故?”

  我点头道:“知道,因为那地方虽是半夜,但在鸡的原产地,却正是天明了,鸡在天明而啼的习惯,一直传了下来,虽然换了地方,它们也是在同一个时间开始啼的,是不是?”

  陈天远道:“是,而鸡从它的发源地,移居到世界各地,已有数万年的历史了,在这数万年中,连鸡的形态也有了很大的改变,但是它的习性仍然不变,这便是遗传因子的关系。”

  我反问道:“那又有甚么关系呢?”

  陈天远道:“当然有,形成巨蜂,形成那种怪物的生命激素,来自海王星,海王星离地球虽然遥远,但是他们的生命之中,一定有着倾向于原来星球的一种因子,这种因子,使它们明知不可能,但仍然要去寻求它们自己原来的星球。”

  我吸了一口气,道:“这情形有点像北欧旅鼠集体自杀的悲剧,是不是?”

  陈天远在我肩头上猛地拍了一下,道:“你明白了,旅鼠在数十万年,或者更远以前,在繁殖过剩之后,便向远处徙移,但是地壳发生变化,它们原来的路线起了变化,陆地变成了海洋,但是依着这条路线前进,却是旅鼠的遗传因子告诉它们的,所以它们仍不改道,多少年来,每隔一个时期,便有成千上万头旅鼠,跌下海中淹死,这悲剧还将永远地延续着,除非有朝一日,海洋又重新变成了陆地!”

  我疑心地问道:“那样说来,那五个怪物已经不在这里,而到海王星去了?”

  陈天远重又抬头向天,他的神情表现得十分忧郁道:“当然是,唉,它们竟不等一等我!”

  我想笑陈天远的这句话,但是我却笑不出来,也就在这时,只见三人急急奔了过来,他们是殷嘉丽、符琼森和杰克。

  我迎上了,大声道:“杰克,危险已经过去了,你请军队回营去吧!”

  杰克忙道:“怪物已消灭了么?”

  我的回答,使杰克迷惑不已,因为我道:“不,他们回去了!”

  符琼森和殷嘉丽两人,同时叫了出来,道:“那正和我们的设想的结果一样,它们回去了。”

  杰克仍然莫名其妙,但我们四人却都明白了。我们一齐望着天空,还想看那五个怪物一眼,可是阴沉的天空只是灰蒙蒙的一片。

  这五个怪物是以甚么方法向天上“飞”去的,将永远是一个谜,因为没有人看到。至于那五个怪物能不能回到它们原来的星球去?这也将是一个谜。

  或许,将来会有航天员在太空见到这种浓红色的液体和那种巨蜂,那时它们不知道是生还是死。

  阴霾的天色一点答案也不能给我们,我们却仍然是呆呆地望着天。

  好一会,杰克才叫道:“你们究竟做甚么?”

  我转过身来,轻拍他的肩头,道:“中校,我们暂时已没有甚么可做了,回去休息吧!殷小姐,我相信你也‘失业’了,是不是?”

  我特别加重“失业”两字,殷嘉丽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她回答道:“我已‘辞职’了。”她脸上现出一个美丽的笑容——真正的美丽。

  陈天远的话是对的,生物的天性是受着遗传的因子的影响的,千万年来,女性总是温柔、可爱、具有母亲的天性,虽然间或会越出常轨,但终于会回到正途上来的。

  殷嘉丽便是一个例子!

  我慢慢地走出坟场去,天又下起细雨来,我想我应该好好地睡上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