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看不见的敌人

  有人坐在我的椅子上!但是我却见不到任何人,我没有变瞎,我可以看到书室中的一切,但就是看不到那个人!

  一开始之际,我的脑中,混乱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然而,我立即镇定了下来。我已经知道目前发生的是甚么事了。

  有一个人在我的书房中,我可以肯定他的存在,但是我却看不到他,一点也看不到他,这个人是甚么人呢?透明人!隐形人!

  在我的书房中,有着一个看不到的透明人,我忽然之际,又想到:究竟是一个还是两个?老天,就算我的书房中,挤满了人的话,我也是看不到他们的,只要他们全是透明人的话!

  如今在我书房中的是王彦还是燕芬?还是他们两个人都在?我又准备跨了出去,可是我还未曾起步,我又看到了我书桌上的一枝钢笔,突然自己凌空而起,旋转了起来。那当然是那个透明人在转着那枝钢笔,也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我决定不出去了。

  因为,那钢笔在转动的情形,和一个枪手在转动着他的左轮,是没有甚么分别!我不相信王彦和燕芬两人,会有这样习惯性的小动作,也就是说,我知道:在我的书房中的透明人,不是王彦,也不是燕芬。

  我当然不知道那是甚么人,因为我根本看不到他,一个人身上有几十亿细胞,那个透明人的每一个细胞,都不反射光线,在我的眼前,根本甚么也没有,但是却有一个人在!

  我不知该怎么办,我只得在暗门后等着。

  那透明人在我的椅子上,坐了并没有多久,便站了起来,他一站了起来之后,我便不知道他在甚么地方了。

  接着,我看到通向阳台的门被打了开来,他到阳台上去了。

  他在阳台上作些甚么,我看不到,过了七八分钟,门又打开,他回来了,我看到一朵黄色的玫瑰花,在半空中缓缓地转动着。

  那朵玫瑰当然是被那透明人摘下来的了,那种缓缓转动花朵的动作,是普通人将花朵放在鼻端嗅花香时常有的。

  如果这朵玫瑰花是在那透明人的鼻端的话,那么这个透明人的身子可说是高得出奇了。

  那是西方人才有的身材,这个透明人难道是西方人么?

  我看到我的椅子坐垫,又凹陷了下去,同时,一张纸自动移过,钢笔竖起,在纸上簌簌地移动着,那一切,就像是在看着一部由极佳的特技所摄制成功的神秘电影一样。

  我看不清纸上写的是甚么字句,但是我却可以看到,纸上写的是英文,接着,我的一柄西班牙剑仔形的拆信刀,飞了起来,“拍”地一声,穿过信纸,插在桌上,剑柄在抖着。

  那柄拆信刀绝不锋利,但是这时,插入桌子很深。我又多知道一点:那个透明人是一个腕力强得出奇的人。

  我看到书房的门被打了开来,又“砰”地关上。

  我连忙从暗门中出来,将门拉开一道缝,向外看去,不到两分钟,只见大门也打了开,又砰地关上,接着便是老蔡从厨房中出来,望着大门,满面皆是不解的神色!

  那透明人走了!

  我连忙又到了通向阳台的门前,躲在窗帘之后,向下面的街道看去。

  街道上的情形,和往日绝没有不同,我当然完全看不到那个透明人了。我这才缩回身来,看着桌上那张纸。

  纸上的字,令我触目惊心:“你逃得过这一次,绝逃不过下一次了!”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那两句话中,却是充满了杀气!

  我拔起了拆信刀,将纸折好,放入袋中,我拿起电话,拨了杰克中校的电话号码。

  “杰克中校么?我是卫斯理。”

  “大老鼠,甚么事?”

  “你准备有关勃拉克的资料,我立即来。”

  “欢迎,欢迎!”杰克中校刚才的声音还是冰一样冷,但是一听得我要去,声音却热情得有点像夏威夷的少女。

  “你不敢不欢迎的,老狐狸!”我收了线,从后门走出去。

  我出去之后,吩咐老蔡立即离开我的住所,到我的朋友家中去暂住。

  我不用自己的车子,而且,转换了几次交通工具,才到了秘密工作组的总部。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在跟踪我,而我也根本没有法子去弄清楚这件事,极可能跟踪我的是透明人,那我怎能发觉他呢?

  由杰克主持的秘密工作组,绝不是在戒备森严的地方,而是在一座商业大厦的顶楼。门口的招牌是一家进出口公司,以前只到过这里一次,这次是第二次来了。我推开了玻璃门——那是世界上最好的防弹玻璃,两个人立即迎了上来。

  他们一齐低声说:“老板在等你。”

  “老板”当然是杰克中校的代号了。我不多说甚么,跟在他们两人的后面,到了一排文件柜面前,其中一个人轻轻一推,便将文件柜推了开来,现出了一道暗门,他在一个按掣之上,轻按了三下,那扇暗门,便打了开来,我已看到杰克中校,在一张巨大的写字台后站了起来。那两个男子退了开去,我走了进去,暗门已无声地关闭。

  杰克张开了两臂,作欢迎状,道:“是甚么使你改变了主意?”

  我耸了耸肩,自袋中取出那张纸来,道:“你们这里有冷血的勃拉克的笔迹么?”

  杰克点了点头,道:“所有国家的警方,都有勃拉克的笔迹的影印本,那是几封他写给一个女子的情书,信不信由你,所有的人都叫他冷血的勃拉克,但是那几封情书,却是十分缠绵热情。”

  我打开了那张纸:“那么,这两句话是谁的笔迹?”

  杰克道:“勃拉克!我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了。”

  杰克中校是这方面的专家,我可以毫不犹豫地相信他的话,我的恐怖的想象被证实了,我坐在一张沙发上,托着额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那个闯入我书房的透明人,是杀人王勃拉克!

  勃拉克是危险之极的人物,而他变成了透明人之后,危险的程度,增加了岂止一万倍?本来已是神出鬼没的勃拉克,如今简直已是神,已是鬼了!

  杰克中校一声不出地望着我,我额头的汗珠滴了下来,弄得我眼睛也睁不开来。

  杰克不以为然地道:“我不知道你为甚么这样害怕,卫斯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抬起头,道:“害怕?本来我并不害怕,只是不准备和勃拉克交手而已,但如今,不但我害怕,你也要害怕了。”

  杰克慢条斯理地道:“请原谅,我要更正你的话,我是不会害怕的。”

  我冷笑一声,道:“那是你不知道勃拉克如今已怎样了的缘故。”

  杰克疾问道:“他怎样了?”

  我吸了一口气:“先告诉我,你们那情报员是怎样跌下来死的?”杰克中校伸手搔了搔头,取出了一页文件来,道:“你自己看,这是他从大厦顶楼跌下来时,还未断气时的话,完全是照原来他所说的每一个字,记录下来的。”

  我取了过来,只见那记录果然十分详细,那位情报员,显然是想用他最后的一分精力,讲出他的遭遇来,但如果是不明情由的人看来,却仍然完全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道:“我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但是我却看不到他——他离得我极近,我甚至可以感到他的气息,他突然推我——我不知道和谁抵抗才好,我根本看不到对手,但是我却被一股大力推了下来,告诉——杰克中校,我——没有完成跟踪勃拉克的任务——”

  这人无异是一个其极优秀的特种工作人员,他到临死,还念念不忘他的任务。

  我看完之后,将文件还给了杰克中校,杰克中校急不及待地问我:“你看,这些话是甚么意思?”我摊了摊手:“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推他下去的人,是一个隐身人。”

  杰克手抵在额上,戏剧性地叫道:“哦,卫斯理,我不是要你供给我幻想小说的题材,我要——”

  我不等他讲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头,道:“我不是在供给你幻想小说的题材,我是在告诉你事实,而且,我知道那个透明人是谁,他就是冷血的勃拉克,如今是隐身的勃拉克了!”

  杰克中校将眼睛睁得不能再大,望着我。

  我也望着他,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卫斯理,他是完全透明的么?”

  我答道:“完全透明的,当他在我的书桌上留下这张字条之际,我只看到一枝笔在动,看不到任何东西。”

  杰克中校道:“甚至没有两个黑点。”

  我不明白,反问道:“两个黑点?”

  杰克中校道:“是的,他的一对眼珠,你可看得到?”我肯定地道:“看不到,甚么都看不到。”杰克中校将背靠在椅背上:“我以为我们在说的透明人,是实际上存在的一个人,只不过人类的视线看不到他而已,并不是存在于四度空间,不可思议的怪物,是不是?”

  我点头道:“我同意你的说法,到目前为止,勃拉克还只是一个普通的透明人,至于他会不会成为四度空间的怪物,使我们不但看不到他,而且碰不到他,那我却不得而知了。”杰克中校道:“就算你所说的全是事实——”

  我大声地打断他的话头:“我所说的一切,全是事实。”杰克摆了摆手,道:“你大可不必那样大声,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讲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四面看了一看,然后向我发出一个苦笑。

  我知道,杰克中校事实上,已经相信我的话了。他刚才的行动,意思十分明显,那等于是在说:“如果有一个隐身人在我们的旁边的话,我们又怎能知道?”

  我也苦笑了一下,道:“你相信了?不然我为甚么要来找你?”

  杰克的面色灰白,道:“但是,科学家已经证明,真正的隐身人是不可能有的,他的一只眼珠一定要被他人看到,如光线能通过他的眼珠,那么他也就看不到东西了。”

  我摇了摇头,道:“可是勃拉克却是可以看到东西的。”我想起了燕芬和王彦,他们两人的眼珠,我看得到。我又想起了勃拉克闯进我书室之后的行动,一切行动像是十分缓慢,但是他当然是可以看到东西的。或许他所看到的一切,十分模糊,所以才使他的行动,十分缓慢么?

  我脑中乱成一片,杰克中校也叹了一口气,道:“卫斯理,我们遇到真正的难题了。”我并不出声,当然,那是不用杰克再加以说明的事,当然,那是前所未有的难题。杰克又呆了半晌:“他是怎么会变成一个透明人的呢?”

  我道:“关于这一点,我倒是知道一些的,但是因为与我的两个朋友的秘密有关所以我不能讲给你听,我可以告诉你的,只是一点,那就是他之所以变成隐身人,和现代科学,并没有关系,是因为一件数千年的古物之故。”

  杰克自嘲地笑了起来:“甚么古物,是有咒语的指环么?”

  我大声道:“不知道,我若是知道的话,可能我也成为隐身人了。”

  我站起身来,准备告辞。杰克中校忙道:“你准备走了么?”我耸了耸肩,道:“我不走又怎么样?”杰克中校道:“你还是和我们在一起安全。”

  我摇头道:“不怕,我可以改变我的面貌。”

  我一面说,一面已从袋中取出了那制作得精巧之极的尼龙纤维面具来,一个转身,将面具戴上,再转过身来:“你还认识我么?”

  我那时,已经变成了一个面目黝黑,饱经忧患的中年人了。

  杰克呆呆地站了一会:“卫,我忽然想到了一些头绪。”

  我也从他的面色上看出了他正想出了甚么,我忙问道:“你有甚么办法可以对付勃拉克?”杰克道:“如果勃拉克已成为一个透明人的话,我不认为他身上是穿着衣服的。”

  我点头道:“我也认为。”

  他将中指和拇指,用力一扭,发出了“得”地一声:“如果我们用浓厚的颜色液汁,喷向他的身上,那么他的原形毕露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杰克不以为然地看着我。我道:“不错,在地上铺上沙,让隐身人在沙上走过,根据足印判断他在何处,然后给他一枪,于是隐身人倒地死去,是不是,但是这只是小说中的情节。”

  杰克冷冷地道:“你认为不可能么?”

  我道:“当然可能,但首先你要发现他,知道他的所在,其次,要他站着不动,更不用他那在一秒之内可以放射十发子弹的快枪!”

  杰克也站了起来,瞪着我:“那只是困难,不是不能!”我道:“是的,只是困难,你试试上天下地,去找一个根本看不到的人吧!”

  杰克仍是望着我,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卫斯理,我未曾和你合作过,但是听说你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为甚么这一次,你退缩得这样厉害。”

  我呆了半晌,道:“是的,我过去不曾怕过甚么,我甚至和土星人作过对,但是我可以看到土星人,如今,我看不到勃拉克,我根本看不到他!”

  我一面说,一面激动地挥着手,忽然,“拍”地一声,我的手碰到了一样甚么东西,在我的感觉,那像是一个人的手臂。

  然而,在我手臂可以碰到的范围之内,根本没有人,根本没有任何东西!

  我神经质地怪叫了一声,立即向后退出了一步,杰克也听到了那“拍”的一声,他的面也青了,他呆了一呆,立即抓起一瓶蓝墨水,向前抛了出去,“叭”地一声,蓝墨水瓶跌在地上,墨水洒了一地。

  他连忙拔枪,我则举起了一张椅子。

  在那瞬间,我反倒镇定了许多,因为我知道,勃拉克在这间房子中,他当然是一直跟着我,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而我的神经,还能够镇定下来的原因,是因为勃拉克显然未曾带着武器。

  因为他如果带着武器的话,那我们便应该可以看到一柄枪在悬空游荡了。

  而如果靠徒手肉搏的话,那我相信,勃拉克绝不是我的对手,因为我是受过严格中国武术训练的人,我双臂用力一振,将那张古老的木椅,拉成了两半,向前抛了出去,同时叫道:“放枪!”

  杰克显然也给吓慌了,他多年特种工作所养成的镇定,也不知去了哪里,他慌张地放着枪,有一枪,几乎射向我这边来。

  而听到枪声,推门进来时,他的属下更差一点成了枪下的冤魂。

  门既然已被杰克的属下打开,杰克也停止了放枪,我们俩人,互望了一眼,我道:“他一定已经中了乱枪么?”

  那个一进来便伏在地上的情报员,这时才站起身来,睁大了眼睛,道:“谁?谁走了?”

  更多的人涌向门口,杰克厉声道:“快退出去,快退出去,将门关上。”

  那些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杰克和我们两个人是不是发了疯,他们终于还是服从了命令,退了出去,将门闭上。

  杰克在抽屉中取出另一柄枪,抛了给我,我接在手中,靠墙而立,可能勃拉克就在我的身边,但是我靠墙而立,至少可以使他不在我的身后。

  杰克也和我一样,他开始讲话,道:“勃拉克,你还在么?”

  没有人回答。杰克道:“勃拉克,你不要以为你一出声,我就会开枪,我绝不想杀你,因为你来远东的任务,根本无法完成。”

  仍是没有人出声。

  杰克又道:“我不以为你作为透明人,会十分好过,想想看,到了冬天你怎么办?”

  我几乎笑了出来,那的确是十分滑稽的事,因为那几乎不像是事实上会发生的事,杰克的话,就像是在梦呓一样。

  我吸了一口气,道:“杰克,他不在了。”

  杰克中校道:“不,我知道他在。”

  我沉声道:“为甚么?”杰克道:“直觉,老友,我感到他在。”

  我耸了耸肩,道:“如果他在的话,那么我们的朋友,或者要我们放下手中的武器,才肯和我们交谈了。”

  杰克呆了一呆,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放下枪,那实在太危险了!因为勃拉克随时可以抢到武器向我们开火的。

  我握着枪,竭力想看到勃拉克究竟在甚么地方,要看到他本人,自然是没有可能的事,但是我却想着他是不是在走动,或则他的视力,正如我和杰克所估计的那样,不是十分好,那么,他在行动之际,或者会碰跌甚么东西,我就可以发现他的所在了。

  杰克也屏住了气息,注视了五分钟之久,还是一点结果也没有,我先开了口,道:“杰克,他可能已趁刚才开门的时候走了,你要知道,勃拉克本人,没有甚么值得可怕的,厉害的是他自己发明、自己制造的那些武器,如今,他为了使人家看不到他,当然不敢带武器,那么,他怎敢留在这里?”

  杰克又大声道:“勃拉克,你在这里也好,不在这里也好,有几句话,我必须向你说一说,人家虽然看不到你,但是,你的职业凶手生涯,也从此完了,因为你不能穿衣服,你穿了衣服之后,就成了一个怪物,你也不能携带武器——”

  杰克才讲到这里,我便大声喝道:“小心!”

  随着一声断喝,我向前“砰”地射出了一枪,我那一枪,射中了一只文件柜,而一只水晶的镇纸,则向杰克的头部飞来。

  杰克一挥手,以手中的枪柄,将那只水晶玻璃的镇纸挡了开去。

  也就在这时,我们看到,房门陡地被打开。

  打开房门的当然是勃拉克了,我和杰克两人,立即举枪向着房门,可是我们两人,却都没有放枪,因为房门一开,杰克属下的许多情报员,全在我们两人的手枪射程之内。

  如果我和杰克两人放枪,那么很可能打不到勃拉克,反倒伤了自己人。

  而就在我们这一犹豫之间,我们看到外面一间的门,又自动被打开。这时,杰克的属下,都望着我们,所以并没有发现那扇门自动打开的怪事。

  我和杰克互望了一眼,都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道:“他走了。”

  杰克连忙将门关上,面色十分凝重,他接连打了几个电话,我不知他打给谁的,只听得他向电话说的话,全是那几句:“事情十分严重,绝不可以妄动,否则,对他的安全,我们不能负责。”

  杰克打完了电话,坐了下来,抹了抹汗,抬起头来,道:“卫,刚才我错怪你了。”

  我沉默了一下:“你也害怕,可是么?”

  杰克沉默了片刻,才道:“人类的一个大缺点,便是词汇的不足,我不是害怕,我相信你也不是,而是那种莫名其妙,不知所以,像是身在梦境之中,绝无依靠,传统的机智、勇敢、胆量全部失去了作用——”

  他显然仍难形容出我们两人心中真实的感觉,因之他讲到了一半,便摇了摇头,不再向下讲去。我也静默了半晌,才道:“勃拉克东来的任务是甚么?”

  杰克道:“是暗杀,东南亚一个新国家的元首,在他的出国访问中,将要经过本地,勃拉克当然是准备将他在这里暗杀。那个新国家有一个十分希望她国内发生混乱的邻国!”

  我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勃拉克就是受那个邻国所收买的?”

  杰克道:“正是,那个国家的独裁者,最近批准了一笔为数甚大的外汇,那当然是用来付勃拉克之用了,我已经发出警告,劝那位元首。还是在他自己的国家中不要妄动,可是——”

第八章:情报员之死

  然后,我跨上了橡皮艇,慢慢地在海上划着。

  当然我不是划回家去,这个小岛离市区十分远,我怎能划得回去?我只要在海上飘到天明,直升机自然会来接我回去的。

  第二天天明时分,我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我已经到了看不到那小岛的地方,我放出了一枝信号枪,直升机发现了我的所在,放下长绳,将我拉上了直升机中。出乎意料之外地,负责秘密工作的杰克中校,居然在直升机中!

  我和杰克中校见面的次数并不多,面对面所讲的话,加起来大约也不会超过三句。那是因为,我根本不喜欢杰克中校的为人。

  如果世界上有甚么人,天生下来就是做特务,间谍的话,那么杰克中校就是了。

  他有着一副普通之极的面孔。奇怪的是,他是澳洲的地道英格兰移民,但是他即使混在东方人中,你也不能认出他来。他的相貌,几乎可以混在任何人中间而不被人认出来。而如果不是你先开口的话,他也永远不会出声,只是毫无表情地望着你!

  这时候,在直升机中,他便是这样毫无表情地望着我,像电车中的陌生人一样。

  我坐了下来,耸了耸肩,道:“中校,我不认为我们的相会是偶然的巧合。”

  “当然不是。”他的面上,仍然毫无表情。我的心中忽然想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我觉得,杰克中校和勃拉克,其实是同一类型的人。燕芬和王彦不是以“和石头一样的古怪男子”,来形容勃拉克么?

  在杰克中校和勃拉克之间,所不同的只是一个做着非法的杀人勾当。而一个是做着合法的杀人勾当而已!

  我又追问道:“不是偶然,那自然是有意的了?”

  杰克中校沉声道:“不错,我知道你将会在这里附近的海面登上直升机,所以特地来向你道谢的。”

  我不禁觉得十分奇怪:“向我道谢?”

  杰克中校点了点头,道:“不错,因为你向我们提供了有关勃拉克的情报。”

  我吃了一惊,道:“中校,你以为这是在任何场合都可以公开讨论的事么?”

  我已经说过,我不喜欢和勃拉克这样的一个冷血动物周旋(当然,说“不喜欢”实则是我心中对勃拉克的一种害怕),所以,我才将这个情报通知警方秘密工作组的。

  这种告密,杰克中校当然应该为我严守秘密,绝不应该胡言乱语的。如今,虽然是在直升机上,但是至少还有驾驶员在,我实在想不通一个老练的情报工作者,竟会这样不检点。

  杰克中校斜眼看着我:“卫斯理,你在害怕么?”

  我不禁从心底升起了一股怒火!

  我不是容易发怒的人,但这时却遏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一般来说,一个人发怒,或是由于对方蛮不讲理,或是由于自己的弱点被对方一语道中。

  如今,杰克中校既不讲理,又一语道中了我的弱点,我如何能不怒?

  杰克显然在我的面上,看出了我的怒意,他冷冷地向驾驶员一指,道:“在他的面前,我们用不着保守甚么秘密。”

  我向那驾驶员望去,这才发现,今天的驾驶员,已换了一个。那是一个一望便知是倔强得过了份的年轻人,这时正紧抿着嘴,一声不出。

  杰克中校继续说道:“他是我们工作组中最优秀的情报员之一。而且,他的哥哥,昨天因为调查勃拉克的行踪,而从一间大厦的天台上,失足堕下!”

  杰克中校讲到“失足堕下”之际,特别加重了语气。那位情报员当然不是真的“失足堕下”,而是遭到了勃拉克的暗算。

  我的心中,感到了一丝寒意。我沉默了片刻之后,已有点明白杰克中校赶来和我相见的原因了。

  我不等他开口,便摇了摇头,道:“不,你不必希望我会参加你们的工作,我自己有自己的事,而且,特务情报工作,是一国政府的事,我是平民。”杰克中校慢慢地道:“我们秘密工作组,不是特务机构,只不过是隶属于警方的一个工作组而已!”

  我大摇其头:“不,我自己有十分重要的事,可能立即要远行,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可好?”

  杰克中校不再出声。

  这时,我突然感到,有一股凌厉的目光,向我射了过来,我转过头去,以那种目光在望着我,正是那个年轻的情报员。

  看年轻人的神情,我自然可以知道他心中在想些甚么和准备说甚么。

  我比他先开口:“看前面的仪表,不要看我的脸,否则,不等勃拉克来找你,你就要没命了,年轻人!”

  那年轻人给我堵住了口,不再言语,转过头去。

  我的断然拒绝,显然使他们两人,十分失望。

  但是我也有拒绝的理由的。王彦和燕芬两人,亟需我的帮忙,我要设法使他们复原,或是索性使他们彻底地成为隐身人。

  这需要极其努力的工作,我又怎能去兼顾杀人王勃拉克呢?

  直升机翼的轧轧声,有规律地响着,机舱中没有人再说话。

  不一会,直升机已缓缓地降落了,当我和杰克,先后跨出机舱时,我立即准备离去,但杰克中校却将我叫住:“卫斯理,你不和我握手道别么?”

  我转过身来,和他的大手相握。

  他直视着我,道:“你不想知道勃拉克为甚么到东方来么?”

  我摇了摇头道:“我是一个普通的平民,这不关我的事。”

  杰克冷冷地道:“你不是平民,你是持有国际警方的特种证件的,你是一头卑劣的老鼠!”

  我面上变色,道:“你胆敢骂我?”

  杰克中校松开了我的手,“呸”地一声,转过身去。我实是忍无可忍,一个箭步,窜了上前,对准了杰克的屁股,便是一脚!

  这兜屁股的一脚,我是以脚背踢出的,当然不会踢伤他,但是却令他向上腾起了两三尺,然后又重重地跌在地上。

  这个直升机场,是本地警方专用的。这时在机场上有着不少人员在,有的是高级警官,更多的是普通警员。

  杰克中校在警界的地位之高,是人人皆知的,这时,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脚将他踢倒在地上,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动作,向我望来。

  而不等杰克爬起身来,已经有三个身形高大的武装警员,向我冲了过来。我身形微微一矮,准备大闹一场,但是杰克中校却已站了起来,喝止了那三个警员,向我冷笑一下,道:“卫斯理,我会记得你这一脚的。”

  我狠狠地回答他:“我也会记得你刚才那句话的。”

  我话一讲完,便转身向外走去,有几个警官,显然表示不服,还想拦路,但是在杰克中校的阻止之下,他们都没有甚么动作。

  我憋了一肚子气,出了直升机场,又走了一段路,才唤到了一辆的士,回到家中,倒头便睡。

  一觉睡醒,已是下午时分了。

  我这才开始思索,那黄铜箱子中的神秘物体,究竟给王彦放到甚么地方去了。照我的料想,当晚,王彦一定只带着那物体去找罗蒙诺教授的。

  那么,这神秘的,能使人体的肌肉组织变为透明的物体,极有可能是在罗教授的住宅之中了。

  罗教授已经到埃及去了,勃拉克已经为警方注意,那么,这神秘物体有没有变换了地方呢?我想了片刻,觉得还是应该再到罗教授的住处,去看一个究竟,才能有所定论。

  我准备好了应用的一切,正待跨出书房之际,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我一拿起话筒,便听到一个悦耳的女性声音,道:“请你准备接听来自巴黎的长途电话。”

  我呆了一呆,巴黎来的长途电话,自从纳尔逊先生死了之后,我在巴黎并没有甚么特别的熟人,会打越洋电话给我的。

  我拿着听筒,呆了一会,那面传来了一个十分沉着的声音,先报了一个姓名。我一听得那个名字,便吃了一惊,道:“原来是阁下。”

  那是一个十分烜赫的姓名,在国际警察部队中,他的地位,犹在我已故的朋友纳尔逊先生之上。

  “听说你拒绝了杰克中校的邀请。”那位先生的声音很稳、很沉,他讲出了这句话,使我确信他的身份。

  我心中在暗骂杰克这头老狐狸,居然讨救兵讨到巴黎去了。

  我没好气地道:“杰克并没有邀请我做甚么,他只是骂我是一头卑劣的大老鼠。”

  “不,他说你是一头卑劣的老鼠,并没有说是大老鼠。”

  “那有甚么分别?”

  “于是你便重重地踢了他一脚?”

  “是的,他也向你说了么,我也有更正,我这一脚,踢得并不重。”

  “好了,这不值得再讨论。”那面忽然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在想,如果纳尔逊在世上的话,你会作怎样的决定?”

  我默然不出声,我在悼念我的好友,心情变得十分沉重。

  “没有甚么了,祝你快乐。”那面竟准备就此结束谈话。

  我连忙道:“慢,你打长途电话来,就是为了祝我快乐么?”

  “我希望你快乐。”

  “你还希望我作甚么?”我几乎在吼叫。

  “噢,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希望你再和杰克中校联络一下,向他问一问,他属下的那位优秀情报员,是怎样跌下高楼来的。”

  我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好,我会和他联络的,希望他不要再惹起我的怒火。”

  “我想不会的了。”那面的声音始终如一,绝不激动,也绝不再缓慢,说来总是带有那么一种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

  我放下电话,然后,拨着杰克中校的专用电话。

  电话一通,我便不客气地道:“是杰克么?”

  “是,卫斯理!”他早知道我会打电话给他的了。

  我冷冷地道:“不必多说了,你们那宝贝情报员,是怎样从大楼上跌下来的?”

  我听得出杰克的声音在忍受着极大的怒意,道:“你能来总部听取详细的报告么?”

  我道:“不能,在电话中说!”

  杰克中校道:“那位情报员坠地之后,并没有立即死去,而讲了几句话,那几句话,在我们听来,是不可思议的。”

  我一口回绝了他,道:“既然你们那么多聪明的头脑,都认为是不可思议,我也一定认为是这样,不必再说了。”

  杰克中校怒道:“你是一头——”

  我不等他讲完,便道:“卑劣的老鼠!”

  他还心有不甘,补充道:“大老鼠!”

  “砰”地一声,我们两人几乎是同时摔下了电话筒的。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又回绝了他。激怒他是最好的办法,因为我绝不想接受他的邀请,去和勃拉克交手。

  我转过身来,然而,我一转过身来,我不禁呆住了。

  我看到我书房的门柄,正慢慢地在旋转着。有人要进来了。

  那是甚么人?老蔡绝不会不出声便自己开门的,如果说有甚么人在进行着非法活动的话,刚才我在打电话,声音如此之大,难道那人竟是聋子,听不到我的声音,还是有恃无恐,公然来与我作对?

  我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之内,已经作出了决定,先躲了起来再说!

  我身子一闪,闪到门旁。

  那是一个十分有利的地位,当日我能够在那储物室中,躲开勃拉克所发射的近五十发子弹,便是占据了这个有利地位之故。

  只要门一开,我的身子,便会被门遮住,踏进门来的人,也不可能立即看到我。

  而且,在我的书房中,这个地位更是有利,因为就在门旁,有一道暗门,那道暗门可以通到我的卧室,而且,暗门上还有一个十分巧妙的装置,使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书房中的一切,而在书房里看来,我的藏身之处,只不过是一道墙壁而已。

  我一背靠墙站定,便已轻轻地按了打开暗门的按钮,以便必要时,立即可以了无声息地进入那道暗门。

  当我作好了准备之后,门已被人扭了开来。

  直到这时,我还想不出那推门而进的究竟是甚么人来。因为那是情理所无的事情,有甚么人会那么大胆呢?我侧着头,那样,我就不必等那人现身,只要门一打开,我就可以从门缝中向外望出去,看到站在门外的是甚么人了。

  在门锁被扭开之后两秒钟,门便被渐渐地推了开来,门已被推开了尺许,我所站的地方,侧头看去,门缝也已有半指宽窄了。

  门外面没有人!

  我疑心自己是眼花了,连忙揉了揉眼睛。

  这时,门已被推开了一大半了,我从门缝中向外望去,外面的一切,全可以看得清楚。

  然而,外面的确是没有人。

  在那一剎间,我完全胡涂了。是风么?甚么风的力道可以扭开门柄呢?我绝不知道目前所发生的究竟是甚么事,但至少我却可以知道,如今我所经历的,是我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遭遇到过的怪事。

  我连忙向后退出了半步,以背脊顶开了暗门,不到一秒钟,我已经置身于暗门之内了,但是我仍可以从一块特殊的玻璃窗中望出去,看到书室内的情形,同时也可以听到书室中的声音。

  那玻璃是特制的,从一面看来,完全和普通的玻璃无异,但是从另一面看来,却又和我书房中的墙纸,完全没有分别。

  我一躲了进去之后,便看到书房的门完全被打开了,但是仍然没有人,我心中的疑惑,到了极点,正想从暗门之中,跨了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候,书房的门,突然以极快的速度,“砰”地合上,那情形就像有人用力地将门关上一样,但是,没有人,我绝看不到有甚么人!

  我心中的寒意,越来越甚,那股寒意,迅即传遍了我的全身,如果不是我极力地克制着,说不定我上下两排牙齿,已在得得发震了。

  我绝不是胆小的人,这时我也不是害怕,而是那种诡异之极、神秘之极的气氛,使我体内的每一根神经,都如同绷紧了弓弦一样,紧张到了极点。

  我屏住了气息,在书房的门被关上之后,甚么动静也没有,我的心中,又不由自主地想,难道那真正的是一阵怪风么?

  但是我的想法,立即被我眼前的事实所推翻了,怪风能够令得我写字台的椅子,发出“吱”地一声,而坐垫当中,陷下去么?没有甚么“怪风”可以造成这样的情形,然而我如今却看出了这样的情形!

第七章:两个透明人

  那画印刷精良,原来的相片也拍得很好,就像是一条鱼骨在游水一样!

  一条鱼骨在游水!

  我立即将之和“一条臂骨在挥动”、“一副手骨在开门”联系了起来。

  我的双眼,定在那幅透明鱼的图片上,我觉得整间屋子,像是在旋转一样。

  透明鱼,鱼身的肌肉绝不阻碍光线的透射,所以它看来就像是一条鱼骨在游水一样,那么,王彦和燕芬两人,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是不是他们的肌肉,已经完全不能阻挡光线,因而,他们的肌肉虽然存在,但因为光线能够顺利通过的原因,而不能被人类的眼睛看到,所以,他们两人,实际上已变成透明人了呢?

  噢,我一面感到自己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太狂妄太无稽了。

  然而,我却越来越觉得我的想法,已经捉摸到一些事实了。

  绝对没有一个人的手上肌肉,手臂上的肌肉完全消失了之后,仍然可以毫无痛苦地活动自如的。

  那一定只是他们的肌肉,在我的视线中消失而已,实际上,肌肉是还存在着的。

  我的心怦怦地跳着,这是不可思议的事,这是骇人听闻震撼人心的怪事。

  我虽然自信已找到了答案,但是我却无法知道他们两人,何以会变成这样子的!

  我呆了好一会,才想起去看一看那透明鱼的说明。那说明十分简单,说这种透明鱼,原产在南美洲的若干小溪之中,近年已在水族箱中繁殖成功。这种鱼有着强烈的自我恐惧感,若是和其他的鱼养在一起,它一定远离其他的鱼,即使因之饿死,它也不会接近其他鱼类的。

  这一段说明,有两点是使我十分注意的。

  第一,这种透明鱼原产南美洲。而对历史有研究的燕芬,则肯定那只黄铜箱子是印加帝国时代的产物。印加帝国正是在南美洲建立了他们的高度文明之后,又神秘地消失了的。

  第二,那种鱼有着强烈的自我恐惧感,如今,王彦和燕芬两人,不也是这样么?

  实在,这也难怪王彦和燕芬两人的,试想想,当你站在穿衣镜前,当镜中反映出来的你,并不是一个具有血有肉的人,而只是一具枯骨的话,你能不在心中产生出强烈的恐惧感么?

  当你只能触到你自己身上的肌肉,而不能看到那与生俱来的肌肉时,你能不陷入极度的恐惧之中么?

  我相信,王彦和燕芬两人,相继来找我,都是因为他们想来求助于我之故。

  但是他们却终于未曾开口,便夺门而出!

  那自然是因为他们一见到我,便产生了强烈的恐惧感之故!

  我真怀疑,一个正常人,在这样的变故之下,他的神经,能支持多久,而不崩溃。

  我骤然放下了那册“原色热带鱼图谱”:我要找到他们两人!

  我已知道他们两人在一个离岛上,当然我不能逐岛逐岛去找,但是我可以通过我和国际警方的关系,要求本地警方,派出直升机助我去寻找。

  通过直升机的直接寻找,和周密的空中摄影,要发现他们,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我甚至可以不必向警方解释,我在找寻甚么,没有我的请求,警方也一定会答应。

  我立即和警方联络,直升机是现成的,随时可以出动,空中摄影机的装置也只是极短的时间便可以完成的事。我只要一个帮手:驾驶员兼摄影师。本来我是可以自己驾驶的,但是我恐怕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当我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之后,必需将直升机降落在岛上,他们便会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生出甚么不智的事来。

  当我到达直升机机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微明了,我向机师传达了我的命令。我命令他:不断地在各离岛上空盘旋,直到有所发现为止。

  我们携带着充足的燃料,在上空盘旋,又盘旋,我以长程望远镜,注视着每一个荒岛。

  到了下午,直升机已经两次飞返基地,补充燃料,我真怀疑王彦的游艇,是不是能够驶得那么远,但是我还是一个一个岛找着,而且我还吩咐机师不要飞得太低,以免王彦和燕芬两人,警觉我是在找他们。

  暮色渐临,直升机的燃料,也不容许我们继续找下去了,我正准备放弃搜寻,回到家中去仔细研究空中摄影之际,突然,在一座孤零零的小岛之旁,我看到了一艘中型游艇。

  在望远镜中,我可以清晰地看到艇尾的英文字“Quaternion”那是一个数学名词,创自苏格兰数学家满弥登,中译好像是“四元化”。王彦是数学家,他正是以这个名词来命名他的游艇的。

  我发现了王彦的游艇,我的心情兴奋得简直难以形容。

  我令机师飞开去,然后,直升机接近海面,先放下了一艘打气的橡皮艇,然后,我也从直升机上跳了下来,落在橡皮艇上,直升机升空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在茫茫的海面之上。

  暮色散布得很快,当我在海面上,划到一半之际,已经很黑暗了。

  幸而我还可以看到前面的那个小岛,不致于失去了目标。

  当我的橡皮艇,无声地驶近那个岛之际,我绕着小岛,划了半周,使我接近王彦的那艘游艇。游艇中显然没有人,他们两人是在岛上。

  我将橡皮艇隐藏在两块岩石之间,然后爬上岸。

  岛上一片黑暗,也十分静寂。当我在海面上向这座小岛划来之际,我只觉得那小岛十分小。

  但当我上了岛,却又觉得要在嵯峨的岩洞中,在深深的灌木丛中找两个人,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我以最轻的步法,向前走着,天色十分黑,是对我有帮助的,因为那使我不会被他们两人发现。

  我一面走,一面用心地倾听着,当我来到了岛中心的时候,我突然闻到了一阵焦味,那是属于食物所发出来的焦味!

  我立即停住,仔细地辨别那一阵肉焦味的方向,然后再慢慢地向前走去。不一会,虽然在浓黑之中,我也可以看到一个帐篷,支在一道小溪的旁边。

  我一见到帐篷,心中便不由得紧张起来。

  因为我再向前走几步,就可以和世界上仅有的两个透明人相会了。

  我慢慢地掩近帐幕,到了我伸手可以碰到帐幕粗糙的帆布之际,我听得帐幕之中,传出了王彦的声音,道:“芬,你——在想甚么?”

  我连忙停住,惟恐惊动了他们。

  我当然是要让他们知道我已经找到了他们的。但是我却得找一个最妥善的现身方法。如果这时,我突然出声,甚至现身,那我想他们两人,一定会因为过度的震骇而发疯的。

  我伏着不动,只听得燕芬的声音,也从帐幕之中传了出来:“彦,你或许不相信,我并不在想我们本身的事。”

  王彦道:“那你在想着甚么?”

  燕芬道:“我在想,我已经解决了历史上的一个大谜,但是只怕公布出去,没有人会相信我,没有一个历史学家会相信我的结论。”

  王彦叹了一口气:“到如今,你还在想着历史!”

  燕芬苦笑了一下:“我不能不想,无论如何,我要设法使世人知道这个历史上的谜已被我解开了。”

  王彦的声音,显得十分无可奈何:“你解开了甚么历史上的巨谜?”

  燕芬的声音,却很兴奋:“印加帝国,南美平原上的印加帝国,印地安人中的一族,组成了印加帝国,那是当时世上最具文明的古国,可是后来,这个古国的所有人,全不见了,只留下精致的废墟,给人凭吊,至今无人能够研究出那是为了甚么原因,是甚么原因使这个有着高度文明的古国消失的?”

  王彦仍是苦笑着,道:“那你说是为了甚么呢?”

  燕芬道:“那还用说么?当然是所有印加帝国的人民,都遭到和我们同一命运!”

  王彦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惊骇:“芬,你说我们会死?”

  燕芬道:“你怎么啦,人总是会死的。唉!”

  王彦默然不出声。

  燕芬又叹了一口气:“我们是现代人,神经自然比古代人健全些,但我们遇到了这样的事,已经震骇到这种程度,你想一想,若是古代人,他们将会怎么样?”

  王彦仍然不出声。

  燕芬的声音,十分沉重:“自杀,古代人一定以为那是世界末日来了,那一定是一场可怖之极的集体自杀,使得印加帝国的人完全死光,陡然之间,一个古国不见了!”

  王彦仍然不出声。

  燕芬的声音,听来像是正站在历史学家会议的讲坛上,在发表她具有决定性的学术演讲一样:“但是,还有一些人,并不是立即就神经慌乱到自杀的,他们铸成了那黄铜箱子,将那——”

  燕芬讲到那里,王彦突然叫道:“不要提起那魔鬼的东西!”

  燕芬顿了一顿,没有说出那黄铜箱子中的究竟是甚么来。

  她续道:“他们还在箱面上,铸出了当时情形的浮雕画,一切生物,都只剩下了骨骼!”

  我听到那里,不由自主地震了一震。我的猜想,已被燕芬的这一句话证实了。果然,燕芬和王彦两人的肌肉,已经消失了——在人们的视线之中消失了。

  王彦尖声叫道:“别说了!别说了,我受不了了!”

  他叫了几声,忽然又道:“你点着灯看看,我们或许已经恢复原状了。”

  燕芬道:“不会的,你别妄想了。”

  王彦却坚持道:“我们会突然地变得那样可怕,自然也可能突然的恢复原状,你点着灯,我们来看看!”

  在王彦的声音中,充满了急切的希望。

  我听了一阵摸索声,接着,灯光一亮,我连忙将眼凑在帐幕的一道缝上。

  从那道缝中,我可以看到帐幕中的情形。

  我的天,我不由自主,紧紧地握住了我可以握到的帐幕绳子,两手中直冒着冷汗,我——我该说甚么好呢?我该如何说才好呢?

  我所看到的,我所看到的,唉,那是不是真是我所看到的事实呢?

  我看到,在一盏马灯的灯光下,两具完整的白骨,一具坐着,一具蹲着。

  我可以毫无疑问地因为盆骨的构造不同,而分出他们的性别来,坐在地上的那具是女的,那自然是燕芬了,而蹲着的那具,自然是王彦。

  我看到王彦以他的手指骨,在离他臂骨寸许的地方,拼命地按着。

  他的指骨并没有法子碰到臂骨。

  这是当然的事情,就像你和我,都不能以自己手指骨的尖端,碰到自己的手臂骨一样,因为手臂上有肌肉,只不过变成了水晶般的透明而已。

  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绝望,道:“看不到了,甚么都看不到,没有肌肉,没有神经,没有血液,没有毛发!为甚么不连骨头也变成透明呢?那我们便是真正的隐身人了!”

  燕芬也开口了——我看到上颚骨和下颚骨在迅速地开合:“可惜那东西不在了。”

  “不要提起那东西!”王彦叫着。

  这时,我看到了他们两个人和枯骨唯一不同的地方,那便是,他们两人的眼珠还在眼眶之中,眼骨眶中,就是那么孤零零,黑溜溜的两颗眼珠,看来更是令人冷汗直淋。

  当然,他们的眼珠我是一定可以看到的,那是因为如果光线甚至能透过他们眼珠的话,那么,他们本身,便甚么东西也看不到了。

  王彦隔了片刻,才道:“——你又提起那东西来作甚么?”

  燕芬“嘿”地苦笑了一下:“我是说,如果我们对着那神秘的光线的时间长一些,或者次数多一些,会不会连我们的骨骼,都变得看不见呢?”

  王彦躺了下来,以他的一条臂骨,绕住了燕芬白森森的颈骨。

  我可以看到他们两人全身的骨骼,当然他们身上是甚么衣服也没有穿着的。这是十分可以理解的。他们本来就是未婚夫妇,陡然之间,遭到了如此可怕的遭遇,他们不知道自己可以活到甚么时候,以及如何活下去,他们为甚么不趁还活着的时候,尽量享受一下人生呢?

  如果他们身上的肌肉我可以看得到的话,那么此际帐篷之内,一定是春光旖旎,我一定会脸红耳赤的了。

  但如今,却只是两具白骨,并排躺在一起。

  忽然之间,我想到我们被一层看得见的肌肉包住了骨骼的人,如果全能够来看看王彦和燕芬这时候的情形的话,那么一定会彻悟的。

  人生数十年,迟早会化白骨的,即使在未化为白骨之前,也只不过是薄薄的一层肌肉,在裹着白骨活动而已,既然如此,又何必勾心斗角,你争我夺,又何必有那么多的七情六欲?

  只听得王彦叹了一口气,道:“把灯吹熄了吧。”

  燕芬弯身起来,我可以看到她肋骨的正面和反面,也就是说,我可以看穿她的身子,但只是见到骨骼,除此而外,甚么也看不到。

  帐幕内的灯熄了,过了好一会,我才能有力道退出了几步,坐在地上。

  我已经发现王彦和燕芬两人了,但是我该怎么办呢?我现身去和他们相见么?

  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我成了这样的怪模样,那我会怎样地躲避着他人呢?我当然不愿与任何人见面的,与他们相会,那绝不是办法!

  那么,我是留下一封信,然后躲在一边,来看他们的反应么?

  那也不是办法,因为他们看到我留下来的信,和见到我的人一样,都会受到极大的震惊。

  我呆呆地坐了许久,仍是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

  我暂搁下了这个念头,又将他们两人的遭遇,略为归纳了一下。现在,我知道王彦在打开了那只黄铜箱子之后,箱子之中乃是一种会发出神秘的光芒来的东西,王彦首先变成了透明人。

  因为那种神秘的光芒,先照射到他的身上。

  然而,燕芬也有了同样的遭遇。

  燕芬是在甚么地方见到王彦,为甚么她竟会有了同样的遭遇,她和王彦又是怎样来到这个小岛上的,我完全不知道。

  我所知道的只是:燕芬所发生的这一切,全是她在那天早上,和我分手之后,一天之内的事。

  而且,我还知道,那会发出神秘光芒的物体,如今已不在他们处了。

  我是如何急切地希望问他们,那究竟是甚么东西,和这东西如今在甚么地方啊!但是我却不敢现身,怕惊动了他们。

  我又悄悄地向帐幕走去。

  我希望在他们两人的交谈中听到多一些东西,因为我知道他们两人,是必然不会睡得着的。

  果然,我在帐幕旁隐伏了没有多久,便又听到了王彦的声音,王彦先叹了一口气,然后道:“你说的话,有些道理。”

  燕芬道:“我说的甚么话?”

  王彦道:“我们经那种光芒的照射几次的话,可能全身都透明了,成为隐身人,那么我们的处境,就会比现在好些了。”

  燕芬道:“是啊,可是那东西,却在罗教授家中,我们有甚么法子去到罗教授家中?我实在不想再将身子全部包住,混在人中了。”

  我心中暗暗吃惊,原来事情当真和罗教授有关的。看来我原来的推断一点也不错。王彦在离开了我的住所之后,便去找罗教授的,当他的车子堕崖之际,他并不在车中。

  他那时在甚么地方呢,是不是在罗蒙诺教授的家中呢?

  我只听得王彦道:“我还要去试一次。”

  燕芬则以十分惊惧的声音道:“别去了,别去了,昨天晚上,你去市区打电话的时候,我一直发着抖,直到你回来为止!我实是不敢想,如果人们发现了我们,会怎么样。”

  王彦苦笑道:“事到如今,至少已有三个人知道我们的秘密了,一个是卫斯理,还有两个,是罗教授和那个叫勃拉克的石头一样的古怪男子。”

  燕芬叹了一口气,道:“不知道这三个人,会不会将我们的事传出去?”

  王彦道:“我想不会的。”

  我偷听到这里,心中的惊骇程度,也已经到了我所能忍受的顶点,如果再有甚么意外发生的话,我一定会因为忍受不住而出声尖叫起来的了。

  原来王彦和勃拉克也见过面了!

  他们和勃拉克见面的地点,当然是在罗蒙诺的住所,那么,罗蒙诺和勃拉克之间,的确是有着关系的,只不过我去的时候,捉不到证据而已。

  由此推论,罗教授忽然有埃及之行,也一定不是偶然的事情了!

  燕芬又道:“如果肯定我们能变为隐身人,那倒不妨冒一次险,但是如今,我们却只有在这里居住下去。”

  燕芬续道:“昨晚你带回来的食物,足可以供我们一个月的食用了,而我们在这里,又不会有人发现的。”

  王彦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也只好这样了。”

  他们讲到这里,便静了下来。

  我等了一会,听不到他们再讲话,我便悄悄地向后退了开去。

  在我退开去的时候,我已经有了决定,我的决定是,我绝不会惊动他们。反正他们有着足够的粮食,在一个月之内,是不会到其他地方去的,为了确保他们不离去,我会在离开之际,对王彦的游艇,作小小的破坏,使之无法行驶。

  而在这一个月中,我要尽量为他们设法,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得更清楚,我要知道罗教授到埃及去的原因等等。

  如果一个月的努力,并没有法子使他们的现状得到改变的话,那么我再和他们相见,共商对策,也还不算是太迟。

  我退到了海边上,将王彦的游艇马达上的电线,拉断了两根,我相信王彦是绝对不知道他的游艇在甚么地方损坏而致不能行驶的。

第六章:骷髅精又来了

  我才一开门,便听得老蔡的声音,道:“主人回来了。”我呆了一呆,心想:原来有人在等我,那是甚么人呢?我跨了进去,只见老蔡已迎了上来,他以充满了惊讶的眼光望着我。

  的确,这时候,任何人见了我,都不免惊讶的,因为我由头到脚,全是可怕的油污!

  我忙道:“有人来找我么?”

  老蔡向大厅角落的一张沙发指了一指:“不错,有一位小姐来找你——”老蔡在讲这句话的时候,压不住他心头的恐惧。

  我听说有一位小姐来找我,心头正在奇怪间,老蔡已压低了声音:“我——我怕。”

  我呆了一呆:“你怕甚么?”老蔡的声音更低了:“那位小姐的打扮,就和上次的那个骷髅精——是一样的。”

  我叱道:“别胡说!”老蔡却还拉住我的衣袖,道:“千万要小心才好。”我一推,将他推开了一步,高声道:“谁来找我?”

  我已向老蔡刚才指的角落看去,也看到了有一位小姐坐在一张高背沙发上,但因为沙发的背很高,几乎将那位小姐的全身,尽皆遮住,所以我只能看到那位小姐放在沙发扶手的手臂,并看不清她是甚么人。

  我一面问,一面已向前走了过去。

  我才走出了两步,便听得那位小姐开了口:“卫先生,请你别再向前来。”

  我一听那声音,更是大奇,因为那分明是燕芬的声音!我为了她一日未归,而几乎车翻人亡,原来她却在这里,她在弄甚么玄虚?

  我当然未曾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我继续向前走去,一面问:“燕芬,是你么?你可有和家人通过电话么?你到那里——”

  我才讲到这里,已来到了燕芬的近前,燕芬突然离开了沙发,向后连退了几步,尖声叫道:“别再走近来,别再走近来。”

  我抬头向燕芬看去,不禁呆住了。

  燕芬穿着一条长裤,外面则穿着一件不很称身的长大衣,带着手套,头上至少包着两条深色的丝巾,将她的头脸,完全裹住,而且,在午夜,在室内,她也戴着一副黑眼镜。

  老蔡说得不错,燕芬这时的打扮,和王彦上次来的时候,几乎一样,将她的身子,完全遮蔽了起来。

  突然之间,一股莫名的恐惧,像是突然袭到的电流也似,穿通了我的全身,我震了一震,指着燕芬:“你——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燕芬的声音,听来反倒比我还镇定得多,她道:“卫先生,你不必问这些了。王彦的下落我已找到,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我踏前一步,燕芬后退一步,我沉声道:“不,事情没有过去,正在开始,王彦怎么了?你怎么了,你们必须对我说!”

  燕芬尖声说着,几乎是在高叫:“我说事情已过去了,你不必多管闲事,就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你更不可以通知警方!”

  我紧钉着道:“为甚么?”

  燕芬吸了一口气道:“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何必再惊动甚么人?”我一声冷笑:“事情过去了?燕小姐,你为甚么作这样的打扮?”

  燕芬的身子向后缩了一缩:“我——我得了重伤风,所以才这样的。”

  我斩钉截铁地道:“不!你遭到了和王彦相同的遭遇,是不是?你说啊?你怎么不开口?你们究竟遭到了甚么事?”

  我一面说,一面一步一步,向前逼了过去,燕芬则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着,她终于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了,她背靠在墙上,急速地喘着气,道:“你别近来!别近来!”我自然不听她的话,手一伸,已向她的肩头搭去,我看出燕芬的神经,正处在极度的恐惧和震惊之中,我要先按她的肩头,令她镇定下来。

  在那一瞬间,我忘了燕芬在柔道上有着极高造诣这一件事了。

  我的手,才一搭上她的肩头,她猛地一侧身,已经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只觉得身子猛地一转,身不由主,“叭”地一声,跌倒在地上。

  然而,我在跌下之际,却还来得及抓住燕芬的一只衣袖,那只衣袖。在我整个人的重量压坠之下,“嗤”地一声响,被我撕裂了下来。

  燕芬发出了一声惊呼,向外奔去。

  我不明白她何以惊呼,她只不过被撕去了一只衣袖而已,我仍然没有发现甚么异状,但是燕芬向外奔去,却使我非截住她不可,我猛地扑出,燕芬慌乱地以她的手臂来挡格我,我又抓住了她的衣袖,她又猛烈地一挣,我又将她衬衫的袖子,拉了下来。

  在她衬衣的袖子被我拉下来之际,我猛地一呆,我第一个感觉,是我在做噩梦,我第二个感觉,则是我并不是在做梦,但是我是在作甚么呢?我却说不上来,我除了呆呆地站着之外,甚么也不能做。

  在衬衣的袖子也被我拉下来之后,燕芬的右臂自然裸露了。可是那是甚么样的裸露?我看到一条完整的手臂骨,一端连在燕芬的肩上,另一端,则还戴着手套!

  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燕芬,摆动着那条手臂骨,奔出了我的大门。

  我呆呆地站着,直到又有“蓬”地一声传来,将我惊起。

  那“蓬”地一声,是老蔡站立不稳,而跌在地上所发出来的声音,我向他望去,只见老蔡的面色,白得极其可怕。而我相信,我自己的面色,一定也好不了许多。老蔡身子发着抖,站了起来,道:“我们——要搬家,这里住——住不得了。”

  我快步赶到了门前,道:“别胡说!”

  我向外看去,门外黑沉沉地,早已没有了燕芬的踪迹了。我知道追出去也是没有用的,因之只得颓然转过身来,慢慢地向楼上走去。

  一直到热水由我头上淋下来,我开始洗去我身上的油污之际,我的脑中,还只是乱轰轰地一片,嗡嗡作响,一点头绪也整理不出来。

  我先用热水淋浴,再以冷水淋浴,企图使我的头脑清醒过来。

  但是,当我重又穿好了衣服时,我的脑中,仍然乱成一片!我只知道,燕芬和王彦两人,已遭到了相同的怪事,他们两人,如今当然也可能在一起。

  然而,我的天,那究竟是甚么事呢?他们——他们的肌肉,去了那里?为甚么他们一个的手,一个的手臂,只剩下了骨骼?还是他们全身,都已剩下了骨骼!——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不由自主,尖声笑了起来,我觉得我自己的想象力,太丰富些了,一副骨骼——人能在变成了一副骨骼之后,依然会说话,会思想,会走动,甚至会使柔道么?

  我只觉得自己的脑中,越来越是混乱,燕芬和王彦两人遭遇的神秘,比诸冷血的勃拉克,有过之而无不及!我那时,根本已不及再去进一步设想,在勃拉克、罗蒙诺教授和王彦、燕芬之间有着甚么关系了。

  我在我的书室中踱来踱去——其实,与其说是踱来踱去,不如说是跳来跳去好得多。我心绪烦乱到了极点,坐立不安。

  我可以说,在以前,我从来也未曾遭遇到这样的事情过。在“蓝血人”一事中,我遇到了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人,但这总还是可以接受的事情,因为人类早已知道在其他星球中,也会有高级生物的。

  但是如今,难道我当真相信老蔡的话,王彦和燕芬两人,都是“骷髅精”么?

  我在书房中,一直折腾到天明,老蔡才来叩门,我打开了门,他交给了我一份电报,说是刚送来的,我拆开一看,电报是王俊打来的。

  我精神不禁为之一振,希望从他的来电中,得到一些甚么线索。

  可是该死的王俊,他全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严重的事情!他的电报说王彦是一个性格孤僻的怪人,大可不必去理会他,又说他得到那只黄铜箱子的经过太复杂,断然不是书信来往所能够讲得明白的,最后他还说,如果我闲得无聊,何不到埃及去和他作伴,他看肚皮舞也看得厌了。

  我匆匆地看完了这封电报,冲动得立即将之撕成了粉碎,王俊的口气,竟然还如此轻松,去他妈的肚皮舞,你的弟弟,可能正在跳白骨舞。

  但是,我随即冷静了下来。

  我可以绝对肯定,王彦和燕芬两人,所遭遇的怪事,一定和那只古印加帝国的黄铜箱子有关。我如果能知道那只黄铜箱子的来龙去脉,对于了解整个事件,一定可以有极大的帮助。

  我为甚么不能真的上埃及去呢?

  但是,难道我抛下王彦和燕芬两人不管了么?虽然从他们两人的行动来看,他们似乎不要我的帮助,但我相信,那多半是由于他们以为我无能为力。

  而我是不相信世上有甚么无能为力的事的,连土星人我都有办法送他回土星去,难道王彦和燕芬两人的奇怪遭遇,我会不能帮助他们么?

  我下楼去,草草地用完了早餐,在喝咖啡的时候,我已经决定,等上三天,如果王彦和燕芬两人,再不出现的话,那我就赶去和王俊会面。

  这时,我相信王彦、燕芬和勃拉克之间,并没有甚么关系,因为如果燕芬曾经到过罗教授住宅的话,何以她还能够脱身来到我这里?

  我以为我自己的判断是非常正确的,但是却不知道在实际上,我这时,已犯下第三个错误了。我第一个错误是未曾留住王彦,第二个错误是未曾留住燕芬,第三个错误是:我竟以为勃拉克、罗蒙诺和王彦、燕芬之间,并没有甚么联系,而我之发现勃拉克在此,只不过是一种巧合!

  我一面喝咖啡,一面和警方秘密工作室的负责人,杰克中校通了一个电话,我告诉他,国际知名的暗杀专家,冷血的勃拉克,正在本地。

  杰克中校的声音十分激动,但并不震惊,因为他知道勃拉克在远东,但是却不知道他就在本地,我将发现勃拉克的经过说了一遍,我提到了罗蒙诺和他的管家,但却没有提到王彦和燕芬。

  杰克中校和所有的优秀的秘密工作者一样,并不喜欢多说话,他只是“唔唔”地听着,然后说一句“多谢”。

  和杰克通过电话之后,我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已经将勃拉克的事,交给了警方,我自己只要去弄清楚王彦和燕芬两人的下落就行了。

  要在一个大城市中找两个人,自然不是容易的事情,但是,要找王彦和燕芬那样打扮的人,应该不会是甚么困难的事。

  我又和我的几个私家侦探的朋友,联络了一下,请他们派所有的手下,去追寻这样两个人的下落。然后我自己也出动去了解王彦和燕芬平时所交往的人,想通过我自己的努力,而发现他们。

  但是,一天下来,我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当天晚上,我觉得十分疲倦。那不是因为昨天晚上我根本没有睡,而且因为一天下来,我根本一点进展也没有!

  王彦和燕芬,这两个怪人——我可以这样称呼他们,仍然一点信息也没有。

  当晚,我虽然疲倦,但是却睡得不好,第二天一早,我便醒了过来,莫名其妙地到处踱着,直到老蔡递了早报给我,我才无聊地坐下来看报,突然间,我的视线停在一则平时我绝不会注意的小新闻上。

  那是属于“时人行踪”一类的无聊新闻,但这时却给我意想不到的刺激,新闻标题如下:

  国际知名数学教授罗蒙诺赴埃及考察。

  内文很简单,大意是说罗蒙诺教授,已于昨日晚上,搭飞机到埃及去了。

  数学家到埃及去,有甚么可以考察的,我实是弄不明白,而我一看到这则新闻,我却觉得,在一些事情当中,有一条线在连贯着。

  这一条线,还隐隐约约,不能捉摸,但至少已有一个概念了。

  那只黄铜箱子,是从埃及来的,王彦打开了箱子,便发生了意外,后来又和罗教授可能发生关系,如今,罗教授又到埃及去了。

  这其中,不是有着一条无形的线在连贯着的么?

  虽然我想到了这一点,但是我对于整个事情,仍然是一片模糊。只不过我看到了这篇新闻,我便作出了一个决定:我也到埃及去。

  我到埃及去,一则是为了和王俊会晤,二则,也好监视罗教授的行动。当然,我不是立即就去,我至少要得到王彦和燕芬两人的消息才走。

  那一天,我又花了一天的功夫,茫无头绪地四下找着,当然是没有结果。我到了家中,我所委托的侦探朋友,纷纷打电话来,报告是一样的,没有结果。

  没有结果!我叹了一口气,甚么时候,才会有结果呢?我连晚饭也没有吃,便倒在床上,呆呆地想着,突然之间,电话铃响了起来。

  我到这时,才看到时间,原来在沉思中,时间也过得那么快,已经是晚上十一时了。我拿起了听筒,只听得那面传来的,是一阵急速的喘息声。

  我疾声问道:“谁?谁?”

  那面的喘息声停止了片刻,接着,竟传来了王彦的声音。如果能够从听筒中伸进手去,抓到对方的话,那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伸进手去了,可惜不能,我只能听到王彦的声音。

  他的声音在发抖,道:“卫先生,求求你,别再理我们的事了,别再到处派人,打听我们两个人的下落了,好不?”

  我知道绝不能操之过急,这时候,我只能捕捉到王彦的声音,如果我一急,他一收线,我便再也没有法子去找他的下落了。我必需要和他尽量地多说话,好探明他在甚么地方!

  所以,我装着若无其事,“哈哈”笑了一下,道:“打听你们的下落?王先生,那只怕是你的多疑吧!”

  王彦道:“还说是我多疑,我今天才和我们的熟人通电话,每一个人都问我们在甚么地方,都说有私家侦探来调查过我们,不是你是谁?”

  王彦说“我们”,那足以证明我的推断不错,王彦和燕芬两人,是在一起。

  我笑了一笑:“那也不错啊,你们两人,在这一天中,一定觉得十分有趣了?”

  王彦的声音变得十分粗暴:“有趣,嘿,有趣,我们是在逃避着所有的人,与荒山野岭为伍——”但讲到这里,像是发现再讲下去,会泄露他的行踪一样,突然住了口。

  我连忙道:“你究竟在哪里,我急需与你会面。”

  王彦怪笑着,声音听来,十分骇人:“不会的,我不会告诉你的,而且,我也不会再涉山过水,来打电话给你了,你不必再费心机来找我们。”

  我连“喂”了几声:“那么,我怎向你的哥哥交代呢?他这几天就要来了。”

  这是一句谎话,但是这一句谎话,却显然发生了预料中的作用。

  王彦不出声,他沉默了许久,才道:“不,不,他不会来的。”

  我诚恳地道:“你和燕芬两人,或者是遭到了极度的困难,我们何不见面,再来慢慢商量,共同解决?”

  尽管我的语音充满了善意,但是王彦却还是断然地拒绝了我,道:“不,不,我哥哥如果来了,那你就告诉他,如果他还要回埃及去的话,再有机会发现那种黄铜箱子的话,千万不要打开它!”

  他话一讲完,便传来了“喀”地一声,我一连“喂”了几声,王彦早已不在了。

  我可以说甚么线索也没有得到,但是,我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我从王彦的电话中,可以肯定他不是在市区。最大的可能,他是在一个没有人到的离岛上。因为我早已查到王彦有一艘小型游艇的,而日间,我曾到码头去看过,游艇已不在了。

  他和燕芬在一起,在一个荒岛上。

  到如今为止,我所知就是那么多了。我心中乱到了极点,我更加没有睡意了,我踱到了书房,闭着眼睛,在书架上取下了一本书来。我决定不论那是甚么书,都要读它,到我有了睡意,或是天明为止。

  书取下来,我向封面一看,不禁苦笑,原来那是一本日本人所出的“原色热带鱼图谱”。有一个时期,我对养热带鱼,发生过狂热的兴趣,这本书也是在那时候买的,在如今那样的情形下,我却要强迫自己看这样的一本书,这的确令我啼笑皆非。

  我将这本书在手掌上拍了拍,正准备将之换回书架上之际,我的脑中,突然想起了一个念头!

  那念头是突如其来的,而且,我心中以为这念头,几乎是近乎疯狂的,但是,我的手指还是迅速地翻动着这本书。

  不到一分钟,我已经注视着一幅图片,那是一条鱼,热带鱼,正确地说,是一条透明的猫鱼。

  这条鱼,大约有七公分长,半公分上下宽窄,所有的内脏,集中在头部,百分之九十的身子,只是一条鱼骨,排列得十分整齐的鱼骨,因为它的身子是透明的。

  这种鱼并不是甚么珍品,在任何水族馆中,只要一元美金上下的代价,便可以买到一对了。

第五章:扑朔迷离的教授身份

  当然,我是恨不得驾着车子,直冲进罗教授的住宅去的,但是我却不能不小心,因为杀人王勃拉克知道有人在晚上接近他,他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

  我停下车子之后,在浓雾之中,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巧的步法,向前奔去。

  不一会,我便看到浓雾之中,有着两盏黄色的灯光,那是罗教授住宅的大铁门上的灯光,我停了下来,倾耳细听。

  四周围一片寂静。

  我又继续向前走去,不一会,我已经到了铁门之前,正当我准备绕过铁门,越墙而跃进院子之际,突如其来地,忽然有一个人,出现在我的眼前!

  由于当时,雾已经十分浓,那人是突如其来地在我的面前,由浓雾之中,冒出来的。如果不是我停步得快,我们已撞一个满怀了!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实是没有躲避的可能!

  我陡地站住,那从浓雾中出来的人,也陡地站住,我们两人鼻尖相距的距离,不会超过一掌!

  我猛地一呆,立即向后退出了一步,抬头向前看去。我首先看到一柄指住我的手枪,在那一瞬间,我身子内所有的精力,几乎都要迸发为一股使我的身子能够跳跃而起的力量!事实上,我的身子,也已向上,疾弹了起来!

  但就在我身子疾弹起来,希望有万分之一的希望避开勃拉克的子弹之际,我却听到了罗蒙诺教授的声音:“年轻人,原来是你!”

  我连忙落下了地来。

  不错,站在我面前的是罗蒙诺教授,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勃拉克!

  虽然罗蒙诺的手中,也持着手枪,但是那和勃拉克手中持着的手枪相比,却是大不相同了。谁会见到女佣拿着菜刀而吃惊呢?但谁又会见到了狂汉挥舞着菜刀而不吃惊呢?

  我的神经松弛了下来,罗蒙诺教授以奇怪的眼色望着我,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竟立即收起了手枪:“年轻人,你来作甚么?”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除了开门见山之外,实在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我直截了当地道:“我是来拜访你的。”

  罗教授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在这样的天气,用这样的方式?”

  他所说的“用这样的方式”,分明是指我偷偷地接近他的住宅一事而言。我冷冷地道:“教授,当事情和一个可爱的女郎的性命有关时,即使天上下着刀子,我也要来见你!”

  罗蒙诺教授面上现出了迷惑的神情。

  他不但是一个杰出的数学家,而且是一个杰出的演员——我心中想。

  罗教授更以迷惑的声音道:“我可以给你甚么帮助呢?”我踏前一步,一手握住了他的手臂,同时,以极快的手法,自他的衣袋之中,取出了他的手枪!

  我的动作极快,在我想象之中,罗教授至少应该作抵抗才是。可是他却一点也未作抵抗,面上的神色,更是不胜骇异之至,大声道:“年轻人,你这是作甚么?”

  我心中略感奇怪。

  因为罗蒙诺教授这时所表现的,纯粹是一个受了惊的老人,而绝不是甚么负有特殊任务的人?

  但是,日间我曾见到勃拉克的白鳄鱼皮带,红宝石镶成的皮带扣,勃拉克的快枪,又几乎在半分钟之内,将我的身子作蜂巢,这一切,对我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所以,我立即以枪抵住了他的胁下:“没有甚么其他的用意,只不过想在和你的谈判中,略占上风而已!”

  罗教授以吃惊的声音呼叫道:“谈判,甚么谈判,天,我碰到了一个疯子!”

  我冷笑了一声:“别装蒜了,我们快进去吧!”

  罗蒙诺教授在我的胁制下,当然不敢不听我的话,他打开了铁门,我和他一齐走了进去,进了客厅,客厅的灯光亮着,我和他在一张长沙发上,坐了下来。

  自始至终,我的手枪没有离开过罗蒙诺。

  因为,我推想勃拉克和罗教授,可能有着十分不寻常的关系。

  那么,我胁制了罗教授,勃拉克就算出现,他也不至于骤然向我下毒手了。

  我坐了下来,四面一看,似乎没有人出现的迹象,我立即道:“好了,我们谈正经,燕小姐呢?她是死是生?”

  罗教授却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大叫道:“疯了,你一定是疯了!”

  随着他的叫嚷声,有一扇门,发出了“砰”地一声,打了开来,在那剎时间,我的神经,又紧张到了极点,我连忙将罗教授的身子,拉了一拉,遮在我的面前。

  在我的想象之中,那一定是勃拉克出现了,我已经决定了,毫不犹豫地将他射伤!

  可是,门开处,几乎是跌进来的,却不是勃拉克,而是罗教授的管家。那管家只跨进了一步,便站着发呆。罗教授则高叫道:“叫警察,快叫警察。”

  我则冷冷地喝道:“叫警察?只怕对你们的朋友,不大方便吧!”

  罗教授气得脸都红了,道:“甚么朋友?”

  我“嘿”地冷笑一声,道:“冷血的勃拉克!”

  我满以为这是我的杀手锏,一说出来之后,罗教授一定会软下来的。

  可是,罗蒙诺却只是呆了一呆,随即以手加额:“天,你在讲甚么?”

  我沉声道:“罗教授,你别再演戏了,杀人王勃拉克在这里,你真正的身份并不是甚么科学家,本来,你们所从事的肮脏勾当,我绝不会来干涉的,但是我要你将燕小姐和王彦两人交出来,如果他们已死了,那我将会替他们报仇!”

  罗教授的面色发青,道:“你——你是一个幻想小说作者么?”

  我被罗教授的态度,弄得暴怒起来,我猛地站起身来,以枪柄向罗教授的头上击去。但是,当我的手枪击中罗教授之际,我突然听到了电话号码盘转动的声音。

  我连忙回过头去,只见那管家不知甚么时候,已到了电话机旁,他已经拨了两个“九”字。

  我连忙一扬手,喝道:“停止!”

  那管家的动作,立时僵住不动。

  我又喝道:“放下电话!”

  那管家以一种十分阴森的目光,望了我一眼,依言放下了听筒,当然他是不敢不听的,因为我有枪在手中!

  那时候,客厅中的三个人,都僵立不动。

  罗教授和他的管家,看来是被吓呆了,而我之所以不动,是我想到:如果他们和勃拉克是有来往的话,他们敢惊动警方么?

  因为,储藏室中累累的弹孔,可以轻易地证明这屋中有着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然而,刚才若不是我阻止得快的话,那管家已连拨了三个“九”字了!

  难道罗教授和勃拉克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那简直不堪设想,因为勃拉克进入厨房去取咖啡壶,他完全是住在这屋子中的。

  我扬了扬枪道:“勃拉克先生呢?不妨请他出来会会面。”

  那管家以十分阴沉的声音道:“先生,我们不明白你在说些甚么?”

  我冷笑了一声,道:“你到储物室中去看一看,大概就可以明白了!”

  罗教授叫了起来,道:“储物室?老天,我越来越胡涂了,你这疯子究竟想在我们这里,得到一些甚么?”

  罗蒙诺竟赖得这样干净!

  我冷冷地笑道:“我们一起去看一看,就可以明白了,走!”我拉住了罗教授的手臂,又将枪抵住了他的胁下,同时向那管家喝道:“你也走!”

  那管家的面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到储物室去——先生,你不是想在那里——将我们解决吧!”

  我冷笑了一声:“是我,差点在那里,被你们的朋友所解决了!”

  那管家和罗蒙诺教授对望了一眼,两人都不出声,我又喝道:“快走!”

  那管家转过身,向前走去,我和罗蒙诺教授跟在后面,我又吩咐那管家道:“你一路向前去,将所有的灯开着!”

  老实说,如今我制住了罗教授,虽然说占了绝对的上风,但是我对于勃拉克,却还是有所忌惮,因为在传说中,他可以在昏暗的情形之下,连发七枪,都射中扑克牌红心七的七点红心,而那张扑克牌是在他三十公尺前面的。

  对着一个枪法如此神奇的人,如果他在暗,你在明,那你便等于有一只脚踏进棺材去了!

  那管家依着我的吩咐,一面向前走,一面开着了所有的灯。

  屋子之中,大放光明,我仍然不敢丝毫怠慢,我将罗教授的身子当着盾牌,挡在我的前面。

  等到来到了厨房中,并没有发生甚么意外时,我竟松了一口气,像是走了一段长路程一样!

  厨房中的一切,和昨天我所看到的一样,那只曾为勃拉克握过的咖啡壶也还在,我断定冷血的勃拉克如今一定不在屋子中,否则,他早已出来了。

  那管家在通向储物室的门前站定,转过头来看我。

  我已经决定,先要罗蒙诺承认勃拉克是在这里,然后,再逼他说出王彦和燕芬的下落来,这一切,当然最好是在勃拉克回来之前办好!

  我扬了扬手:“将门拉开来。”

  那管家将门推了开来,不等我吩咐,又着亮了储物室的灯,我用力推了推罗教授,使得他踉跄地向前,然后喝道:“你看——”

  然而,我只讲了两个字,便立即踏前一步,将罗教授扶住,本来我那一推,是要将罗教授推跌在地面上的,然而这时我却赶紧将他扶住,唯恐他跌倒。

  剎时之间,静到了极点,我们三个人,谁也不出声,我只觉得心头怦怦跳。在寂静中,唯一的声音,便是一只猫在“咪咪”地叫着。

  不错,是一只猫。

  储物室中有一只猫,也不是甚么出奇的事,储物室通常都杂乱无章,在许多杂物的空隙之中,正是猫最喜欢藏匿的地方,可是这只猫,却使我一见之下,就整个人怔住了,作声不得!

  那头猫儿,有着黑白交杂的斑纹,我是见过的,那正是昨天身中几枪,从杂物上跌下的死猫!至少十分相似,但如今这只猫儿,正望着我们在叫着。

  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储物室中的情形。

  不错,那是一间储物室,其中堆满了杂物,和所有的储物室一样。但是却一点也没有甚么暴力的痕迹,没有枪洞,没有被破坏的物事,没有倒下来的东西,尘埃甚厚,显见堆在其中的杂物,久未给移动了。

  老天,这算甚么,我是在做梦么?

  我乍一见到储物室中的那种情形,我的脑筋的确混乱到了极点。

  但是,没有多久,我立即镇定下来。

  我还不知道目前究竟发生了一些甚么事,只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我昨日的遭遇,绝不是幻觉,而我如今,也正是在同一的屋子中!

  当然,事情已经过去近二十个小时了,有那么长的时间,来布置一间满是埃尘的储物室,将有弹孔的东西搬去,喷上尘埃,补好墙壁,另外找一只相同的猫儿,并不是甚么难事。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罗教授的身份是甚么呢?他显然是要掩饰勃拉克的存在,那么,我如今的处境,可以说是危险到极点了。

  我将罗教授的手臂握得更紧,我只想到一点:我必需立即离开这里。早就有人疑心勃拉克表面上是单独行动,但是在他的背后还是有着一个大组织的,现在我可以证明这一点了。而我一个人,是绝对没有办法和这样的一个大组织作对的,我要立即离开这里,并和警方秘密联络。那时,罗教授像是无可奈何望着我,这老狐狸,他的表演功夫真好。

  他道:“年轻人,你刚才提到储物室,这里就是了。”我道:“啊,我一定弄错了,你们这里很和平,是不是?”

  罗教授道:“就是你来得太不和平了。”

  我冷冷地道:“我退出的时候,也非用武力不可。”罗教授道:“那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我道:“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是我却也不想被人伤害,我要你陪我出门口。”罗教授点头道,“可以。”

  我推着他,出了花园的铁门,浓雾依然,这对我很有利,因为当我放开罗教授之后,可能有许多人持着枪想杀我,但是在浓雾的遮蔽之下,他们将难以如愿。

  出了铁门,我将罗教授一推,推出了几步,而我自己,即立即向后倒跃了出去,没入了浓雾之中,躲了起来。

  浓雾像毛毛雨一样,草丛之中,早已湿透,我躲了五分钟,身上也湿了,我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向前望去,依稀可以看到罗教授在门口站了一会,然后向门内走去。

  他只走出一步,我便看不到他了。

  但是,我却听到了一阵急骤的脚步声,接着,便是那管家的声音,道:“教授,要报警么?”罗教授道:“不必了,年轻人不知受了甚么刺激,我想他是不会再来了,快将我的自卫手枪收好,你一直不赞成我枪中不放子弹,但今晚幸而没有子弹,要不然,我一发现他的时候,只当他是小偷,几乎要放枪了。”

  罗教授的声音,渐渐远去,再接着,便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我又呆了半晌。

  事情仍然有两个可能。其一:罗教授根本是无辜的,是我庸人自扰,找错了目标,但是,冷血的勃拉克的出现,又怎么解释呢?其二,罗教授和管家,是明知我没有离去,这些话是讲给我听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两人也实在太深谋远虑,是难以对付的敌人!

  我又伏了三十分钟左右,才轻轻地顺着路,走了下去,找到了我的车子,打开了车门,驶着车子下山去。

  我十分心急和警方秘密工作室联络——这个工作室的存在,也是不公开的,它所担负的,是最繁重和最难以应付的事情,例如勃拉克的出现之类——所以我下山时,车速仍然很高。

  我的车子在潮湿的路面滑行着,在一条坡势陡峭的路上,我突然发觉,车子下滑的速度,已不受控制,同时,我看到路面之上,闪起了一种奇异的反光,那是油而不是水!

  在陡峭的路上,有人倒上了油!

  这是何等卑劣的谋杀手法!

  我心中不禁冷笑,因为想害我的人,手法也未免太低了,凭我的驾驶技术,在路面上倒些油,就可以使我命丧了么?

  我踏了下煞车掣,可是,煞车掣却是松的!

  我立即感到,我是太乐观了,敌人十分高明,他们将我的煞车掣也破坏了,车子迅速地向下滑去,去势越来越快,我已不及作其他的考虑,我打开了车门,身子向外,穿了出去。

  几乎是我的身子才一着地,还在打滚间,在我前面六七码处,已经传来了“轰”的一声巨响,我的车子,不知撞在甚么地方了。接着,便是熊熊的火光,在浓雾之中,亮了起来,我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这时,倒是路面上的污油救了我。

  因为我曾在路上滚了几滚,令得我的身上,也都沾满了黑色的滑润油,所以,尽管火光可以及到我伏身的地方,我伏在地上,却也不容易为人发现。

  我之所以说污油救了我的命,那是因为我又看到了冷血的勃拉克!

  我看不清那人的脸面,是因为火光闪耀和浓雾的原故,但是我却看到了那人腰际一团闪耀的红光,那红宝石的腰带扣子。

  同时,那种站立的姿势,也是勃拉克所独有的,他站在那里,就表现出他那种冷酷、无情、嗜杀成性的可怕性格来。

  破坏我的煞车掣,在路面上撒上滑油,使我车毁人亡,这对勃拉克来说,实在是小事一桩,因之他站着欣赏的时间并不长,便动身向外走了开去。我两次见了勃拉克,但是我两次都没有见到他的本来面目。

  勃拉克没入了浓雾之中不久,我便听到了有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站起身来,我的车子仍在燃烧,但已只剩下一堆废铁了。

  我并无意凭吊我的车子,我只是站在车旁,回想刚才那生死一线间的经历,如果我迟跃出车子十秒钟,那么我——我如今已是一团焦炭了。

  我在想:勃拉克一定是太自信了,这人是可怕的魔鬼,但是他的自信,则是他致命的弱点!他除非不失败,要不然,他一定失败在他的自信上。

  而事实上,他已经失败在他的自信上了。

  昨天,他自信在他自制的特级快枪疯狂扫射之后,便不会再有生存的物事,但是我却恰好躲在门后避过了他。

  而如今,他以为车毁之后,我一定烧死了,竟不详细检查一下,就离了开去,而事实上,我则早已跃出车子了!

  我本来认为和勃拉克作对,几乎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但如今我的想法不同了。

  一来,是因为勃拉克既然要将我置于死地,我必需与他周旋,这其中,绝对没有转回的余地。二来,我已发现了他的弱点!

  只要发现了他一个弱点,便可以进而发现他更多的弱点,使他失败!

  我吸了一口气,沿着路,向山下走去,经过了两个的士站,我却远远地避了开去,我身上满是油污,接近人是会惹人注意的。我要先回家再说。

  我当然不是放弃了追踪王彦和燕芬两人的下落,只不过我要采取另一个方式——并不是独力进行的方式。我准备一回到家中,便立即和警方秘密工作室联络。

  我花了将近一小时,才步行到家门口,我看到我家楼下大厅,灯火通明,这时已经是下半夜了,老蔡难道还没有睡,正在等我么?我快步来到了门前,取出钥匙来,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