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一场怪火

  消防官道:“难说得很,据报告的人说,火势一开始就十分炽烈!”

  一位警官道:“是不是有被人纵火的可能?”

  阮耀立时道:“不会的,绝不可能,我这里的仆人,绝不会做那样的事。”

  消防官望了我一眼,向阮耀道:“在那建筑物之中,有甚么重要的东西?”

  阮耀呆了一呆:“里面的东西,说重要,当然十分重要,但是大可以说,没有甚么大关系!”

  消防官指着我:“可是这位先生,在火最烈的时候,硬要冲进去抢救东西,只要我慢半秒钟,他就一定死在火窟之中了!”

  阮耀望着我,我苦笑着。

  对于我当时的行为,实在连我自己,也无法作圆满的解释,我只好对阮耀苦笑,从阮耀诧异的神色上,我自然也可以知道,他的心中,觉得十分奇怪。

  但阮耀却应付得很聪明,他道:“卫先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是不想我家传的那一些纪念物,遭到损失!”

  阮耀一面说着,一面道:“我们可以到现场去看一看么?”

  消防官道:“当然可以!”

  一行人,一起向外走去,来到了火灾的现场,整幢建筑物,倒真正是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

  由于这建筑物是有着一个很大的地下室的,是以火灾的现场,看来也和别的火场,有些不同。在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极大的坑,许多烧成了漆黑,根本无法辨认它原来面目的东西,大坑中还积着许多水,那是昨晚一夜灌救的结果。

  阮耀着着发呆:“看来甚么也没有剩下!”

  我苦笑道:“是的,甚么也没有剩下!”

  我略顿了一顿,又道:“如果昨晚,不是有人救我,我已经烧死了,阮耀,要是我死了的话,是死于意外,还是死于那神秘的力量?”

  阮耀摸着他自己的脖子,没有出声。这时,有许多消防员,在移开被烧焦了的大件东西,在作火场的初步清理工作。

  阮耀一直望着火场,我则已半转过身去,就在这时,阮耀突然叫了起来,他的叫声十分尖,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向他望来。

  我也立时向他看去,只见他伸手指着下面,尖叫道:“我是不是眼花了,看,这是一只烧焦了的人手!”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吃了一惊,连忙又一起循他所指看去。

  而当所有的人,看到阮耀指着的那一处时,人人都呆住了,倒抽了一口凉气。

  阮耀所指的,是一团烧焦了的圆形东西,那东西,还依稀可以看出,是一只金属的虎头。

  我自然知道,这虎头原来是在甚么地方的,它在壁炉架上,转动它,一只书橱移开,出现隐藏在墙中的那个铁柜,我们昨晚曾将之打开过。

  而这时,在那圆形的焦物体上,有着一只人手!

  要辨别那是一只人手,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与其说是人手,还不如说那是一只烧干了的猴爪好得多,但是,经阮耀一提,人人都可以看得出,那的确是一只人手,手腕骨有一截白森森地露在外面,手腕以下部分,完全埋在烧焦了的东西之下!

  消防官立时叫了起来:“我们到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说这建筑物一直是空置的,根本没有人!”

  阮耀的神色苍白,道:“的确应该是没有人!”

  我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人是谁?阮耀,你看见没有,那是那只铜铸的虎头!”

  阮耀有点失魂落魄地点着头,几个消防员,已经走近那只恐怖的人手,从四周围起,开始搬开烧焦了的东西,渐渐地,我们看到了一颗烧焦的人头。

  有一个人,被烧死在里面,那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一件事了!

  如果我再用详细的文字,记述当时的情形,实在太可怕了,或者还是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笼统形容,比较好一点。

  我和阮耀两人的身子一直在发着抖,我们都无法知道这个焦黑的尸体是属于甚么人的,但是无论是甚么人,一个人被烧成那样子,实在太可怕了。

  在足足一个小时之后,焦黑的尸体,才被抬了上来,放在担架上,警官望着我和阮耀,我们两人,都摇着头,表示认不出那是甚么人来。

  警官道:“阮先生,你应该将你家里所有的人,集中起来,看看有甚么人失了踪?”

  阮耀失神地点着头,对身后的一个仆人,讲了几句,又道:“叫他们全来!”

  那仆人应命走了开去,不一会,仆人络续来到,在阮家,侍候阮耀一个人的各种人等,总共有一百多个,总管家点着人数,连挖掘花岗石层的工人,也全叫来了,可是却并没有少了甚么人。

  阮耀道:“这个人,不是我家里的!”

  这时,一个仆人忽然怯生生地道:“阮先生,昨天晚上,我看见有人,走近这里!”

  好几个人一起问那仆人道:“甚么人?”

  那仆人道:“我——我不认识他,他好像是主人的好朋友,我见过几次,我看到他一面低着头,一面走向这里,口里还在喃喃自语——”

  阮耀顿着脚:“这人是甚么样子,快说!”

  那仆人道:“他留着一撮山羊胡子——”

  那仆人的这一句话才出口,我和阮耀两人,便失声叫了起来:“乐生博士!”

  这年头,留山羊须子的人本来就不多,而阮耀认识的人,留山羊胡子的人更只有一个,那就是乐生博士!

  我立时问道:“那是昨晚甚么时候发生的事?”

  那仆人道:“大约是十二点多,起火之前,半小时左右的事!”

  阮耀厉声道:“混蛋,你为甚么不对消防官说,屋子里有人?”

  那仆人着急道:“我并没有看到他走进屋子,我不知道他在屋子中!”

  我吸了一口气:“半小时前,我曾和乐生博士通电话,但没有人接听。”

  那警官立时向我,问了乐生博士的住址,派警员前去调查,我和阮耀两人,都心乱如麻,一起回到了客厅上,阮耀和警方人员办例行手续,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头,在想着。

  如果那被烧死的人是乐生博士,那么,他是和我一样,在昨天晚上离开之后,又回来的了,不过,他比我早了半小时左右。

  他为甚么要回来呢,是不是和我一样,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我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他是怎样烧死的,我不知道。

  但是,这件惨事,要说和那“神秘力量”没有关系的话,我也不会相信。

  我想到的是,如果我比乐生博士早到,那么,忽然起火,烧死的是甚么人?

  我不禁急促地喘着气,阮耀送走了消防官,来到了我的面前,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们除了相对无语之外,实在一点办法也没有!

  过了好一会,阮耀才苦笑道:“又死了一个!”

  我的身子震动了一下,阮耀的这句话,实在令人震动的,我们一共是四个人,已死了两个,如果死亡继续下去,下一个轮到的,不是他,就是我!

  我只好自己安慰着自己:“这个死者,未必是乐生博士!”

  我这样说着,实在连我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话,当然不能说服阮耀,阮耀只是望着我,苦笑了一下,接下来,我们两人都变得无话可说了。

  过了不多久,那警官便走了进来,我和阮耀一看到他,就一起站了起来。

  那警官进来之后,先望着我们,然后才道:“我才去过乐生博士的住所!”

  这一点,我和阮耀两人都知道的,我们一面点着头,一面齐声问道:“怎么样,发现了甚么?”

  那警官皱了皱眉,道:“乐生博士是一个人独居的,有一个管家妇,那管家妇说,她昨天晚上离去的时候,博士还没有回去睡过觉。”

  这一点,虽然已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是一路听警官那样说,我的心还是一路向下沉。

  那警官又道:“我们检查了乐生博士的住所——”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然后,以一种疑惑的眼光,望着阮耀:“博士和你是世交?”

  阮耀呆了一呆,道:“甚么意思?”

  那警官取出了一张纸条来,道:“我们在博士的书桌上,发现这张字条!”

  他一面说,一面将字条递到我们面前来,我和阮耀都看到,字条上写着一行很潦草的字:阮耀的祖父,我们为甚么没有想到阮耀的祖父?

  一看到那张字条,我陡地震动了一下,果然不出我所料,乐生博士是和我想到了同一个问题,才到这里来,而一到这里来,就遭了不幸!

  那警官道:“阮先生,这是甚么意思?博士认识令祖父?还是有别的意思?”

  阮耀和我互望着:“警官先生,我祖父已死了超过二十年,但是我和乐生博士认识,还是近十年的事情,他不认识我的祖父。”

  那警官的神情,仍然十分疑惑:“那么,乐生博士留下这字条,是甚么意思?”

  警官的这个问题,并非是不能回答的。可是要回答他这个问题,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将一切经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这一切事情,不但牵涉到阮耀家庭的秘密,而且其怪诞之处,很难令人相信,实在还是不说的好,是以,我道:“我看,这张字条,并没有甚么特别的意思,乐生博士忽然心血来潮,到阮家的家庭图书馆去,或者是为了查一些甚么数据,却遇上了火灾!”

  那警官皱着眉,我道:“乐生博士一定是死于意外,这一点,实在毫无疑问了!”

  或许是我的回答,不能使对方满意,也或许是那警官另有想法,看他的神情,他分明并不同意我的说法,而且,他有点不客气地道:“关于这一点,我们会调查!”

  我心中暗忖,这警官一定是才从警官学校中出来的,看来他好像连我也不认识,我只是道:“是,但是照我看来,这件事,如果要深入调查的话,责任一定落在杰克上校的身上。”

  那警官睁大了眼,望着我:“你认识上校?”

  我笑了起来:“你可以去问上校,我叫卫斯理。”

  那警官眨了眨眼睛,又望着手中的字条,他道:“不管怎样,我觉得你们两位,对于乐生博士的死,有很多事隐瞒着我。”

  我拍着他的肩头:“不错,你有着良好的警务人员的直觉,我们的确有很多事,并没有对你说,但是你也应该有良好的警务人员的判断力,应该知道我们瞒着你的话和乐生博士之死,是全然无关的!”

  那警官眨着眼,看来仍然不相信我的话,我知道,他一定会对杰克上校去说,而杰克上校,一定会来找我和阮耀的。

  那警官又问了几句,便告辞离去,阮耀叹了一口气:“事情越来越麻烦了!”

  我苦笑着:“还有,你花园中的挖掘工程,火警一起就停顿,你是不是准备再继续?”

  阮耀无意识地挥着手,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决定才好,过了片刻,他才叹了一声:“掘是一定要掘下去的,但等这件事告一段落时再说吧!”

  我也知道,劝阮耀不要再向下掘,是没有用的,而事实上,我也根本没有劝他不要再掘下去的意思。

  我在阮耀没有开始那样做的时候,曾剧烈反对过,那是因为我们对于挖掘这个亭基,会有甚么恶果,是全然不知道的。

  但是照现在的情形看来,好像挖掘亭基,并没有甚么特别的恶果,已经有两层花岗石被掘起来,虽然不知道要挖掘多久,但主持其事的阮耀,和直接参加的工人,也都没有意外。

  乐生博士的死,自然和挖掘亭基这件事是无关的,因为他是烧死在那幢建筑物之内的!

  当时,我来回走了几步,叹了一声:“看来,乐生博士是正准备打开暗柜时,突然起了火,被烧死的,火是怎样发生的呢?”

  阮耀皱着眉,道:“他一定是一起火就死的,他的手竟没有离开那铜型的虎头。你可知道他为甚么要去而复返,他想到了甚么?”

  我苦笑了一下:“他想到的和我想到的一样;在你祖父的日记中,可能同样可以找到这件神秘事件的全部真相!”

  阮耀仍是不断地眨着眼,接着,他也叹了一声:“现在,甚么都不会剩下了,全烧完了,烧得比罗洛的遗物更彻底!”

  我苦笑着,摇着头:“要是我们能将罗洛的遗物全部彻底烧掉,倒也没有事了!”

  阮耀显得很疲倦地用手抹着脸:“卫斯理,这是不能怪我的,我想,任何人看到一幅地图上,有一块地方涂着金色,总不免要问一下的?”

  我安慰着他:“没有人怪你,至少,我绝不怪你,因为你这一问,我们可以渐渐地将一件神秘之极的真相,发掘出来。”

  阮耀仍然发出十分苦涩的微笑:“你不怪我,可是唐教授、乐生博士,他们难道也不怪我?”

  我没有别的话可说,只好压低了声音:“他们已经死了!”

  阮耀抬起头来,失神地望着我:“如果不是我忽然问了那一句话,或许他们不会死!”

  我也苦涩地笑了起来:“世界上最难预测的,就是人的生死,你如果因之而自疚,那实在太蠢了!”

  阮耀没有再说甚么,只是不断地来回踱着步,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我有一个古怪的想法,这件事,是我们四个人共同发现,而且,一直在共同进行探讨的,所以我在想,如果已死的两个人,是因为这件事而死亡的,那么,我和你——”

  他讲到这里,停了下来,口唇仍然颤动着,但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是想说,我们两个,也不能幸免,是不是?”

  阮耀的身子,有点发抖,他点了点头。

  我将手按在他的肩上:“你不必为这种事担心,教授的死,是心脏病;博士的死,是在火灾中烧死的,我们都可以将之列为意外!”

  阮耀却愁眉苦脸地道:“将来,我们之中,如果有一个遭了不幸,也一样是意外!”

  我皱着眉,一个人,如果坚信他不久之后,就会意外死亡的话,那实在是最可怕的事情了,就算意外死亡不降临,他也会变疯!

  我在这样的情形下,也实在想不出有甚么话可以劝他的,我只好道:“如果你真的害怕的话,那么,现在停止,还来得及。”

  阮耀一听得我那样说,却嚷叫了起来:“这是甚么话,我怎么肯停止,人总要死的!”他频频提及一个“死”字,这实在更使我感到不安,我道:“别管他了,乐生博士没有甚么亲人,也没有甚么朋友,他的丧事——”

第七章:挖掘地面上的金色地区

  阮耀道:“为甚么不能,我已经雇了很多任务人,工作了好几个小时了。第一层亭基,已被完全移开,下面是一层花岗石,也被移去了一半,再下面,好像还是一层花岗石,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然来,我会和乐生博士一起来!”

  我放下电话,马上将情形对乐生博士说了一遍,然后,我立即离家。

  我和乐生博士,是同时到达阮耀家门口的,一路向内走进去,不多久,就听到了风镐的“轧轧”声,就像是进入了一个修马路的工地一样。

  等到我们见到了阮耀的时候,他高兴地向我们走来。

  我一看到阮耀,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冲动,立时叫道:“阮耀,快停止!”

  阮耀呆了一呆才道:“停止?你看看,如果会有甚么不堪设想的后果的话,现在也已经迟了!”

  他一面说,一面向那亭子的亭基指去。

  那个亭子,原来是甚么样的,我不知道,因为在我第一次来到阮耀家中的时候,它已经被拆掉了,但是那个亭基,我却印象深刻。

  亭基是大石砌成的,高出地面,这时,我看到一大块一大块被掘起来的大石,堆在一旁,约有近十个工人,满头大汗地工作着,风镐声震耳欲聋。

  大石的亭基,已完全被夷平了,在水泥下面,是许多块方形的花岗石,也已有十几二十块花岗石,被掘了起来。

  可是,在第一层的花岗石被掘起之后,可以看得出,下面的一层,仍然是同样大小的花岗石。

  这时,正有两个工人,在用风镐钻动第二层花岗石,我看了半分钟左右:“还来得及的,阮耀,现在停止,还来得及!”

  阮耀反问道:“为甚么要停止?”

  我大声叫道:“你这样掘,希望掘点甚么出来?”

  阮耀笑道:“你以为会掘出甚么来?下面有一个窖,窖上有太上老君的封条,里面囚着七十二地煞,三十六天罡?打开之后,会有一股黑气,直冲——”

  阮耀得意洋洋地说着,可是他还没有说完,我已经大声一喝:“住口!”

  阮耀愕然望着我,我道:“阮耀,你别忘记,光是掀开石板,就导致了唐教授的死亡!”

  阮耀吸了一口气道:“可是,这里只是涂上金色,并没有危险记号,而且,我已经开始了半天,大半天了,甚么事情也没有!”

  我望着乐生博士,希望乐生博士,站在我的一边,可是,乐生博士这时,反倒向前走去,因为两个工人,已经用力撬起了第二层的花岗石来。

  阮耀也不再理我,向前走去,我只好跟了上去,只见那两个工人,直起身子,叫道:“阮先生,下面还有一层。”

  阮耀、我、乐生博士三人都看到,在第二层的一块花岗石被吊起来之后,下面仍然是一层同样的花岗石。

  阮耀皱了皱眉,道:“不要紧,你们一直掘下去,我供膳宿,工资照你们平时工作的十倍!”

  正在工作的十几个工人,一听得阮耀这样宣布,一起发出了一下呼叫声,表示极度的满意,各自起劲地工作着。阮耀道:“你看,没有事,我已召了另一批工人,连夜工作。”

  我没有说甚么,我也知道,这是发掘秘密的最直截的方法,虽然我也知道,一定会有甚么难以预测的结果发生,但是至少直到现在为止,没有甚么。

  阮耀很起劲地在督工,不多久,天就黑了,这一角早已拉上了灯,另一批工人来到,第一层花岗石,已被全掘了起来,第二层也掘了一大半,第三层也有两块花岗石被吊了起来。

  在第三层之下,仍然是一层花岗石。

  阮耀“哼”地一声:“那怕你有一百层,我也一定要掘到底!”

  他又望着我们:“我很倦了,要去休息一下,你们在这里看着,一有发现就来叫我!”

  他既然那样坚决,我自然无法阻止他,乐生博士则根本不想阻止他。

  阮耀走了,我和乐生博士看工人工作。

  到了午夜时分,第二层花岗石,已全部起完,第三层起了一大半,第四层也起出了几块,在第四层之下,仍然是一层花岗石。

  工人们一面工作,一面议论纷纷,在猜测下面究竟有些甚么。

  别说工人好奇,连我和乐生博士,看到了这种情形,也是目瞪口呆,我也不相信阮耀会睡得着,但是他也的确要休息一下了。

  果然,我和乐生博士,看着工人工作,甚至我们也参加工作,将一块又一块的大花岗石,搬起来,移开去,我们才将阮耀“赶”走不到半小时,他又出现了!

  他显然未曾睡着过,因为他双眼中的红丝更多,我一见他,就道:“你怎么又来了?”

  阮耀摊着手:“我怎么睡得着?这里的情形,怎么样了?”

  他一面说,一面走了过来。

  这时候,由于已经有两层花岗石,全被移了开去,是以原来是亭基的地方,已经陷了下去,他来到了陷下去的边缘,向下看着,皱着眉,然后抬起头来,苦笑着:“又是一层!”

  我点了点头:“到现在为止已经发现五层了,我敢说,在第五层花岗石之下,一定是另一层花岗石!”

  乐生博士在一旁道:“当初为了造一座亭子,而奠上那么多层基石,实在是小题大做了,看这情形,在这些基石上,简直可以造一座大厦!”

  我摇了摇头:“这些石层,显然不是为上面的亭子而造的,我相信,在花岗石下,一定有着甚么极其离奇的东西!”

  阮耀用他充血的眼睛望着我:“卫斯理,你有过各种各样奇异的经历,你能不能告诉我,在这些花岗石层下面,有着甚么?”

  听得阮耀这样问我,我不禁苦笑了起来。

  我摇着头:“我不知道,我相信不是到最后,谁也不会知道的!”

  阮耀道:“好,我就掘到最后!”

  乐生博士摊着手:“有可能掘到最后,一样不知道结果!”

  乐生博士这样说法,我倒很表同意,因为世界上,有许多事,根本是没有结果的。尤其以神秘的事情为然。可是乐生博士这样说,却无异是向阮耀泼了一盆冷水,他现出很愤怒的神情来,狠狠瞪着乐生博土。

  我已经看出,阮耀这时的精神状态,很不正常。可能是由于他过度疲倦,也可能是由于他过度的期望,总之,如果这种不正常再持续下去,唯一的可能,就是出现更大的不正常。

  所以,我伸手轻拍他的肩:“一直掘下去,自然可以掘出一个结果来,但是我看,一层一层的花岗石,不知有多少层,看来不是三五天之内,可以有结果的事,你必须休息,我们也要休息了!”

  阮耀向我眨着眼睛:“我知道我需要休息,但是我睡不着,有甚么办法?”

  我道:“很简单,召医生来,替你注射镇静剂,使你能获得睡眠!”

  阮耀又望着我眨了半晌眼睛才道:“好的,我接受你的意见!”

  我向乐生博士挥了挥手,我们三个人,一起进了屋子,由我打电话,请来了一位医生。

  在医生未来之前,阮耀只是在屋子中,团团乱转,医生来了,替他注射了镇静剂,我们眼看着他躺在沙发上睡着,才一起离开。

  在阮耀家的门口,那医生用好奇的口吻对我道:“阮先生的精神,在极度的兴奋状态之中,究竟是甚么令得他如此兴奋的了?”

  我无法回答医生的话,但是医生的话,却使我感到真正有钱的人,实在是很可悲的,他们因为甚么都有了,再也没有甚么新的事情,可以引起他们感官和精神上的新刺激,那样,生活着还有甚么趣味?

  我含糊地道:“是一件很神秘的事,和阮家的祖上有关,现在我也说不上来。”

  医生上了车,我和乐生博士也分了手。我们估计,阮耀这一觉,至少可以睡八小时,那就是说,明天早上,我们再来不迟。

  我和乐生博士分手的时候,约定明天早上八时再通电话。我回到了家中,心中也乱得可以,那座亭子的亭基之下,竟有着这么多层铺得整整齐齐的花岗石,那究竟是为了甚么?

  难道罗洛地图上的金色,就是表示亭基下面,有着许多层花岗石?

  但是,单是一层层的花岗石,是没有意义的,在花岗石之下,又是甚么秘密呢?

  我不知道一直向下掘下去,究竟会出现甚么,但是我倒可以肯定,没有发现则已,一有发现,一定极其惊人。

  阮耀雇了那么多任务人,使用了现代的机械,要将那一层又一层铺得结结实实的花岗石掘起来,尚且要费那么大的劲,可知当年,在地上掘一个大坑,一层又一层地将花岗石铺上去的时候,是一项多么巨大的工程!

  这项工程,是在甚么人主持下进行的呢?最大的可能,自然是阮耀的曾祖。

  我又想起,阮耀说过,他的祖父,几乎将一生的时间,全消磨在他们的家庭图书馆之中。那么,如果假定,阮耀曾祖的日记中,有关这件神秘事件的部分,是被罗洛撕掉的,那么,阮耀的祖父,一定曾看到过这些日记。

  我本来是胡思乱想地想着的,可是一想到这里,我直跳了起来,呆呆地站着。

  当时,我们在阮家的家庭图书馆中,找阮耀曾祖的日记,找信札、找资料、翻县志,绝未曾注意到阮耀祖父遗下的物件!

  阮耀的祖父,既然曾着见过那些被撕走的日记,那么,他对这件神秘的事情,一定有彻底的了解。如果这真是一件神秘的事情,那么,他的祖父,一定有他自己的思想,极有可能,也在日记上留下甚么来,而我们当时,却忽略了这一点!当我一想到这一点之际,我感到了极度的兴奋。阮耀在罗洛地图上那块涂有金色的地方,一直掘下去,自然是最直截的办法,但是要了解这件神秘的事件,从头到尾的来龙去脉,还是非从资料上去查究不可。

  我明知阮耀这时,正由于镇静剂的作用而在沉睡,我应该等到明天才去,因为这时候,就算去了,我也无法将他弄醒的。可是,我觉得我们三个人,当时既然忽略了阮耀祖父的日记、手札等类的数据,那么一定是可以在这一方面,有所发现的了!

  本来,我已经换上了睡衣,准备睡觉的了,我又匆匆脱下睡衣,阮耀不醒也不要紧,阮家的仆人都认识我,知道我是他们主人的好友,就算我将那家庭图书馆的门锁,硬弄开来,他们也不会怪我的。

  我奔出门口,上了车,已经过了午夜时分,街道上很静,我驾着车,冲过了好几个红灯,直向阮家驶去。

  当我的车子,驶上通向阮家的那条大路之际,只听得警车的警号声,消防车的警号声,自我的车后,追了上来,我不得不将车驶近路边,减慢速度。

  在我的车子,减慢速度之际,我看到一辆警车,三辆消防车,以极高的速度,向前驶去。

  那时候,我还未曾将警车和消防车,与我此行的目的,联系在一起。

  可是,在三分钟之后,我却觉得情形有点不妙了。

  那时候,离阮耀的家已相当近,我已经可以看到,前面有烈焰和浓烟冒起,阮耀的家失火了!

  我心中怦怦乱跳,连忙加快速度,等到我来到的时候,警员和消防员,已在忙碌地工作,我也看到了起火的地点,那正是阮耀的家庭图书馆。

  我从车中跳了出来,向前奔去,两个警员拦住了我的去路,我急叫道:“我是主人的朋友,有紧急的事情,让我进去!”

  我一面说,一面看到两个仆人,和一个高级警官,一起走了出来,我又叫着那两个仆人的名字,道:“阮先生醒来没有?”

  那仆人一看到我,就抹着汗:“好了,卫先生来了。阮先生还在睡,唉,这怎么办!”

  那两个警员,看到了这种情形,就放我走了进去,我直奔向家庭图书馆的建筑,灌救工作,才刚开始,火舌和浓烟,自那幢屋子中,直冒出来。

  我一把拉住负责指挥救火工作的消防官员,道:“这屋子中有极重要的东西,我要进去将这些东西弄出来!”

  那消防官员望着我:“你看到这种情形的了,没有人可以进得去!”

  我抓住了他的手臂,用力摇着他的身子:“我一定要进去,一定要!”

  我那时的样子,看来有点类似疯狂,那消防官员用力推开了我,我喘着气:“借冲进火窗的设备给我,集中水力替我开路,我要进去。”

  消防官员厉声道:“不行!”

  我也厉声道:“现在,我冲进去,或许还能来得及,要不然,抢救不出东西来,要你负责!”

  消防官大声道:“你是疯子!”

  我嚷叫道:“你别管!”

  我一面叫,一面奔向一辆消防车,拉过了一套衣服来,迅速穿上,在一个消防员的头上,抢下了钢盔,又抓起了一只防烟面罩,向前直奔了过去。

  在我奔到门口之际,恰好轰地一声响,建筑物的门,倒了下来,几条水柱,向门内直射,我略停了一停,全身已被水淋了个湿透。

  我只不过停了半秒钟,就在许多人的齐声惊叫、呼喝声中,冲了进去。

  一冲进门,我就发现,火显然是从下面烧起来的,也就是说,是在储藏书籍的地方烧起来的,我冒着浓烟,奔到楼梯口。

  楼梯上已全是火,我根本无法向下冲去,而且,我也根本无法望清楚下面的情形。

  我在进来的时候,身上虽然被水淋得透湿,但这时,我才冲进来不到一分钟,我的头发,已开始“吱吱”响着,焦卷了起来。

  我冒险一脚跨下楼梯去,一大股浓烟,直冲了上来,使我的眼前,变成一片漆黑。

  我虽然戴着防烟的面具,但是这时,也忍受不住,我只感到一阵极度的昏眩,身子向前一侧,几乎要向下直栽了下去!

  在这样的情形下,如果我直栽了下去,那么,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在若干小时之后,我的身体被找到,已成一团焦炭!

  而也在那千钧一发的一剎间,我觉得肩头上被人用力一扳,接着,有人拉住我的腰际,有人抓住了我,将我的身子,硬抱了出去!

  我是不顾一切、硬冲进来的,然而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也无法再坚持要冲下去了!

  我被拖出了火窟,神志居然还清醒,我看到,将我拖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阻止我进去的那消防官,和另一个消防员。

  我除下了防烟面具,望着那急促地喘着气的消防官苦笑,一时之间,连一句感激他的话都说不出来。

  而就在那一剎间,又是“轰”地一声响,整个建筑物的屋顶,都塌了下来。

  在建筑物的屋顶塌下来之际,我们隔得十分近,真觉得惊天动地,火头向上直冒了起来,冒得极高,水柱射了上去,完全不受影响。

  消防官拉着我,疾奔开了十几码,我才喘着气,道:“谢谢你,谢谢你!”

  消防官瞪着我,道:“先生,世界上最贵重的东西是人,虽然有像你这样的蠢人。”

  我的一生之中,很少给人这样子骂过,但这时,那消防官员这样骂我,我却被他骂得心悦诚服,我喘着气,道:“幸亏是你,不然我一定死了!”

  消防官不再理会我,转过身去,指挥救火,又有几辆消防车赶到,幸好火势并没有蔓延开去,但阮家已然闹了个天翻地裂。

  火势被控制,在天亮时分,火头已经完全熄了,只有一点烟冒出来。

  我由仆人带着,去洗澡,换衣服,然后,和乐生博士通了一个电话,但是却没有人接听,再去看阮耀。

  阮耀还在沉睡,但是他是事主,警方和消防局方面都需要找他问话,商量下来,没有办法,只好由我用冻水将他淋醒。

  阮耀睁开眼来,一看到我站在他面前,立时翻身坐了起来,道:“可是有了发现?”

  我忙摇头:“不是,昨天晚上,你家里失火了!”

  阮耀呆了一呆,我退开了几步,他也看到了警方的消防官。

  消防官道:“阮先生,烧了一幢建筑物。”

  我立时道:“就是你的家庭图书馆,昨天晚上,我们还在那里!”

  阮耀跳了起来:“起火的原因是甚么?”

第六章:日记簿中的怪事

  乐生博士道:“那应该不难,这里到处都有积尘,罗洛开过那些书橱,也很容易找得出来的!”

  我和乐生博士,开始一个书橱、一个书橱仔细地去寻找,很多书橱中,放的全是很冷门的县志之类的书籍,还有很多古书,其中颇有些绝了版的好书。

  阮耀来到了我的身后,跟着我一起走着,不到半个小时,所有的书橱,全都看遍了。

  在这里,作为一个私人的藏书而言,已经可以算得是极其丰富的了,可是我却感到失望,因为所有的书,全是和阮氏家族无关的,也就是说,作为一个“家庭图书馆”而言,竟没有家族的资料的部分!

  我望着阮耀:“没有了?”

  阮耀点头道:“全在这里了,但是还有一个隐蔽的铁柜,里面也有不少书,我可以开给你们看!”

  他一面说,一面来到了壁炉之旁,伸双手去捧壁炉架上陈设着的一只铜虎头。

  他的双手还未曾碰上这只铜虎头,就又叫了起来:“你们看,罗洛他是怎么知道我这个秘密的?”

  我和乐生博士一起走向前去,的确,这只铜虎头,看来曾被人触摸过,因为上面的积尘,深浅不一。

  我和乐生博士都现出疑惑的神色来,阮耀的神色,变得十分严重:“这是我们家中最严重的秘密。我一直是在父亲垂死之际,才从他的口中得知的,而他又吩咐我,这是一个重大的秘密,除非我在临死之际,才能告诉我的儿子!”

  我和乐生博士互望了一眼,都觉得这件事,十分严重。因为阮家是如此的一个巨富之家,他们家里的这个重大的秘密,一定关系着许多重大的事!

  我道:“在你知道了这个秘密之后,你难道没有打开过这个铁柜来看过?”

  阮耀道:“自然打开来看过,你以为我是个没有好奇心的人?”

  我有点急不及待地问道:“那么,柜里有些甚么?”

  阮耀叹了一声:“等一会你就可以看到了,几乎全是信,是我上代和各种各等人的通信,还有一些日记簿,当时我看了一些,没有兴趣再看下去,从此我也没有再打开过。”

  阮耀一面说,一面双手按住了那只铜铸的虎头,缓缓旋转着。

  在他转动那铜铸的虎头之际,有一列书架,发出“格格”的声响,向前移动,可以使人走到书架的后面,我们三个人一起走到书架之后,墙上是一扇可以移动的门。

  阮耀伸手,将那道门移向一旁,门一移开,就现出了一个铁柜来。

  那个铁柜的样子,可以说一点也没有特别之处,它约有六呎高,两呎宽,分成十层,也就是说,有十个抽屉,阮耀立时拉开一个抽屉来,道:“你们看,都是些陈年八股的信件。”

  我顺手拉了一扎信件出来,一看之下,就不禁吓了老大一跳。

  我之所以吃惊的原因,是因为我一眼望到的第一封信,信封上就贴着四枚海关阔边的大龙五分银邮票。这种邮票的四连,连同实寄封,简直是集邮者的瑰宝!

  我以前曾介绍过,说阮耀是一个有着搜集癖的人,可是他却真正是个怪人,他不集邮,理由是集邮太普通,人人都在集,为了表示与众不同,他搜集汽车!

  自然,我的吃惊,立时就化为平淡了,因为我记起进来的时候,那客厅中所挂的字画之中,其中有好几幅,价值更是难以估计的,这些邮票与之相比,无疑是小巫之见大巫了!

  而那些名画,一样在蒙尘,何况是这些邮票?

  我再看了看信封,收信人的名字,是阮耀的祖父,信是从天津寄出来的。

  阮耀道:“你可以看信件的内容,看了之后,包你没有兴趣。”

  既然得到了阮耀的许可,我就抽出了信笺来,那是一封标准的“八行”,写信人是告诉阮耀的祖父,他有一个朋友要南下,托阮耀的祖父,予以照顾的。

  我放回信笺:“如果罗洛打开这只铁柜,那么,他要找的是甚么呢?”

  我一面问,一面顺手将那扎信放了回去,阮耀却道:“你弄错次序了,这里的一切东西,全是编号的,信没有看头,看看日记怎么样?”

  阮耀一面说,一面又拉开一个抽屉来,他皱着眉:“罗洛一定曾开过一个抽屉,有两本日记簿的编号,你看,掉乱了!”

  我顺着他所指着去,毫无疑问,从编号来看,的确是有两本日记簿的放置次序,是掉转了的。

  在这里,我必须补充一句,这个抽屉中的所谓“日记簿”,和我们现在人对于“日记簿”的概念,完全不同,它们绝不是硬面烫金道林纸的那种,而只不过是一迭迭的宣纸,所钉成的厚厚一本本的簿子。

  那时,我陡地紧张了起来:“罗洛曾经动过其中的一本!”

  阮耀伸手,将两本簿子,一起拿了出来,他将其中的一本,交在我的手上,他自己则翻着另一本。

  我将那本日记簿,翻动了几页,就失声道:“看,这里曾被人撕去了几页!”

  阮耀伸头,向我手中看来,失声骂道:“罗洛这猪!我虽然没有完全看过这些日记的内容,但是我每一本都曾翻过,我可以罚誓,每一本都是完整无缺的!”

  那本日记簿,被撕去的页数相当多,纸边还留着,我在阮耀说那几句话的时候,数了一数:“一共撕去了二十九张,而且撕得很匆忙,你看,这里留下的纸边很宽,还有半行字可以看得到。”

  我将那簿子举向前,我们一起看着,日记簿中的字,全是用毛笔写的,剩下的半行字,要推测是属于甚么句子,那确实是很困难的事。

  我连忙又翻到被撕走之前的一页,去看那一天的日记,日记开始是日期,那是“辛酉秋九月初六日”,算算已是超过一百年前的事了。

  那一日日记中所记的,全是一些很琐碎的事情。老实说,抄出来也是没有意思的。

  值得注意的,是日记的最后,记着一件事:

  “慧约彼等明日来谈,真怪事,诚不可解释者也。”

  我们三个人,都同时看到了这一行字,我一时之间,甚至忘了下面的日记,是已被撕去的,因为从这句话来看,下一天的日记中,一定记载一个叫“慧”的人,和其他的几个人——“彼等”,会来谈一件不可解释的怪事,日记中对这件怪事,是应该有记载的。所以我急于知道那是一件甚么怪事。

  可是,翻到下一页之后,看到的日期,却已经是“辛酉年十月初四日”了。

  我们三个抬起头来,互望了一眼,阮耀忙道:“再翻翻前面看,或许还有记着这件事的!”

  我道:“我们别挤在这里,走出去看!”

  我拿着那本日记簿,来到了桌子,当我将那本日记簿放到桌上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叫了起来!

  摊开的日记簿,放在桌上,恰好和桌面上,那个尘土较浅的方印,同样大小!

  我本来曾推测,罗洛曾在这桌前,手按在桌上,看过甚么文件的。现在,更可以肯定,罗洛当时所看的,一定就是日记簿,或许就是这本!

  我们三个人一起叫了起来的原因,就是因为我们在同时想到了这一点的缘故。

  我将日记簿再翻前一页,那就是辛酉年的九月初五。日记中没有记着甚么,我再翻前一天,那是同年的九月初四日。

  那一天,日记一开始就记着:“慧来。”

  可是,只有两个字,其余的一切,就完全和这个“慧”是没有关系的了!

  我望了阮耀一眼:“你是不是知道这个‘慧’是甚么人?”

  阮耀苦笑道:“我怎么会知道?那是我曾祖父的日记,这个人,当然是他的朋友。”

  我急忙又翻前一页,完全没有甚么值得注意的,再向前翻去,再翻了三天,才又有这个“慧”字出现。

  这一天,日记上记着:“慧偕一人来,其人极怪,不可思议。”

  我们三人,又抬头互望了一眼,阮耀顿足道:“真糟糕,怪成甚么样,为甚么不详细写下去?”

  我道:“你不能怪你曾祖父的,他一定曾详细记载着这件事的,只不过已经被人撕掉了,我想,罗洛是将之带回家中去了!”

  乐生博士苦笑了起来:“而罗洛的一切东西,全被我们烧掉了!”

  阮耀又伸手,向前翻了一页,那一天,也有“慧”的记号,这样:“慧信口雌黄,余直斥其非,不欢而散。”

  至于那位“慧”,究竟讲了些甚么,在日记中,自然没有记载。

  再向前翻去,甚么收获也没有,我又往后翻,翻到了十月初九月,那一天,阮耀的曾祖父记着:“富可敌国,已属异数,余现堪称富甲天下,子孙永无忧矣。”

  我望了阮耀一眼,阮耀道:“你看,我曾祖父,在一百多年之前,已经富甲天下了!”

  我皱着眉:“可是你觉得么?他的富,好像是突如其来的!”

  阮耀道:“你为甚么这样说?”

  我翻过前面,指着一页给他看,那一页上写着:“生侄来,商借纹银三两,余固小康,也不堪长借,拒之。”

  我道:“你看到了没有,不到一个月之前,他在日记中,还只是自称小康!”

  阮耀瞪着眼,这是再确凿不过的证据,他自然无法反对的。

  阮耀呆了半晌,才道:“在不到一个月之间,就算从事甚么不法的勾当,也不可能富甲天下的。”

  我道:“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我只是说,令曾祖的发迹,是突如其来的。”

  阮耀赌气不再出声,只是翻着日记簿,那个“慧”再也未曾出现过。

  我们翻完了这一本日记簿,乐生博士立时又取过了另一本来,可是那一本,对我们更是没有帮助了,那一本日记簿中,所记载的。全是阮耀的曾祖父突然变成了巨富之后的事情。

  阮耀的曾祖父,在变成了巨富之后,建房子,化钱,几乎凡是大笔的数字支出,都有着纪录,我们草草翻完了这本日记簿,互望着,阮耀搔着头:“奇怪,大笔的支出,都有着纪录,但是,我现在所有的这一大幅地,是从甚么人手中买进来的,为甚么日记上一个字也未曾提到过?”

  我呆了一呆,阮耀这个人,要说他没有脑筋,那真是没有脑筋到了极点。但是,有时候,他提出来的问题,也真足以发人深省。这件事的开头,根本就是因为阮耀的一个问题而起的——当时,阮耀的手中,抓着一幅地图,他问:地图上的金色是甚么意思?

  这时,他又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来,我和乐生博士两人互望了一眼,都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的确,甚么支出,只要是大笔的,都有着记载。照说,阮耀他的曾祖,突然成为暴富之后,他买下了那么一大片土地,就算当时的地价再便宜,也是一笔大数目,何以竟然未曾提及呢?

  一想到这里,非但阮耀搔着头,连我也搔起头来,乐生博士道:“可能是令曾祖一有了钱,立即就将这片土地买下来的,日记曾被撕了十几二十天,可能买地的事情,就纪录在那几天之中!”

  我和阮耀两人一齐点点头,在没有进一步的解释之前,乐生博士这样说,应该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我略想了一想,道:“现在我们的思绪都很乱,让我来将整个事归纳一下,将归纳所得的记下来,好不?”

  阮耀摊着手,表示同意。我拉过一张纸来,一面说,一面写下了以下几点。

  (一)大探险家罗洛,以阮家花园,绘制成了一份四百比一的探险地图,将其中一幅地,涂上金色(已知那是一座亭子的亭基),并在其周围的若干处地方,注上危险的记号,这种危险的记号,在探险地图上的意义而言,是表示探险者到达该处,可能遭到不测之险而丧生。

  (二)在地图上注有危险记号之处,表面看来,一无可奇,但是当人站在该处之际,会有发掘的冲动,而且一经触动该处,就会招致神秘的死亡。

  (三)罗洛可能是根据阮耀曾祖的日记,绘制成这幅神秘的地图的。

  (四)阮耀的曾祖,在生前,曾遇到过一件极其奇怪、不可思议的事,这件事的真相已不可知,因为记载着有关这件事真相的日记,已被人(极可能是罗洛)撕去。但是和这件神秘事件有关的人中,有一个人的名字叫“慧”,还有几个陌生人。

  (五)这件神秘的事,使阮耀的曾祖,突然致富。

  我写下了这五点之后,给阮耀和乐生博士两人,看了一遍,问道:“你们有异议么?”

  他们两人都点头:“没有。”

  我拿着纸:“我们虽然已发现了这五点,但是对整件事,仍然没有帮助,因为我们所有的问题,还不止五个,我再将它们写下来。”

  我又一面说,一面将问题写下来。

  问题一:罗洛绘制这幅神秘地图的用意何在?

  问题二:为甚么看来绝无危险之处,却真正蕴藏着令人死亡的危险?

  问题三:使人和狗神秘死亡的力量是甚么?

  问题四:阮耀曾祖当年所遭遇到的、不可思议的事是甚么?

  问题五:“慧”和那个陌生人是甚么人?

  问题六:阮耀曾祖父何以在神秘事情中致富?

  问题七:

  当我写到“问题七”的时候,阮耀插口道:“其实,千个万个问题,并起来只有一个,为甚么在地图上,涂着一块金色?”

  我将这个问题写了下来:“是的,这是一个根本的问题,要解决这个问题的最简单和最直接的方法,是将你花园中那座已被拆除的亭基再拆除,并且将之掘下去,看看究竟是为了甚么原因!”

  乐生博士勉强笑道:“谁不知道那是最直截了当的做法,可是那样做,会有甚么后果?”

  我苦笑着,摊着手:“我不知道,唐教授死了,一头壮得像牛一样的狗也死了,他们的死亡,是由于一种神秘的力量,我不知道如果照我的说法去做。会有甚么后果,所以我们不能照这个办法进行!”

  阮耀叹了一声,道:“最直截了当的办法,不能实行,转弯抹角,又不会有结果,我看,我真快要疯了,该死的罗洛!”

  我心中,也不禁在诅咒该死的罗洛,阮耀又道:“那是我们自己不好,做朋友做得太好了,罗洛临死之前的那个古怪的嘱咐,如果我们根本不听他的话,那么在他的遗物之中,一定可以找出答案来的!”

  乐生博士苦笑道:“话也可以反转来说,如果我们根本完全依罗洛的话去做,不留下那幅地图来,那么,也就甚么事都没有了!”

  我挥着手:“现在再来说这些话,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我想,那个‘慧’既然曾几度在令曾祖的日记中出现,可能他会有甚么信写来,我们再在旧信件中,详细找一找!”

  阮耀和乐生博士,不再说甚么,我们将铁柜中的信,全部取了出来,然后一封一封地看着。

  我们是在地下室中,根本不知时间去了多久,看那些旧信,直看得人头昏脑胀,腰酸背痛,疲乏不堪。天可能早已亮了,但是我们还是继续看着,不知过了多久,乐生博士才道:“看看这张便条!”

  我和阮耀忙凑过头,在乐生博士的手中,去看他拿着的那张字条。

  他手中的那张字条,纸张已经又黄又脆,上面的字还很潦草,但是我们还都可以看得清上面的字。当然,我们最要紧的是看署名。署名,赫然是一个“慧”字。

  字条很简单,只是六七行字,写的是:“勤公如握,弟遇一极不可解之事,日内当造访吾公,有以告之,望勿对外人提起。弟世居吴家村,该地有一大塘,为弟祖产也,然竟于一夕之间不见,世事奇者甚矣,未见若此者也,余面谈。”

  这张字条,可能是这个“慧”派人送来的,因为在封套上,并没有邮票。

  看到了这张字条,我们三个人,都不禁有欣喜若狂的感觉。

  因为这张字条上写得虽然简单,但是对我们来说,却已然是重大无比的发现了!

  首先,我们知道这个“慧”,是世居在吴家村的,那么,他极有可能姓吴,我们不妨假定他是吴慧先生。

  第二,我们知道了所谓怪事,是吴家村,属于吴慧先生所有的一个大塘,在一夕之间失踪——这件事,实在有点难以设想,但是字条上却的确是那样写着的。大塘,当然是一个极大的池塘,一个池塘怎么会不见呢?一座山可以不见,但是池塘要是“不见”,结果一定是出现一个更大的池塘,因为池塘本来就是陷下去的地,上面储着水之谓。或者可以解释为整个池塘的水不见了。

  然而,池塘中的水消失,和“一个池塘的不见”,无论如何,是不尽相同的事实,而字条上所写的,却是“一大塘——一夕之间不见。”并不是说这个大塘,在一夜之间干涸。

  而且,还有一件,最有趣的事是,阮耀家所在的地名,就叫着“吴家塘”,在若干年之前,这一带可能是十分荒凉的荒地,但是随着时代的进步,城市的区域渐渐扩大,这一带,已变成十分邻近市区的近郊。但是不论地面上发生了多少变化,地名却是不变的,这一区,就叫着吴家塘,在阮耀家围墙之外,新建的那条公路,也叫着“吴家塘路”。

  我们三人互望着,我首先道:“阮耀,这里的地名,叫吴家塘。”

  阮耀道:“是。”

  我又道:“我想,这里不是你们的祖居,当令曾祖收到这张条子时,他住的地方,一定是距离吴家塘有若干距离的另一个地区。你看这张字条的封套外写着‘请送狮山坳阮勤先生大启’,令曾祖是以后搬到这里来的。”

  阮耀道:“当然是,他可能是发了大财之后,在这里买下了一大片土地的。”

  我皱着眉:“这里附近,并没有一个很大的塘。”

  乐生博士道:“卫斯理,你怎么啦,这张条子上,不是写着,那个大塘,在一夕之间消失了么?”

  我的脑中,乱到了极点,可是陡然之间,在我的脑海深处,如同闪电般地一亮,我想到了!

  我“砰”地一声,用力在桌上,敲了一下,大声道:“你们知道,一个大塘忽然消失的意思是甚么?那不单是说,池塘中的水不见了,而且这个池塘,变成了一大片平地!”

  乐生博士和阮耀两人,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上来。的确,我提出了一个这样的看法,看来是十分荒诞的,不可信的。

  但是,除了这个解释之外,还有甚么解释呢?

  我又道:“事情一定是那样,一个大塘,在一夜之间,忽然变成了平地,这正是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

  阮耀像是有点胆怯,他望了我半晌,才道:“你想说甚么?是不是想说,我这一片地产,就是池塘不见之后,生出来的?”

  这时候,我因为事情逐渐逐渐有眉目,兴奋得甚么疲倦都忘记了,我大声道:“那一个书柜中,不是藏着很多县志么?拿本县志来查,快!”

  乐生博士和阮耀两人,也受了我的感染,他们立时从书柜中,搬出了许多县志来,有的残旧不堪,有的还相当新,全是吴家塘所在县的县志。

  我们还只是略略翻了一翻,就发现本县的县志,有着截然不同的两个版本。一个还是清朝嘉庆年间所刻的,另一部,却刻在几十年前。

  我们先翻那部旧的,不多久,就找到了“吴家塘”,不论从文字,还是从简单的图来看,那是一个极大的池塘,县志上还有着这个大塘东西、南北的距离。

  当阮耀看到了那个“吴家塘”简单的图形之后,他的双眼,有点发直。

  我忙推着他:“你怎么啦?”

  阮耀道:“这个大池塘——它的大小、形状,就正好和我的地产相仿!”

  我又翻那部新刻的县志,在新刻的县志中,吴家塘已经没有了,但是还保留着名字,而且边特别写着“地为本县首富阮勤所有,阮公乐善好施——等等。”

  我抬起头来:“看到没有,这位阮勤先生,他在发财之后,一定出钱重刻了县志,并且将原来的县志销毁了,只剩下这一部,自此之后,没有人会知道这一大片土地原来是一个池塘,而且,这个池塘,还是在一夜之间消失的!”

  乐生博士道:“可是,当时,吴家村中不能没有人,别人也应该会知道的啊!”

  我道:“当然可能知道,但是有几个可能,第一、当时,吴家塘本来就是很荒僻的地区,居民不多。第二、阮耀的曾祖发了财之后,钱可通神,要收买乡下人,是再容易不过的事,连县志都可以改刻,何况其它。”

  阮耀有点生气:“我看不出我的曾祖父为甚么要在这件事上骗人。”

  我略停了一停,才道:“阮耀,你不应该看不出来的,那张字条上,写得明明白白,吴家塘是吴慧的祖产,这个大塘消失了,变成了一片土地,这片土地,自然也应该属于吴慧所有,可是,从你曾祖那一代起,就成了你们阮家的产业!”

  阮耀冷笑着:“那又有甚么可以值得奇怪的,我的曾祖父,向那个吴慧,买下了这块地。”

  我没有再出声,这幅地,是阮耀的曾祖向吴慧买下来的,自然有此可能,但是,也有更多别的可能,那事实,一定曾被记在日记之中,可惜的是,日记中最重要的几页,被人撕走了!

  乐生博士看出我和阮耀之间的气氛不怎么对头,他道:“我们好像离题越来越远了,我们研究的是,何以人会神秘死亡,那地图上的金色,代表甚么,并不是研究阮家是怎么发迹的!”

  我叹了一口气,道:“可是,你不能不承认,事情是由阮耀的曾祖父开始,一直传下来的!”

  乐生博士向我使了一个眼色,又向阮耀呶了呶嘴,我向阮耀看去,只见阮耀的面色,变得很难看。

  我伸手拍了拍阮耀的肩头:“别介意,不论当年发生过甚么事,事情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再也不会有甚么人追究的了。”

  当时,我看到阮耀的面色很阴森,而我却并没有予以多大的注意,因为我实在太疲倦了。我一面打着呵欠,一面道:“我们也该休息一下了!”

  乐生博士也打着呵欠:“是啊,天该亮了吧!”

  他一面说,一面看看手表,然而,大声叫了起来,道:“不得了,已经十点钟了!”

  阮耀仍然没有说甚么,在这时,绝对想不到,阮耀对他的祖上的名誉,竟看得如此之甚,以至他竟会不顾一切,做出我们已有默契,大家都不敢做的事来。

  当时,我们一起离开了这阴森的建筑物,到了外面,阳光普照,我和乐生博士,向阮耀告辞,阮耀也不挽留我们,我们分了手,我和乐生博士都回了家。

  到了家里之后,我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热水澡,看看早报,然后躺下来,睡着。

  这一觉,一直睡到夕阳西下才醒,我弯身坐在床上,又将整件事想了一遍,觉得事情,多少有点眉目了。

  阮耀的那一大片地产,原来竟是一个大池塘,那的确很出人意外。

  一个很大的池塘,在甚么样的情形下,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平地的呢?

  这实在是一个任何人所回答不出的问题。自然,地壳的变动,可以使一个大湖,在地球表面消失,甚至变成一座高山。但是,我已经尽可能找了所有的数据,绝无一点迹象,表示在那一夜之间,曾经有过地震甚么的事情,那一带更不会有火山爆发。

  可是,一个大池塘,却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平地!

  现在,困扰我们的一切神秘莫测的事情,可以说都是从这个叫着“吴家塘”的大塘,在一夜之间消失而引起来的。

  我想了一会,乐生博士就打了电话来,他在电话中问我,是不是和阮耀联络过,我说没有,但是,我准备和他通电话。

  乐生博士要我和阮耀通电话之后,将结果告诉他。我放下电话听筒,又拿起来,拨着号码,打通了之后不多久,我就听到了阮耀的声音。

  阮耀那边,好像十分吵,不断传来“轧轧”的声响,以致我不得不提高声音:“阮耀。你已经睡醒了么?”

  阮耀大声道:“我没有睡过!”

  我略呆了一呆,而他那边,实在太吵了,我又大声道:“你那边怎么啦,在干甚么?”

  阮耀却笑了起来:“你猜猜看。”

  我不禁有点生气:“怎么猜得着?”

  阮耀道:“我想,解决问题最直截的方法,既然是将那亭基掘出来看看——”

  他话还没有讲完,我已经吓了一大跳,道:“阮耀,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第五章:桌上的两个手印

  我苦笑了一下:“阮耀,我和你以及乐生博士,都知道为了甚么不向下掘。”

  阮耀道:“因为唐教授的死?”

  我和乐生博士,都没有甚么特别的表示。那并不是说我们不同意阮耀的话,而是因为那是明显的、唯一的理由,不需要再作甚么特别的表示之故。

  乐生博士皱起了眉:“我想,昨天,当唐教授站在那块石板之上,后来又用力要将那块石板掀起来之际,他一定也有着和我们刚才所体验到的同样的冲动!”

  我和阮耀点头,乐生博士又补充道:“我们又可以推而广之,证明凡是罗洛的地图上该有危险记号的地方,人一站上去,就会有发掘的冲动!”

  我和阮耀两人又点着头。

  要证明乐生博士的推论,其实是很简单的,罗洛地图上的危险记号有近二十个,我们随便跨出几步,就可以站定在另一个有危险记号的地上。

  但是,我们却并没有再去试一试,而宁愿相信了乐生博士的推论。

  那并不是我们胆子小,事实已经证明,光是站在有危险记号的地上,是不会有甚么危险的,可是我们却都不约而同地不愿意去试一试。

  那自然是因为我们刚才,每一个人都试过的缘故。那种突然之间发生的冲动,在事先毫无这样设想下,突然而来的那种想法,就像是剎那之间,有另一个人进入了自己的脑部,在替代自己思想一样,使人有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当时还不觉得怎样,可是在事后想起来,却叫人自心底产生出一股寒意来,不敢再去尝试。

  在我们三个人,又静了片刻之后,几个在我们身边的仆人,都以十分奇讶的眼光望着我们,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干些甚么。

  阮耀忽然又大声道:“唐教授是心脏病死的!”

  乐生博士道:“或者是,但是他在临死之前,却给了我们最切实的忠告!”

  阮耀有点固执地道:“那是他临死之前的胡言乱语,不足为信。”

  我摇着手:“算了,我看,就算我们掘下去,也不会找到甚么,就像唐月海掀开了那块石板一样,甚么也没有发现,但是却有可能带来危险,我们何必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阮耀翻着眼,心中可能还有点不服气,可是他却也想不出话来否定我的意见,只是瞪着我。

  就在这时候,几下犬吠声,自远而近,传了过来,随着犬吠声的传近,一只巨大的长毛牧羊狗,快步奔了过来,在阮耀的脚边嗅着、推擦着。

  阮耀突然高兴地道:“有了,这只狗,最喜欢在地上掘洞埋骨头,这里的泥土很松,叫它来掘一个洞,看看下面有甚么。”

  那只狗,是阮耀的爱犬,阮耀这样说,显然仍是不相信唐月海临死之前的警告。

  事实上,要是说我和乐生博士,已经相信了唐月海的警告,那也是不正确的。乐生博士的心中究竟怎么想,我不知道,就我自己而言,我只觉得这件事,由头到现在,可以说充满了神秘的意味,几乎一切全是不可解释的。在一团迷雾之中,唐月海临死前的警告,虽然不足为信,可是也自有它的份量。

  当时,阮耀那样说了,我和乐生博士,还没有表示甚么意见,他已经走向前去,用脚踢着草地,将草和泥土,都踢得飞了起来,同时,他叱喝着那头狗。

  那头长毛牧羊狗大声吠叫着,立时明白了它的主人要它做甚么事,它蹲在地上,开始用前爪,在地上用力地爬掘着。

  我,乐生博士和阮耀三人,都退开了一步,望着那头牧羊狗在地上爬掘着。

  那头牧羊狗爬掘得十分起劲,一面掘着,一面还发出呼叫声来,泥块不断飞出来,溅在我们胯脚之上。

  在这以前,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一头狗,对于在泥地上掘洞,有这样大的兴趣的。这时我不禁想,这头狗,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当它接触到那画有危险记号的土地时,也会产生那种突如其来,想探索究竟的冲动?

  这自然只是我的想法,而且这种设想,是无法获得证实的。因为人和狗之间的思想,无法交通。

  我们一直望着那头狗,它也不断地掘着,约莫过了十五分钟,地上已出现了一个直径有一呎,深约一呎半的圆洞,可是,除了泥土之外,甚么也没有发现。

  我首先开口:“够了,甚么也没有!”

  阮耀有点不满足:“怎么会甚么也没有呢?这下面,应该有点东西的!”

  我为了想使神秘的气氛冲淡些,是以故意道:“你希望地下埋着甚么,一袋的钻石?”

  阮耀却恼怒了起来,大声道:“我有一袋的钻石,早已有了!”

  阮耀又瞪了我一眼,才叱道:“别再掘了!”

  他一面说,一面俯身,抓住了那头长毛牧羊狗的颈,将狗头提了起来。那牧羊狗发出了一阵狂吠声,像是意犹未尽一样,直到阮耀又大声叱喝着,它才一路叫着,一路奔了开去。

  我们又向那个洞看了一看,洞中实在甚么也没有,在整齐的草地上,出现了这样一个洞,看来十分碍眼,阮耀向站立在一旁的仆人道:“将这个洞掩起来!”

  我也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阮耀忙道:“卫斯理,如果不是因为我刚才的话生气的话,不必那么急于回去。”

  我笑了起来:“谁和你这种人生气!”

  阮耀高兴地道:“那我们就再去谈谈,老实说,不论唐教授的死因是甚么,究竟大探险家罗洛,为甚么要将我的花园,绘成地图,这一点也值得研究,我希望能够弄个水落石出。”

  乐生博士笑道:“那只有问地下罗洛了,要不是我们已将他的一切,全都烧掉了,或者还可以在他的工作笔记中,找出一个头绪来。可是现在,却甚么都不存在了,谁能回答这个问题?”

  我叹了一声:“真要是甚么全在当时烧掉,倒也没有事情了,偏偏当时又留下了那幅地图!”

  我们是一面说着,一面向屋内走去的,等到来到小客厅中,我们一起坐了下来。

  阮耀道:“罗洛到我这里来的次数并不多,而且,他从来也没有向我说过,我的花园,有甚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

  我心中一动:“他从来也没有向你提及过你的花园?你好好想一想!”

  阮耀先是立即道:“没有!”但是接着,他道:“等一等,有,我想起来了!”

  我和乐生博士都挺了挺身子,罗洛和阮耀的花园,究竟曾有过甚么关系,对这件事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阮耀道:“是的,有一次,罗洛在我这里,还有一些不相干的人,那天我在举行一个酒会,罗洛忽然问我,这一片土地,是我的那一代祖宗开始购买的。”

  我忙道:“你怎么回答他?”

  阮耀道:“我说,我也不知道了,如果一定想知道的话,在这一大群建筑之中,有一处我从来也不去的地方,那是家庭图书馆,有关我们家族的一切资料,全保存在这个图书馆中。”

  乐生博士也急急问道:“当时,罗洛在听了之后,有甚么反应?”

  阮耀苦笑着:“我已记不起了,因为我根本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我又道:“你提到的那个家庭图书馆,现在还在?”

  阮耀道:“当然在,不过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进去过了,对之最有兴趣的是我的祖父,我记得小时候,我要找他,十次有八次,他在那里。后来我祖父死了,我父亲就不常去,父亲死了之后,我简直没有去过。”

  我的思绪十分紊乱,我忽然想到了几个问题,这几个问题,可能是和整件事完全没有关系的,但是也可能和整件事,有着极大的关连。

  我问道:“阮耀,你祖父和你父亲,都是在壮年时死去的,是不是?”

  阮耀皱着眉:“是。祖父死的时候,只有五十岁,我父亲是五十二岁死的。”

  我又问道:“那么,你的曾祖呢?你可知道他是干甚么的,他的情形如何?”

  阮耀瞪着我:“怎么一回事?忽然查起我的家谱来了?”

  我道:“请你原谅,或者这是我的好奇心,也可能和整件神秘莫测的事有关。阮耀,在你祖父这一代,你们阮家,已经富可敌国了,你们阮家如此庞大的财产,究竟是那里来的?”

  阮耀眨着眼:“我不知道,我承受的是遗产,我除了用钱之外,甚么也不懂。”

  我又追问道:“你的父亲呢?他也是接受遗产的人,你的祖父呢?”

  阮耀有点恼怒:“在我的记忆之中,我也未曾看到我祖父做过甚么事。”

  我站了起来:“那么,你们家,是在你曾祖那一代开始发迹的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甚么你对创业的曾祖知道得那么少?”

  阮耀恼怒增加:“你是不是在暗示,我祖上的发迹,是用不名誉的手段获得的。”

  我笑了起来:“别紧张,就算我真有这样的意思,也与你无干,美国的摩根家族,谁都知道他们是海盗的后裔,又有甚么关系?”

  阮耀怒道:“胡说!”

  乐生博士看到我们又要吵了起来,忙道:“别吵了,这有甚么意思?”

  我又坐了下来:“我的意思是,罗洛既然曾经注意过这一大片地产的来源,我们就也应该注意一下。我想,罗洛可能进过阮耀的家庭图书馆。”

  阮耀道:“我不知道有这件事?”

  我望着他:“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倒想去查一些数据,可能对解决整件事都有帮助。”

  阮耀爽快得很,一口答应:“当然可以!”

  乐生博士好像有点不赞成我的做法,在我和阮耀两人,都站了起来之后,他还是坐着,阮耀道:“博士,请你一起去!”

  乐生博士还没有站起来,就在这时,只听得一阵脚步声,一个仆人急促地奔了过来。

  阮耀有点恼怒,叱道:“甚么事?”

  那仆人这才迸出了一句话来,道:“阿羊,阿羊死了!”

  乐生博士本来是坐着的,可是一听得那仆人叫出了这样的一句话,他就像被人刺了一锥一样,霍地站了起来,我和阮耀两个人也呆住了。

  我们都知道“阿羊”是谁,“阿羊”就是那只长毛牧羊犬。这种牧羊犬,就是在瑞士终年积雪的崇山峻岭之中,专负责救人的那种。这种长毛牧羊狗的生命力之强,远在人类之上。

  自然,长毛牧羊狗也一样会死的,可是,在不到半小时之前,它还可以称得上生龙活虎,在半小时之后,它就死了,这怎么可能!

  我望着乐生博士和阮耀两人,他们两人的脸色,都变得出奇地白,连一句话也讲不出来,我自然知道他们想些甚么。

  他们在想的,和我想的一样,唐月海死了,因为他曾掀起一块石板;那只狗死了,因为它掘了一个洞。

  这两个地方,都是在罗洛的地图上有着危险记号的,唐月海临死之前,曾警告过我们,那危险记号是真的,切不可再去冒险。

  如果,在地上掘洞的,是阮耀的话,情形会怎样呢?

  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转开向阮耀望去,阮耀面上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抖动着,由此可知他的心中,正感到极大的恐惧。

  那仆人还睁大眼睛在喘气,我首先发问:“阿羊是怎么死的?”

  那仆人道:“它先是狂吠,吠声古怪得很,吠叫了不到两分钟,就死了。”

  我来到阮耀的面前:“阮耀,我们去看看这头死了的狗。”

  阮耀的声音在发抖:“要去看——死狗?”

  我按着他的肩:“要是你心情紧张的话,喝点酒,你不去看死狗也算了,但是我一定要去看一看。”

  乐生博士趁机道:“我也不想去了。”

  我向那仆人望去:“死狗在那里?”

  那仆人道:“就在后面的院子。”

  我和那仆人一起走了出去,在快到那个院子的时候,那仆人用十分神秘的声音问我:“卫先生,发生了甚么事?狗怎么会死的?”

  我皱着眉,道:“我也不知道。”

  那仆人的脸上,始终充满了疑惑的神色,我则加快了脚步,到了那院子,我看到几个仆人围着,我拨开了两个人,看到狗的尸体。

  狗毫无疑问是死了,身子蜷屈着,我拨开了它脸上的长毛,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了甚么,或许我是想看看,它临死之际,是不是和唐月海一样,有着极度的恐惧之感。

  但是我是白费功夫了,因为我无法看得出狗的神情,我站起身来,所有的仆人,都望住了我,我吸了一口气:“没有伤痕?”

  一个仆人道:“没有,它一直很健康的,为甚么忽然会死了?”

  我仍然没有回答那仆人的这个问题,只是道:“那养鱼池的花园,你们别去乱掘乱掀,千万要小心一点,别忘了我的话。”

  一个年纪较老的仆人用充满了恐惧的声音道:“卫先生,是不是那里有鬼?”

  我忙道:“别胡说,那里只不过有一点我们还弄不明白的事情,最好你们不要乱来。”

  我讲完之后,唯恐他们再向我问难以答复的问题,是以又急步走了回来。

  当我走回小客厅的时候,我看到乐生博士和阮耀两人的手中,都捧着酒,但是酒显然没有使他们两个人镇定多少,他们两人的手,都在发抖。

  阮耀失声地问我:“怎么样?”

  我道:“完全没有伤痕就死了,我并没有吩咐仆人埋葬,我想请一个兽医来解剖一下,研究一下它的死因。”

  乐生博士道:“没有用的,找不出真正的死因来的。”

  我叹了一声,也替自己倒了一杯酒,大口地喝着,阮耀不断道:“究竟是甚么缘故?究竟是甚么原因?其实那地方,一点危险也没有!”

  我大声道:“我们一定会找出原因来的,我看,我们刚才的话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请你带我到你的家庭图书馆去看看!”

  阮耀仰着头,望定了我。

  我又重复道:“罗洛既然曾注意过这个问题,我就希望能在你们的家庭图书馆中,找出一点头绪来。”

  阮耀叹了一口气:“卫斯理,你知道么?你固执得像一头驴子。”

  阮耀用这样的话对付我,已不是第一次了,我当然不会因此发怒,我只是冷冷地回答他:“有很多事,其它动物做不到的,驴子可以做得到!”

  阮耀拿我没有办法,从他的神情看来,他好像很不愿意给我去参观他的家庭图书馆,他望了望我,又向乐生博士望去,带着求助的神色。

  乐生博士拍了拍我的肩头:“算了,我不以为你在阮耀的家庭图书馆中,会有甚么收获,而且,很多巨富家庭图书馆中,收藏着他们家族的资料,是不欢迎外人参观的!”

  我听得乐生博士那样说法,心中不禁大是高兴,因为我一听就可以听出,乐生博士表面上,虽然劝我不要去,但是骨子里,分明是在激阮耀带我去!

  阮耀并不是一个头脑精明的人,乐生博士这样说了,我再加上几句话,到那时,就算我和乐生博士怎么样不愿意去,他也会硬拉我们去的!

  所以。我立即像做戏一样,用手拍着额角,向乐生博士道:“你看我。怎么想不起这一点来,不错,很多这样的情形,会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太不识趣了!”

  我的话才一说完,阮耀已然大声叫了起来:“走,我们走!”

  我几乎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乐生博士一面向我眨着眼,一面还在一本正经地问道:“走?到那里去?”

  阮耀气吁吁地道:“到我的家庭图书馆去,告诉你们,我的家族,并没有甚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们也找不到甚么东西!”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阮耀,你不必生那么大的气!”

  阮耀瞪着眼:“事实上,我刚才的犹豫,是因为我们有一条家规,不是阮家的子弟,是不许进那地方的——”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但是现在不要紧了,因为阮家根本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是一家之主,可以随便更改家规,来,我带你们去!”

  看到阮耀这种情形,虽然那是我意料之中的事,但是我心中却多少有点内愧之感。

  我和乐生博士,都没有再说甚么,而阮耀已然向外走去,我们跟在他的后面。

  我在前面已经说过,阮耀家占地如此之广,因此虽然是在他的家里,从一幢建筑物,到另一幢建筑物之间,也要使用一种电动的小车辆。

  我们就是乘坐着这种电动的小车子,经过了几幢建筑物,穿过了很多草地,最后,又在两幢建筑物中的一条门巷中,穿了过去,停在一幢房子之前。

  在月色中看来,那幢房子,真是旧得可以,那是一幢红砖砌成,有着尖形屋顶的平房,几乎没有窗子,一看就给人以一种极阴森的感觉。

  而且,这幢屋子的附近,平时也显然很少人到,因为杂草丛生,和阮耀家别的地方,整理得有条有理的情形,完全不同。

  我们下了车,一直来到那幢房子的门前,阮耀道:“这屋子,据说是我曾祖造的,在我祖父的晚年,才装上了电灯,我还记得,在装电灯的时候,我祖父每天亲自来督工,紧张得很,其实。里面除了书之外,并没有旁的甚么,我极少上来这里!”

  我已经来到了门口,看到了坚固的门,门上扣着一柄极大的锁。

  我望着那柄锁:“我看你不见得会带锁匙,又要多走一次了!”

  阮耀则已走了上去,拿着那具锁,我这才看清,那是一柄号码锁,阮耀转动着锁上的号码键,不到一分钟,“拍”地一声,锁已弹了开来。

  乐生博士笑道:“阮耀,你居然记得开锁的号码,真不容易!”

  阮耀笑道:“不会忘记的,我出生的年份、月、日,加在一起,就是开锁的号码。”

  我略呆了一呆:“这办法很聪明,不见得是你想出来的吧!”

  阮耀道:“你别绕弯子骂我蠢,的确,那不是我想出来的,我父亲在的时候,开锁的号码,是他的生日,祖父在的时候,是他的生日!”

  我心中又升起了一阵疑惑,这个家庭图书馆,毫无疑问,对阮家来说,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要不然,绝不会郑重其事到每一代的主人,都用他的生日,来作为开锁的号码的。

  这时,阮耀已经推开了那重厚厚的橡木门。

  阮耀没有说错,我估计至少有三年,他不曾推开这扇门了,以致当他推开门的时候,门口的绞炼,发出可怕的“尖叫”声来。

  这种声音,在寂静的半夜时分转来,更加使人极不自在。

  门打开之后,阮耀先走了进去,我和乐生博士,跟在后面,门内是一个进厅,阮耀已着亮了灯。大约是由于密不通风的缘故,是以屋内的尘埃,并不是十分厚,只不过是薄薄的一层。

  经过了那个进厅,又移开了一扇镶着花玻璃,古色古香的大门,是一个客厅。

  阮耀又着亮了灯,在这个客厅中,陈设全是很古老的,墙上挂着不少字画,其中不乏精品,但是显然阮耀全然不将它们当一回事。

  奇怪的是,我看不到书。

  我向阮耀望去,道:“书在哪里?”

  阮耀道:“整个图书馆,全在下面,这里只不过是休息室!”

  他向前走,我们跟在后面,出了客厅,就看到一道楼梯盘旋而下。阮耀一路向前走,一路着灯,当我们来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已着亮了灯。

  这幢屋子的建筑,真是古怪,它最怪的地方,是将普通房子的二楼,当作了一楼,而一楼,则是在地下的,我们站在楼梯口子上,向下望去,下面是一个很具规模的图书馆,四面全是书橱,橱中放满了书,有一张很大的书桌放在正中,书桌前和书桌旁,都有舒服的椅子。

  阮耀一着亮了灯,就向下走去,可是,他才走了两步,就陡地停了下来,失声叫道:“你们看!”

  当阮耀向下走去的时候,我们也跟在后面。我的心中,自从来到了这幢屋子前面之际,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时,这感觉更甚了!

  但是,我却还没有看出,下面有甚么不妥之处来。

  直到阮耀突然一叫,手又指着下面,我和乐生博士,一起站住。

  阮耀的手指着那张巨大的书桌,在灯光下,我们都看到,书桌上积着一层尘,可是,却有两个手印,那两个手印之上,也积着尘,只不过比起桌面上的尘来。比较薄一些,所以虽然一样灰蒙蒙地,但是却也有着深浅的分别,一望可知!

  阮耀的声音变得很尖利:“有人来过!”

  的确,再没有头脑的人,看到了这样的情形,也可以知道,那是在屋子关闭了若干时日之后,有人进过了,将手按在桌子上,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手印留下来的。而从手印上,又有薄薄的积尘这一点来看,这个人来过到现在,又有相当时日了!

  我忙道:“别紧张,这个人早已走了,我们先下去看看再说!”

  阮耀的神情显得很激动,他“蹬蹬蹬”地走下去,到了桌子之旁,又叫道:“是罗洛,罗洛到过这里,桌上的手印,是他留下来的!”

  我和乐生博士,也到了桌前,望着桌上的两个手印。

  本来,要凭在尘上按出的两个手印,断定那是甚么人曾到过这里,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但是,阮耀一说那是罗洛留下来的,我和乐生博士却立即同意了他的说法,我们两人同时失声道:“是,罗洛曾到过这里。”

  我们之所以能立时肯定这一点,道理说出来,也简单得很。

  罗洛是一个探险家,当他在澳洲内陆的沙漠中旅行的时候,左手的无名指上,曾被一条毒蜥蜴咬过一口。当时,他幸而立时遇到了当地的土人,用巫药替他医治,他才得以逃出了鬼门关。但是自此以后,他的左手无名指,却是弯曲而不能伸直的,这一点,作为罗洛的老朋友,我们都知道。

  而现在,桌面上的那两只手印,右手与常人无异,左手的无名指却出奇地短,而且,指尖和第一节之间是断了的,那就是说,按在桌上的那人,左手的无名指是弯曲不能伸直的,是以他的双手,虽然按在桌面上,但是他的无名指却不能完全碰到桌面。

  我们三人互望了一眼,阮耀很愤怒,涨红了脸:“罗洛这家伙,真是太不够朋友了,怎么可以偷进我这里来?”

  我走近桌子,仔细地观察着:“阮耀,罗洛已经死了,你的问题不会有答案,我们还是来研究一下,他究竟在这里干了些甚么事的好!”

  我一面说,一面也将双手,按在那两个手印之上。

  我的身形和罗洛差不多高,当我将双手按上去的时候,我发现我只能站着,而且,这样站立着,将双手按在桌面上的姿势,只可能做一件事,那就是低着头,一定是极其聚精会神地在看桌面上的甚么东西。

  而就在这时,我又发现,在两个手印之间,桌面的积尘之上,另有一个淡淡的痕迹,那是一个方形痕迹。

  罗洛当时,双手按在桌上,究竟是在作甚么,实在是再明白也没有了,他的面前,当时一定曾放着一张纸,他是在察看那张纸上的东西。

  由于纸张比较轻,所以留下的痕迹也较浅,又已经过了若干时日,自然不如手印那么明显,要仔细观察,才能看得出来了。

  我直起了身子:“你们看,罗洛在这里,曾经很聚精会神地看过甚么文件。”

  阮耀还在生气,他握着拳,并且挥动着:“我真想不到罗洛的为人如此卑鄙!”

  我皱了皱眉道:“我想,罗洛那样做,一定是有原因的,我倒想知道,罗洛在这里找到了甚么,令他感到了如此的兴趣!”

第四章:危险记号全是真的!

  我呆了好一会,说不出声来,直到唐明又叫了我几下,我才道:“是,我一定来,那间医院?”

  唐明将医院的名称告诉我,又说了一句:“我还要通知几位叔叔伯伯。”

  我也没有向他再问通知甚么人,我放下电话,立时出了门。当我走出门的时候,我像是走进了冰窖一样,遍体生寒。

  人的生命真的如此之儿戏?两小时之前,唐月海还是好端端的,忽然之间,他就死了?

  我感到自己精神恍惚,是以我并没有自己驾车,只是召了一辆街车,直赴医院。

  在医院的门口下车,看到另一辆街车驶来,车还未停,车门就打开,一个人匆匆走了出来,那是乐生博士。

  我忙叫道:“博士!”

  乐生博士抬起头来看我,神色惨白,我们一言不发,就向医院内走,医院的大堂中,有不少记者在,其中有认得乐生博士的,忙迎了上去,但是乐生博士一言不发,只是向前走。

  我和乐生博士来到了太平间的门口,走廊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转过头去看,只见阮耀也气急败坏地奔了过来。

  一个身形很高、很瘦的年轻人,在太平间外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自我介绍:“我是唐明。”

  他的双眼很红,但是可以看得出,他是经得起突如其来的打击的那种人。我道:“令尊的遗体呢?”

  唐明向太平间的门指了一指,我先深深地吸一了一口气,然后才和乐生博士、阮耀一起走了进去,唐明就跟在我们的后面。

  从乐生博士和阮耀两人脸上的神情,我可以看得出,他们的心情,和我是一样的,那便是:我们的惊讶和恐惧,胜于悲哀。

  自然,唐月海是我们的好朋友,他的死亡,使我们感到深切的悲哀。但是,由于他的死亡,来得实在太过突兀了,是以我们都觉得这件事,一定还有极其离奇的内幕,这种想法,我们都还不能说出具体的事实来,只是在心中感到出奇的迷惘,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冲淡了我们对他死亡的悲哀。

  太平间中的气氛是极其阴森的,一个人,不论他的生前,有着多么的崇高的地位,有着多么大的荣耀,但是当他躺在医院太平间的水泥台上之际,他就变得甚么也没有了,所有已死去的人,都是一样的。

  我们在进了太平间之后,略停了一停,唐明原来是跟在我们身后的,这时,越过了我们,来到了水泥台,他父亲的尸体之前。

  我们慢慢地走向前去,那几步距离,对我们来说,就像是好几里路遥远,我们的脚步,异常沉重,这是生和死之间的距离,实在太遥远、太不可测了。

  唐明等我们全都站在水泥台前时,才缓缓揭开了覆在唐月海身上的白布,使我们可以看到唐月海的脸部。

  当他在那样做的时候,他是隔过头去的,而当我们看到了唐月海的脸时,也都吓了一大跳。

  死人的脸,当然是不会好看到甚么地方去的,而唐月海这时的脸,尤其难看,他的口张得很大,眼睛也瞪着,已经没有了光采的眼珠,彷佛还在凝视着甚么,这是一个充满了惊恐的神情,这个神情凝止在他的脸上,他分明是在极度惊恐中死去的。

  我们都一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太平间中那种异样的药水气味,使我有作呕的感觉。我想说几句话,可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唐明看来,比我们镇定得多,他缓缓转过头,向我们望了一眼,然后,放下了白布。

  我们又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乐生博士挣扎着讲出了一句话来,他是在对唐明说话。他道:“别难过,年轻人,别难过!”

  唐明现出一个很古怪的神情来:“我自然难过,但是我更奇怪,我父亲怎么会突然死的?”

  我们三人互望着,自然我们无法回答唐明的这个问题,而事实上,我们正准备以这个问题去问唐明!

  阮耀只是不断地搔着头,我道:“不论怎样,这里总不是讲话的所在。”

  我这句话,倒博得了大家的同意,各人一起点着头,向外走去。

  我们出了太平间,唐明就被医院的职员叫了去,去办很多手续,我、阮耀和乐生博士三个人,就像傻瓜一样地在走廊中踱来踱去。

  过了足足四十分钟,唐明才回来,他道:“手续已办完了,殡仪馆的车子快来了,三位是——”

  阮耀首先道:“我们自然一起去,我们和他是老朋友了!”

  唐明又望了我半晌,才点了点头。

  我和唐明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但是我已觉得,唐明是一个很有主意、很有头脑的年轻人。

  接下来的一小时,是在忙乱和混杂之间渡过的,一直到我们一起来到殡仪馆,化装师开始为唐月海的遗体进行化装,我们才有机会静下来。

  在这里,我所指的“我们”,是四个人,那是:我、阮耀、乐生博士、唐明。

  我们一起在殡仪馆的休息室中坐着,这时候,讣闻还未曾发出去,当然不会有吊客来的,是以很冷清,我们坐着,谁也不开口。

  好一会,我才道:“唐明,你父亲回家之后,做过了一些甚么事?”

  唐明先抬头向我望了一眼,然后,立即低下头去:“我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我在房间里看书,我听到他开门走进来的声音,我叫了他一声,他答应了我一下,就走进了他自己的房间中。”

  我问:“那时,他可有甚么异样?”

  唐明摇着头:“没有,或者看不出来。他在我房门前经过,我看到他的侧面,好像甚么事也没有,就像平常一样,然后——”

  唐明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我、阮耀和乐生博士三人,都不由自主,紧张了起来,各自挺了挺身子。唐明在略停了一停之后,立时继续讲下去:“然后,大约是在大半小时之后,我忽然听到他在房中,发出了一下尖叫声——”

  唐明讲到这里,皱着眉,又停了片刻,才又道:“我应该用一些形容词来形容他的这下叫声,他的那下叫声,好像——十分恐怖,像是遇到了意外。我一听到他的叫声,便立时来到他的房子,问他发生了甚么事,他却说没有甚么,叫我别理他。”我也皱着眉:“你没有推开房门去看一看?”

  唐明道:“我做了,虽然他说没有事,但是他那下叫声,实在太惊人了,是以我还是打开门,看看究竟有甚么事发生。”

  阮耀和乐生博士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那么,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唐明摇着头:“没有,没有甚么事发生,房间中只有他一个人,只不过,他的神情,看来很有点异样,脸很红,像是喝了很多的酒。”

  我道:“是恐惧形成的脸红?”

  唐明摇着头,道:“就当时的情形看来,他的神情。并不像是恐惧,倒像是极度的兴奋!”

  我、阮耀和乐生博士,三人望了一眼,都没有出声,因为就算要我们提问题,我们也不知道该问甚么才好。

  唐明继续道:“我当时问道,爸爸,你真的没有甚么事?他显得很不耐烦,挥着手:‘没有事,我说没有事,就是没有事,出去,别管我!’我退到了自己的房间中,心中这一直在疑惑着,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他发出的第二下呼叫声。”

  唐明讲到这里,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显然,他再往下说,说出来的事,一定是惊心动魄的。

  我们屏住了气息,望着他,唐明又道:“这一次,我听到了他的呼叫声,立时冲了出去,也没有敲门,就去推门,可是门却拴着,我大声叫着他,房间里一点反应也没有,我就大力撞门,当我将门撞开时,我发现他已经倒在地上了!”

  我失声道:“已经死了?”

  唐明道:“还没有,我连忙到他的身边,将他扶了起来,那时他还没有死,只是急促地喘着气,讲了几句话之后才死去的。”

  我们三个人都不出声,唐明抬起头来,望着我们,神情很严肃,他缓缓地道:“他临死之前所讲的几句话,是和三位有关的!”

  我们三个人又互望了一眼,阮耀心急,道:“他究竟说了些甚么?”

  唐明再度皱起眉来,道:“他说的话,我不是很明白,但是三位一定明白的。他叫着我的名字说:‘你千万要记得,告诉乐生博士、卫斯理和阮耀三个人,那些危险记号,全是真的,千万别再去冒险!’”

  当唐明讲出了那句话之际,其他两人有甚么样的感觉,我不知道,而我自己,只觉得有一股凉意,自顶至踵,直泻而下,剎那之间,背脊上冷汗直冒,双手也紧紧握住了拳。

  唐明在话出口之后,一直在注视着我们的反应,但我们三个人,彷佛僵硬了一样。

  唐明道:“他才讲了那几句话,就死了。三位,他临死前的那几句话,究竟是甚么意思?”

  我们仍没有回答他。

  对于一个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的人而言,要明白唐月海临死之前的那几句话,究竟是甚么意思,自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然而,对我而言,唐月海临死之前的那几句话,意思却再明白也没有了。

  他提及的“那些危险记号”,自然是指罗洛那张地图上,在那一小块涂上金色的地区附近所画的危险记号。

  在探险地图上,这种危险记号,是表示极度的危险,可以使探险者丧生的陷阱!

  唐月海说的,就是那些记号!

  可是,在明白了唐月海那几句话的意思之后,我的思绪却更加迷惘、紊乱了。

  因为,我们已然确知,罗洛的那幅神秘的地图,绘的是阮耀的花园,那一小块被涂上金色的,是一座被拆去了的亭子的台基,那些危险记号,就分布在那亭子台基的四周围。

  当时,我们几个人,都绝没有将这些危险记号放在心上,因为我们看不出有丝毫的危险来。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唐月海才会在其中一个危险记号的所在地,揭起一块石板。

  而当唐月海揭起那块石板来的时候,也甚么事都没有发生。可以说,当时,我们完全不曾将地图上的危险记号,放在心上!

  但是,现在却发生了唐月海突然死亡这件事!

  揭起那块有危险记号的石板的是唐月海,他突然死亡,而且在临死之前,说了那样的话,要我们千万不可以再去涉险。

  那么,唐月海的死,是因为他涉了险?

  可是,他所做的,只不过是揭起了草地上的一块石板,当时甚么事也没有发生,真的甚么事也未曾发生过!如果说,因为在罗洛的地图上,在那地方,注上了一个危险的记号,那么人便会因之死亡,这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然而,现在发生在我们眼前的,就是这样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唐明仍然望着我们,而我们仍然没有出声。

  我相信,乐生博士和阮耀一定也明白唐月海临死之前所讲的那几句话,究竟是甚么意思,而他们的心中,一定比我更乱,更说不出所以然来!

  还是唐明先开口,他道:“我父亲做了些甚么事?他曾到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去探险?”

  我苦笑了起来:“唐明,你这个问题,我需要用很长的叙述来回答你。”

  唐明立即道:“那么,请立即说。”

  他在说了这句话之后,停了一停,或许觉得这样对我说话,不是很礼貌,所以他又道:“因为我急切地想知道,他是为甚么会突然死亡的!”

  整件事情,实在是一种讲出来也不容易有人相信的事,但是,在这件事情中,唐明既然已经失去了他的父亲,他就有权知道这整件事情的经过。

  我向阮耀和乐生博士望了一眼,觉得整件事,如果由乐生博士来说,他可能词不达意,由阮耀来说的话,那更会没有条理,还是由我来说的好。

  于是,我就从罗洛的死说起,一直说到我们发现罗洛的地图,绘的就是阮耀花园为止。

  当然,我也说了,唐月海在地图上有危险记号的地方,揭了一块石板的那件事。

  唐明一直用心听着,当我讲完之后,他的神情有点激动,双手紧握着拳:“三位,你们明知这是一件有危险的事,为甚么不制止他?”

  我们三个人互望着,我道:“唐明,地图上虽然有着危险记号,但是事实上,我们都看不出有甚么危险来。唐教授一定也觉得毫无危险。是以他才会那么做的!”

  唐明的脸涨得很红:“如果没有危险,何以罗洛要郑重其事地在地图上,加上危险的记号,我父亲的死,是你们的疏忽。”

  唐明这样指责我们,使我和乐生博士,都皱起了眉头,觉得很难堪,但是我们却没有说甚么,然而,阮耀却沉不住气了。

  阮耀道:“我不知道罗洛为甚么要画这张地图,也不知道他根据甚么要在地图上加上危险的记号。而事实是:我的花园中绝不会有甚么危险的!”

  唐明却很固执,他毫不客气地反驳着:“事实是,父亲死了。”

  我忙摇着手:“好了,别争了,唐教授的死因,我相信医院方面,一定已经有了结论。”

  唐明叹了一口气:“是的,医生说,他是死于心脏病猝发。许多不明原因的死亡,医生都是那么说的,又一个事实是:我父亲根本没有心脏病!”

  我也叹了一声:“或许令尊的死亡,我们都有责任,但是我绝不可能相信,他是因为翻起了那块石板之后,招致死亡的。”

  我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又道:“那地图上,注有危险记号的地方有十几处,我也可以去试一下,看看我是不是会死。”

  阮耀显然是有点负气了,他听了我的话之后,大声道:“我去试,事情是发生在我的花园里,如果有甚么人应该负责的话,那么我负责!”

  在阮耀讲了那几句话之后,气氛变得很僵硬,过了几分钟,唐明才缓缓地道:“不必了,我父亲临死之际,叫你们绝不可再去冒险,我想,他的话,一定是有道理的,这其中,一定有着甚么我们不知道的神秘因素,会促使人突然死亡,那情形就像——”

  我不等他讲完,就道:“就像埃及的古金字塔,进入的人,会神秘地死亡一样?”

  唐明点了点头,阮耀却有点夸张地笑了起来:“我不怕,我现在就去!”

  他真是个躁脾气的人,说了就想做,竟然立时站了起来,我一把将他拉住:“就算你要试,也不必急在一时,忙甚么!”

  阮耀仍然有悻然之色,他坐了下来,我们都不再出声,我的思绪很乱,一直到天快亮了,我才挨在椅臂上,略瞌睡了片刻。

  然后,天亮了。唐月海是学术界极有名的人物,吊客络续而来,唐明和我们都忙着,一直到当天晚上,我们都疲惫不堪,唐月海的灵柩也下葬了,我们在归途中,阮耀才道:“怎么样,到我家中去?”

  我知道他想甚么,他是想根据地图上有危险记号的地方,去移动一些甚么,来证明唐月海的死亡,和他的花园是无关的。

  我也觉得,唐月海的死,和阮耀的花园,不应该有甚么直接的关系,唐月海的死因既然是“心脏病猝发”,那么,他在临死之前,就可能有下意识的胡言乱语。但是,事实是,唐月海死了,所以我对于阮耀的话,也不敢表示赞同。

  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和阮耀一起到他的家中去,那么,他回家之后的第一件事,一定就是先去“涉险”。

  固然他可能发生危险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但如果再有一件不幸的事发生的话,只怕我和乐生博士的心中,都会不胜负担了!

  我和乐生博士所想的显然相同,我们互望了一眼,一起点头道:“好!”

  阮耀驾着车,他一听得我们答应,就驱车直驶他的家中,他一下车,就直向前走,一面已自口袋中,取出了那张地图的照片来。

  当他来到了那花园之际,几个仆人已迎了上来,阮耀挥着手,道:“着亮灯,所有的灯!”

  几个仆人应命而去,不多久,所有的灯都着了,水银灯将这花园,照得十分明亮,阮耀向前走出了十来步,就停了下来。

  我和乐生博士,一直跟在他的身后,他站定之后,挥着手,道:“你们看,我现在站的地方,就有一个危险记号,你们看,是不是?”

  我和乐生博士,在他的手中,看着那张地图的照片,阮耀这时站立之处,离那个亭基约有十余码,在那地方的左边,是一株九里香,不错,罗洛的地图上,阮耀所站之处,确然有一个危险记号。

  我和乐生博士都点了点头,阮耀低头向下看看:“哈,唐明这小伙子应该也在场,现在你们看到了,我站的地方,除了草之外,甚么也没有!”

  我们都看到的,不但看到,而且,还看得十分清楚,的确,在他站的地方,是一片草地,除了柔软的青草之外,甚么也没有。

  阮耀又大声叫道:“拿一柄铲来,我要在此地方,掘上一个洞!”

  他又大声叫道:“快拿一柄铲来!”

  一个仆人应声,急匆匆地走了开去,而阮耀已然卷起了衣袖,准备掘地了!

  在那一剎间,我的心中,陡地升起了一股极其异样的感觉。

  阮耀虽然是一个暴躁脾气的人,但是,在大多数的情形之下,他却是一个十分随和的人,绝不应该这样激动,这样认真的。

  这时候,如果唐明在的话,他那样的情形,还可以理解。可是,唐明却不在。

  阮耀这时候的情形,使我感到熟悉,那是异乎寻常的,和他以往的性格不合的,那就像——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陡地震动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那情形,就像是唐月海在这里,用力要掀起那块石板时的情形一样!

  当时,唐月海的行动,也给我以一种异样的感觉。唐月海平时,是一个冷静的人,是一个典型的书生。可是当时,他却不理人家的劝阻,激动得一定要将那块石板揭了起来,我还可以记得当时,他推开我,以及用力过度而脸涨得通红的那种情形!

  这正是阮耀现在的情形!

  我心头怦怦跳了起来,这时,一个仆人已然拿着一柄铁铲,来到了阮耀的身边,阮耀一伸手,接过了那柄铁铲来,同时,粗暴地推开了那仆人。

  他接了铁铲在手,用力向地上掘去,也就在那一剎间,我陡地叫道:“慢!”

  我一面叫,一面飞起一脚,“当”地一声,正踢在那铁铲上,将那柄铁铲,踢得向上扬了起来,阮耀也向后退出了一步。

  他呆了一呆:“你干甚么?”

  我道:“阮耀,你何必冒险?”

  阮耀笑了起来:“在这里掘一个洞,那会有甚么危险?”

  我忙道:“阮耀,你刚才的情绪很激动,和你平时不同,你心中有甚么异样的感觉?”

  阮耀的手中握着铁铲,呆呆地站着,过了好一会,才道:“没有,我有甚么异样的行动了?”

  我道:“也说不上甚么特别异样来,只不过,你的举止粗暴,就像唐教授前天要揭开那块石板之前一样。”

  阮耀又呆了片刻,才摇头道:“没有甚么,我觉得我没有甚么异样?”

  乐生博士一直在一旁不出声,这时才道:“或许,人站在地图上有危险记号的地方,就会变得不同!”

  我和阮耀两人,都一起向乐生博士望去,乐生博士所说的话,是全然不可理解的,但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因为当日,唐月海在将我推开的时候,他就是站在那块石板上!

  我想站到那地方去,但是乐生博士已先我跨出了一步,站在那上面了。

  我看到他皱着眉,突然发出了一下闷哼声,接着,他低头望着脚下,他脚下的草地,一点也没有甚么出奇之处,我大声道:“你在想甚么?”

  乐生博士不回答,我来到了他的身前,用力推了他一下,他才跌开了一步,才道:“你刚才在想甚么?为甚么不说话?”

  乐生博士吸了一口气:“很难说,你自己在这上面站站看。”

  我立时打横跨出一步,站了上去。

  当我在站上去之后,我并不感到有甚么特别,可是几乎是立即地,我觉得十分焦躁。那种焦躁之感,是很难以形容的,好像天陡地热了起来,我恨不得立时将衣服脱去那样。

  然后,我低头向下望着,心中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要将我所在的地方,掘开来看看。

  在那时候,我的脸上,一定已现出了一种特殊的神情来,因为我听到乐生博士在惊恐地叫着:“快走开!”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来推我,可是我却将他用力推了开去,令得他跌了一跤。

  紧接着,有一个人向着我,重重撞了过来,我给他撞得跌出了一步。

  而就在我跌出了一步之后,一切都恢复正常了,我也看到,将我撞开一步的,不是别人,正是阮耀。

  阮耀在撞我的时候,一定很用力,是以连他自己,也几乎站不稳,还是乐生博士将他扶住了的。

  等到我们三个人全都站定之后,我们互望着,心中都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奇异之感,一时之间,谁都不知该说甚么才好。

  过了好一会,阮耀才抓着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实在不明白。”

  乐生博士道:“我也不明白!”

  他们两个人,一面说着“不明白”,一面向我望了过来。我知道他们的意思,以为我经历过许多怪诞的事,大概可以对这件事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之故。但是我却显然令得他们失望了。

  因为我也同样地莫名其妙,所以我给他们的答复,只是摇头和苦笑。

  阮耀继续搔着头:“我们三个人,都在这上面站过,这里看来和别的地方没有丝毫分别,但是在罗洛的地图上,却在这上面,注上了极度危险的记号,是不是?”

  我和乐生博士都点着头:“是!”

  阮耀挥着手:“而我们三个人,都在站在这地方之后,心中起了一股冲动,要掘下去看一看,是不是?”

  阮耀并不是一个有条理的人,他不但没有条理,甚至有点乱七八糟。可是这时,他讲的话,却是十分有条理的,所以我和乐生博士继续点着头。

  阮耀望着我们,摊开了手,提高了声音:“那么我们还等甚么,为甚么不向下掘掘,看看究竟地下有着甚么,竟能够使站在上面的人,有这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