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大玩笑

  阮耀究竟有多少财产,别说旁人难以估计,根本连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旁的不说,单说在这个现代化城市的近郊,那么大的一片土地,地产的价值,就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我之所以特别说明阮耀财产数字之庞大,是为了阮耀所承受的那一大笔遗产,对于这个故事,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之故。

  车子一直驶到了主要建筑物之前,才停了下来,我问阮耀:“要不要直接驶到那花园去?”

  阮耀道:“不必,我带你们上楼,那本来是我要来养鱼的,由于面积太大,所以我当时是在楼上看鱼的,一到了楼上,你们对那花园的情形,就可以一目了然,不必我再多费唇舌!”

  我们三个人又互望了一眼,已经来到了阮耀的家中,而阮耀的语气,仍然如此肯定,照这样的情形看来,好像是他对而我们错了!

  我们经过了大厅,又经过了一条走廊,然后,升降机将我们带到四楼。

  我们走进了一间极大的“鱼室”,那是阮耀有一个时期,对热带鱼有兴趣的时候,专弄来养热带鱼的。

  那间“鱼室”,简直是一个大型的水族馆,现在仍然有不少稀奇古怪的鱼养着,阮耀已经不再那么狂热,但是他那些鱼,仍雇有专人照料。

  他将我们直带到一列落地长窗前站定,大声道:“你们自己看吧!”

  从那一列落地长窗看下去,可以看到花园,大约有四五万平方呎大小,最左端,是一个很大的荷花池,池中心有一个大喷泉。然后,是从大池中引水出来的许多人工小溪,每一个小溪的尽头,都有另一个较小的,白瓷砖砌底的鱼池。

  这些鱼池的周围,都有着小喷泉,而且,人工小溪中的水,在不断流动,这当然都是一个巨型水泵的功用。

  那些池,是阮耀要来养金鱼的,现在还有不少金鱼,也在池中游来游去。

  我不知道唐月海和乐生博士两人的感觉怎样,因为我根本没办法注意他们两人的反应,我自己只是向下一看间,就呆住了!

  我对于罗洛的那幅地图,实在是再熟悉也没有,如果这时,我是站在水池的旁边,或者我还不能肯定,但这时我却是在四楼,居高临下地向下望,那实在是不容争辩的事:罗洛的那幅地图,绘的正是这花园。

  那些大小水池,那些假山,假山前的石桌、石椅,几棵主要的大树,几列整齐的灌木,全都和那幅地图上所绘的各种记号,一模一样。

  自然,我立时注意地图上的那块金色,一切问题,全是因为地图上的那块金色而起的,我也记得地图上那块金色的位置。

  我向花园相应的位置望去,只见在地图上,被涂上金色的地方,是一个六角形的石基,上面铺着五色的大瓷砖。

  看那情形,像是这石基之上,原来是有着甚么建筑物,后来又被拆去的。

  直到这时候,我才听到了另外两人的声音,乐生博士的手向前指着,道:“看,地图上的金色就在那里,那是甚么建筑?”

  唐月海道:“好像是一座亭子,被拆掉了!”

  阮耀的神情十分兴奋,他道:“现在你们已经承认,罗洛所绘的那幅地图就是我这里了?”

  这实在已是不容再有任何怀疑的事,是以我们三个人一起点头。

  阮耀的手向下指着:“不错,这地方,本来是一座亭子,后来我嫌它从上面看下去的时候,阻碍我的视线,所以将它拆掉了。”

  我仍然定定地望着那花园,在那一剎间,有千百个问题,袭上我的心头,我相信他们也是一样,是以好久,我们谁也不出声,阮耀的手中,还拿着那幅地图的照片,在指点着。

  我向他走近了一步:“在那花园中,有甚么危险的埋伏?”

  阮耀道:“笑话,有甚么埋伏?你看,我雇的人开始喂鱼了!”

  果然,有一个人,提着一只竹篮,走了过来,在他经过鱼池的时候,就将竹篮中特制的面包,抛到池中去,池中的鱼也立时涌上水面。

  我们都看到,那个人走上亭基,又走了下来,他至少经过六七处,在罗洛的地图上,画有危险记号的地方,可是他却甚么事也没有。

  乐生博士忽然吁了一口气,后退了一步,就在那列长窗前的一排椅子上,坐了下来:“我看,这是罗洛的一个玩笑!”

  唐月海也坐了下来,点头道:“是的,我们全上他的当了,他在和我们开玩笑!”

  认为罗洛绘了这样的一张地图,其目的是在和我们开玩笑,这自然是最直截了当的说法,承认了这个说法,就甚么问题也不存在了,但如果不承认这个说法的话,就有一百个、一千个难以解释的问题。

  我转过身来,望着乐生博士:“博士,你认识罗洛,比我更深,你想一想,他的一生之中,和谁开过玩笑?他一生之中,甚么时候做过这一类的事情?”

  乐生博士张大了口,在他的口中,先是发出了一阵毫无意义的“嗯”“啊”之声,然后乐生博士才道:“当然是未曾有过,那么,他为甚么要绘这幅地图呢?”

  我道:“这就是我们要研究的问题,我们要找出原因来,而不是不去找原因!”

  乐生博士摊了摊手,没有再说甚么。

  阮耀搔着头:“真奇怪,这幅地图,相当精细,他是甚么时候画成的呢?”

  我道:“他也上你这里来过,是不是?”

  阮耀道:“是,来过,可是他对鱼从来也没有兴趣,他到我这里来,大多数的时间,是逗留在西边的那几幢老屋之中,我收藏的古董,和各原始部落的艺术品,全在那几幢屋子之中。”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在那几幢屋子里,是看不到这花园的。”

  我摇头道:“错了,你一定曾带他到这里来看过鱼,如果他带着小型摄影机,只要将这花园拍摄下来,就可以制成一幅地图!”

  我一本正经地说着,阮耀倒不怎样,只是抓着头,现出一片迷惑的神色。而乐生博士和唐月海两人,却也忍不住“呵呵”大笑了起来。

  唐月海一面笑,一面道:“他为甚么要那样做?”

  我有点不高兴,沉声道:“教授,罗洛为甚么要那样做?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是他已经那样做了。这却是你我都知道的事实,他既然那样做了,就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

  乐生博士摇着手:“别争了,我们在这里争也没有用,何不到下面去看看。”

  阮耀首先高举着手:“对,下去看看,各位,我们下去到那花园中,是到一位伟大探险家所绘制的神秘探险地图的地方,希望不要太轻视了这件事!”

  这一次,连我也不禁笑了出来。

  如果光听阮耀的那两句话,好像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亚马孙河的发源地,或者是利马高原上从来也没有人到过的原始森林一样。

  但是事实上,我们要去的地方,却只不过是他家花园!

  阮耀带头,他显得很兴奋,我们一起穿过了鱼室,下了楼,不到两分钟,我们已经踏在罗洛那幅地图所绘的土地上了。

  我们向前走着,一直来到了那座被拆除了的亭子的石基之上。

  如果说,这时候,我们的行动有任何“探险”的意味的话,那么我们几个人,一定会被认为疯子。

  阮耀搔着头,叹了一声,道:“看来,真是罗洛在开大玩笑!”

  我从阮耀的上衣口袋,抽出了那张地图的照片来,地图上绘得很明白,在亭基的附近,有着七八个表示危险的记号。

  我走下亭基,走前了两三步,在一片草地上停了下来。正确地说,我是停在草地上用石板铺出的路的其中一块石板之上。

  我站定之后,抬起头来,道:“根据地图上的指示,我站立的地方,应该是很危险的!”

  乐生博士有点无可奈何地点着头:“照一般情形来说,你现在站的地方,应该是一个浮沙潭,或者是一群吃人蚁的聚居地,再不然,就是一个猎头部落的村落,是一个活火山口!”

  我仍然站着,道:“但是现在我却甚么事也没有。博士,这记号是不是还有别的意义?”

  乐生博士道:“或者有,但是对不起,我不知道。”

  阮耀突然大声道:“嗳,或者,罗洛自己心中有数,那些符号,是表示另一些事,并不是表示危险!”

  我大声道:“可能是,但是我站在这里,却觉得甚么也不表示。”

  阮耀道:“你不是站在一块石板上面么?或许,那石板下有着甚么特别的东西!”

  唐月海笑着道:“小心,他可能在石板下埋着一枚炸弹,一掀开石板,就会爆炸!”

  他说着,又笑了起来,可是阮耀却认真了,他并不欣赏唐月海的幽默,瞪着他。

  阮耀本来是甚么都不在乎的人,但这时候却是忽然认真起来,倒也是可以了解的。

  因为,罗洛那幅地图所绘的,的确是他花园的地方,不论罗洛是为了甚么目的而绘制这幅地图,在我们的各人中,他自然是最感到关心。

  当阮耀瞪眼的时候,唐月海也停止了笑:“别生气,由我来揭开这次探险的序幕好了,我来揭这块石板,看看会有甚么危险!”

  他一面说,一面从亭基上走了下来,来到我的身前,将我推了开去。

  我在被唐月海推开的时候,只觉得那实在很无聊,我们四个人,全是成年人了,不是小孩子,何必再玩这种莫名其妙的游戏?

  可是,我还未曾来得及出声阻止,唐月海已然俯下身,双手扳住了那石板的边缘,在出力抬着那块石板,阮耀和乐生博士,也从亭基上走了下来。

  唐月海的脸涨得很红,看来那块石板很重,他一时间抬不起来。

  他如果真抬不起来,那就该算了,可是他却非常认真,仍然在用力抬着。

  阮耀看到了这种情形,忙道:“来,我来帮你!”

  可是,唐月海却粗暴地喝道:“走开!”

  阮耀本来已在向前走过来了,可是唐月海突如其来的那一喝,却令得他怔住了。

  事实上,当时不但阮耀怔住了,连我和乐生博士,也一起怔住了。

  唐月海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知识分子,恂恂儒雅,对人从来也不疾言厉色,可是这时,他却发出了那样粗暴的一喝。

  这对我们所了解的唐月海来说,是一件十分失常的事。而我尤其觉得他的失常,因为他刚才,曾将我用力推了开去,这实在也不是唐教授的所为。

  一时之间,他仍然在出力,而我们三个人,全望着他。唐月海也像是知道自己失常了,他继续涨红着脸,微微喘息着:“罗洛不是在这里留下了危险的记号么?要是真有甚么危险,就让我一个人来承担好了,何必多一个人有危险?”

  他在那样说的时候,显得十分认真。阮耀是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我和乐生博士两人,也都有着啼笑皆非之感。

  而就在这时候,唐月海的身子,陡地向上一振,那块石板,已被他揭了起来,翻倒在草地上。

  唐月海站了起来,双手拍着,拍掉手上的泥土,我们一起向石板下看去。

  其实,那真是多余的事,石板下会有甚么?除了泥土、草根,和一条突然失了庇护之所,正在急促扭动着的蚯蚓之外,甚么也没有!

  唐月海“啊”地一声:“甚么也没有!”

  我们四个人,都一起笑了起来,阮耀道:“算了,罗洛一定是在开玩笑!”

  我本来是极不同意“开玩笑”这个说法的。可是罗洛已经死了,要明白他为甚么绘制一幅这样的地图,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我们已经揭开了一块石板,证明罗洛地图上的记号,毫无意义!

  地图上的危险记号,既然毫无意义,那么,地图上的金色,自然也不会有甚么意思。

  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了!

  我用脚翻起了那块石板,使之铺在原来的地方,道:“不管他是不是在开玩笑,这件事,实在没有再研究下去的必要了!”

  乐生博士拍着阮耀的肩头:“你还记得么?你第一次看到那幅地图的时候,曾说那一片金色地区,可能是一个金矿,现在,或许有大量的黄金,埋在那个石亭的亭基之下!”

  阮耀耸了耸肩:“那还是让它继续埋在地下吧,黄金对我来说,没有甚么别的用处!”

  我们几个人都笑着,离开了这花园,看来,大家都不愿再提这件事了。

  那时候,天色也黑了,唐月海除了在揭开那块石板时,表示了异样的粗暴之外,也没有甚么特别。我们在一起用了晚饭后就分手离去。

  我回到了家中,白素早在一个月前,出门旅行,至今未归,所以家中显得很冷清,我听了一会音乐,就坐着看电视。

  电视节目很乏味,使我有昏然欲睡之感,我虽然对着电视机坐着,可是心中仍然在想:为甚么罗洛要绘这幅地图?那花园,一点也没有特异之处,像罗洛这样的人,最好一天有四十八小时,他是绝没有空闲,来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的。

  如果肯定了这一点,那么,罗洛为甚么要绘这幅地图,就是一个谜了。

  我在想,我是应该解开这个谜的。如果我找到罗洛的地图所绘的地方,是在刚果腹地,那么我毫不犹豫,就会动身到刚果去。

  可是,那地方,却只不过是花园,汽车行程,不过二十分钟,虽然这件事的本身,仍然充满了神秘的意味,但是一想到这一点,就一点劲也提不起来了!

  在不断的想象中,时间过得特别快,电视画面上打出时间,已经将近十二点了!

  我打了一个呵欠,站了起来,正准备关上电视机时,新闻报告员现出来,在报告最后的新闻,本来,我也根本没有用心去听,可是,出自新闻报告员口中的一个名字突然吸引了我。

  那名字是:唐月海教授。

  当我开始注意去听新闻时,前半截报告员讲的话,我并没有听到,我只是听到了下半截,那报告员在说:“唐教授是国际著名的人类学家,他突然逝世,是教育界的一项巨大损失。”

  听到了“他突然逝世”。这句话时,我不禁笑了起来,实在太荒谬了,两小时之前,我才和他分手,他怎么会“突然逝世”?电视台的记者,一定弄错了。

  我顺手要去关电视,但这时,荧光幕上,又打出了一张照片来,正是唐月海的照片。

  望着那张照片,我不禁大声道:“喂,开甚么玩笑!”

  照片消失,报告员继续报告另一宗新闻,是越南战争甚么的,我也听不下去,我在电视机前,呆立了半晌,才关掉了电视机。

  就在这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我抓起了电话,就听到了阮耀的声音,阮耀大声道:“喂,怎么一回事,我才听到收音机报告,说唐教授死了?”

  我忙道:“我也是才听到电视的报告,我只听到一半,电台怎么说?”

  阮耀道:“电台说,才接到的消息,著名的人类学家,唐月海教授逝世!”

  我不由自主地摇着头:“不会的,我想一定是弄错了,喂,你等一等再和我通电话,我去和博土联络一下,问问他情形怎样。”

  阮耀道:“好的,希望是弄错了!”

  我放下电话,呆了半晌,正准备拨乐生博士的电话号码之际,电话铃又响了起来,我拿起电话时,心中还在想,阮耀未免太心急了。

  但是,自电话中传来的,却并不是阮耀的声音,而是一个青年的声音。

  那青年问:“请问卫斯理先生。”

  我忙道:“我是,你是——”

  那青年抽噎了几下,才道:“卫叔叔,我姓唐,唐明,我爸爸死了!”

  唐月海中年丧偶,有一个孩子,已经念大学一年级,我是见过几次的,这时,听到他那么说,我呆住了,我立时道:“怎么一回事?我和令尊在九点半才分手,他是怎么死的?”

  唐明的声音很悲哀:“卫叔叔,现在我不知如何是好,我还在医院,你能不能来帮助我?”

  我虽然听到了电视的报告,也接到了阮耀的电话,知道电台有了同样的报导,但是,我仍然以为,一定是弄错了。自然,我也知道弄错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但是那怎么可能呢?唐月海怎可能突然死了呢?

  这时,在接到了唐月海儿子的电话之后,那是绝不可能有错的了!

第二章:一幅探险地图

  我们四个人一起转过身去。

  可是,我的话已经说得太迟了,当我们一起转过身去看火堆时,文件橱已经只剩下一小半,橱中的纸张,也早已变成了灰!

  我苦笑着,搔了搔头,道:“博士,你可知道,探险地图上的金色,表示甚么?”

  乐生博土摇头道:“不知道,地图上,根本就不应该出现金色的。”

  阮耀道:“或许是一个金矿!”

  唐月海道:“或者,那地方,遍地都是纯金!”

  我耸了耸肩:“你们都不是没饭吃的人,怎么那样财迷心窍?”

  乐生博士皱着眉:“是啊,探险地图上的金色,代表甚么呢?”

  这时,火头已渐渐弱了下来。那天的天气,本来就很冷,长期站在火堆边,自然不觉得冷,但这时天黑了,火弱了,我们都感到了寒冷。

  那幅地图在我的手上,我望着越来越弱的火头,和那一大堆灰烬,道:“罗洛临死的时候,要我们将他屋子中的一切全烧掉,是不是?”

  乐生博士点头道:“是,所以这幅地图——”

  我在他说那半句话之际,以最快的手法,将地图折了起来,放进了口袋之中。

  乐生博士睁大了眼,望着我,充满了惊讶的神色,我则尽量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神情,道:“我们都答应了他的要求,可是他并没有要求我们在一天之内,将他所有的东西,全部烧掉,我保证这幅地图,一定会变为灰烬,在若干时日之后!”

  阮耀对一切事情,都看得并不认真,所以,在三个人之中,他最先接受我的狡辩,他“哈”地一声:“你是一个滑头,和你做朋友,以后要千万小心才好!”

  我向其余两个人望去,乐生博士皱着眉,唐月海道:“你要那幅地图作甚么?”

  我摇着头:“不作甚么。我只不过想弄清楚,那是甚么地方的地图。”

  乐生博士道:“你无法弄清楚那是甚么地方的地图,这上面一个字也没有,而世界是那么大。”

  我道:“我有办法的。”

  唐月海和乐生博士两人,也没有再说甚么,这幅地图,暂时,就算我的了。

  老实说,在事后,我回想起来,也有点不明白自己何以要将这幅地图留了下来。

  我曾仔细地想过,但是想来想去,唯一的原因,就是一股冲动,我喜欢解难题,越是难以弄明白的事,我就越喜欢研究。在那幅地图上,一个字也没有,要弄清楚那是甚么地方的详细地图,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就引起了我的兴趣。

  而如果在那幅地图上,像普通的地图一样,每一个山头,每一条河流,都注有详细的地名,使人一看就知道那是甚么地方的话,那么,就算地图上有着一块奇异的金色,也不致于引起我的兴趣。

  如果情形是那样的话,那么,这幅地图,可能早已被我抛进了火中,那么,以后,也不会生出那么多事来了。

  当天,我们在将灰烬彻底淋熄之后,将罗洛的屋子上了锁,然后离开,在阮耀的家中,又叙了一会。他们三人,因为同意了我收起了那幅地图,好像都有一种犯罪的感觉,是以他们竭力避免提及那幅地图。

  而我本来是最多话的,这时因为在想,用甚么方法,才能找出那地方是在地球的那一个角落,所以也很少讲话,不久,我们就散了。

  在归家途中,我已经想到了办法。

  第二天,我先将那幅地图拍了照,然后,翻印在透明的胶片上,大大小小,印成了十几张,每张的比例都不同。这花了我一整天的时间,我所得到的,是许多张透明的地图缩影。

  然后,我又找来了许多册详尽的各国地图,有了这些地图,再有了那些印在透明胶片上的地图缩影,我要找出那地图究竟绘的是甚么地方,就不过是一件麻烦的事,而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了。

  因为那地图上,虽然没有字,但是山川河流,却是十分详尽的,我只要拣到和地图同样大小比例的胶片,将胶片放在地图上移动着,一找到曲线吻合的一幅地图,就可以知道罗洛绘的是甚么地方了。

  我于是开始工作,虽然,我对有几个国家的地形,极其熟悉,明知不会是那地方,但是为了万一起见,我还是一律将比例尺相同的胶片,在那些地方的地图上,移动着、比对着。

  这些工作,花了我五天时间。

  如果说花了五天时间,而有了结果的话,那我也绝不会在五天之后,叫苦连天了!

  足足五天,伏在桌子,将胶片在地图上移动着,想找出相同的曲线来,这实在是一件很乏味的事情,更何况五天之后,我对完了全世界的地图,竟然仍找不到那个地方!

  我弄来的各国详细地图,足有七八十本,这些地图,堆在地上,迭起来比我还高,全世界所有的地方全在了,连南太平洋诸小岛,我也有许多的地图可以对照,可是我找不到罗洛所绘的那幅地图是甚么地方!

  在我对完了所有的地图之后半小时,那已是我得到罗洛那幅地图之后,第六天的晚上了,我打电话给乐生博士:“博士,我找不到那地方,你还记得罗洛的那幅地图?我找不出他绘的是何处。”

  乐生博士道:“我早已说过了,你没有法子知道那是甚么地方的。”

  我有点不服气:“或许你想不到我用的是甚么方法,等我告诉你!”

  我将我用的方法,在电话中,详细地告诉了乐生博士,他呆了好一会,才道:“你的办法很聪明,照说,用你的法子,应该可以找得出那是甚么地方的,除非,你用来作对照的地图,漏了甚么地方。”

  我肯定地道:“不,全世界每一个角落的地图,我全弄来了!”

  乐生博士提高了声音:“那是不可能的,除非那地方,不在地球上!”

  我苦笑了起来:“别对我说这地图不是地球上的地方,对于地球之外的另外星球,我也厌烦了,我想,可能是我找来的地图不够详尽。”

  乐生博士道:“这是很容易补救的,我可以替你和地理博物院接头,他们藏有全世界最详尽的地图,你可以借他们的地方工作。”

  我叹了一口气:“好的,我再去试试。”

  第二天,我先和乐生博士会了面,然后,拿了他的介绍信,去见地理博物院的负责人。等到我走进了博物院收藏世界各地详尽地图的专室,我才知道,我借来的那七八十本地图,实在算不了甚么。

  博物院中的地图是如此之多,如此之详细,举一个例来说,中国地图,就详细到“县图”,就是每一个县,都有单独的、普通挂图大小的地图!试想想,中国有三千多县,单是中国地图部分,已经有近四千幅地图之多了。如果我不是一个一开始就一定要有结果,否则绝不肯住手的人,一定会缩手了。

  我在地理博物馆的地图收藏室中,工作了足足一个月,为了适应各种地图不同的比例尺,我又添印了许多透明的胶片。

  在这一个月之中,博物院方面,还派了两个职员,来协助我工作。

  我昏天黑地地工作了足足一个月,如果有结果的话,那也算了。

  一个月之后,博物院中所有的地图,都对照完了,可是一样没有结果。

  我长叹着,在昏暗、寒冷的天色中,走出博物院的门口,走下石阶之际,我更发出了一下使我身旁十步远近的人,都转过头来望我的长叹声。

  那一天晚上,在阮耀的家里,我们四个人又作了一次叙会。

  阮耀的家,占地足有二十英亩,他家的大客厅,自然也大得出奇。我们都不喜欢那个大客厅,通常都在较小的起居室中坐。

  天很冷,起居室中生着壁炉,我们喝着香醇的酒,尽管外面寒风呼号,室内却是温暖如春。

  我们先谈了一些别的,然后,我将罗洛的那幅地图,取了出来,将之完全摊开,我道:“各位,我承认失败,我想,世界上,只有罗洛一个人知道他绘的是甚么地方,而他已经死了!”

  阮耀瞪着眼望定了我,我是很少承认失败的,是以他感到奇怪。

  可是他一开口,我才知道我会错意了!

  他望了我好一会,才道:“卫斯理,是不是你已经找到了那是甚么地方,也知道那一块金色是甚么意思,却不肯说给我们听?”

  当阮耀那样说的时候,唐月海和乐生博士两个人,居然也同样用疑惑的眼光望着我!

  我感到生气,想要大声分辩,但是在一转念间,我却想到,这实在是一件滑稽的事,我只是耸着肩:“不,我说的是实话。”

  他们三个人都没有搭腔,我又自嘲似地道:“那或许是我用狡辩违背了对罗洛的允诺,所以报应到了,连几个最好的朋友都不相信我了!”

  阮耀倒最先笑了起来:“算了!”

  我道:“当然只好算了,不管罗洛画的是甚么地方,也不管他画这地图的目的是甚么,我都不会再理这件事了,将它烧了吧!”

  我一面说,一面将那幅地图,扬向壁炉。

  那幅地图,落在燃烧着的炉火之上,几乎是立即着火燃烧了起来。

  而也在那一剎间,我们四个人,不约而同,一起叫了起来!

  我们全都看到,在整幅地图,被火烘到焦黄,起火之前,不到十分之一秒钟的时间内,在地图的中间,出现了一行字。那一行字是:“比例尺:一比四○○”。

  一比四百:那行字,是用隐形墨水写的,就是那种最普通的,一经火烘就会现出字迹来的隐形墨水!

  而罗洛在那幅地图上明写着的比例,则是一比四万,差了一百倍之多!

  那相差得实在太远了,一比四百的地图,和一比四万的地图,相差实在太远了,后者的一片蓝色,就算不是海,也一定是个大湖泊。但是在前者,那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池塘!

  我的反应最快,我立时扑向前,伸手去抓那幅地图,但是,还是慢了一步,就在那一行用隐形墨水写的字现出来之后的一剎间,整张地图,已经化为灰烬,我甚么也没有抓到。

  阮耀立时叫了起来,道:“原来罗洛玩了花样!”

  唐月海惊叫道:“地图已经烧掉了!”

  乐生博士站了起来:“卫斯理,你已经拍了照,而且那些胶片也全在,是不是?”

  我在壁炉前,转过身来,乐生博士说得对,那幅地图是不是烧掉了,完全无关紧要的,我有着许多副本。

  而从他们三个人的神情看来,他们三人对于这张地图,兴趣也十分之浓厚。

  我吸了一口气:“我们已经知道以前为甚么找不到那地方了,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

  乐生博士道:“那太简单了,你将比例弄错了一百倍,现在,只要将你那些透明胶片,缩小一百倍,再在全世界所有的地图上,详细对照,就一定可以将地图上的地方找出来了。”

  我苦笑了一下:“那得化多少时间?”

  阮耀忽然道:“我看,这件事,由我们四个人轮流主持,同时,请上十个助手,这是一件很简单的工作,只要稍对地图有点知识的人就可以做,那么,就可以将时间缩短了!”

  阮耀一面说,唐月海和乐生博士两人,就不住点头。

  我望着他们:“奇怪得很,何以你们忽然对这幅地图,感到兴趣了?”

  唐月海笑道:“地图已经烧掉了,我们算是已照着罗洛的遗言去做,不必再心中感到欠他甚么了!”

  乐生博士想了一想:“罗洛从来也不是弄甚么狡狯的人,可是在这幅地图上,他不但不写一个字,而且,还用了隐形墨水,那和他一向的行事作风,大不相同,所以我看在这幅地图上,一定有着重大的隐秘。”

  阮耀搔着头,想了一会:“那一块金色,地图上是不应该有金色的,我想一定有极大的意义。”

  他们三个人,每人都说了一个忽然对这幅地图感到兴趣的理由,听来却是言之成理的。

  我望着阮耀:“你以为那一块金色,代表甚么?”

  阮耀道:“我怎么知道?”

  我笑了笑:“我不知道你心中在想些甚么,但是你或许对比例尺没有甚么概念,你要注意,这是一比四百的地图!”

  阮耀瞪着眼,道:“那有甚么分别?总之这幅地图上有一块是金色的,那有特殊的意义。”

  我一面摇着头,一面笑道:“那可大不相同了,这块金色,不过两个指甲大。如果是一比四万的地图,那样的一块,代表了一大片土地,但是在一比四百的地图上,那不过是一口井那样大小!还有,这里有几个圆点,以前我们以为是市镇,但是现在,那可能只是一棵树,或者只是一间小茅屋!”

  我又转向乐生博士:“现在,轮到我来说,我们是找不到那地方的了,你建议我将现在的透明胶片缩小一百倍,除非我们可以找到全世界的详细地图,其详细程度是连一口井、一棵树也画上去的,不然,就根本无法对照出罗洛画的是甚么地方来,所以,你们有兴趣的话,你们去找吧,我退出了!”

  我说着,拉着椅子,坐近壁炉,烘着手。

  他们三人,望了我片刻之后,就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来。我明知他们不论用甚么方法,都是不可能达到目的的,所以一直没有参加。

  这一晚,我是早告辞的,而且,我在告辞之际,对于他们三个人的那种执迷不悟,还很生气,我在门口大声道:“三位,不论你们的讨论,有甚么结果,请不必通知我,再见!”

  我一个人穿过了大得离奇的大厅,又穿过了大得像一整块牧场的花园,上了车,回去了。

  我不知道他们三个人讨论,得到了甚么结论,第二天,阮耀上门来,将我拍的照,和印制的胶片,全部要了去。我没有问他,他也没有告诉我。只是充满神秘地对我不断地笑着。

  我也料他们想不出甚么更好的办法来的,他们无非是在走我的老路。

  而当我一知道罗洛的地图比例,是一比四百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办法,是行不通的了,因为罗洛整幅地图,不过两呎长,一呎多宽。

  那也就是说,整幅地图,所显示的土地,不过八百呎长,六百呎宽,只是五万平方呎左右的地方。阮耀家里的花园,就超过五万平方呎许多许多。试问,在那一份地图上,可以找到阮耀的住宅?

  但是他们三个人,显然都对地图上的那一小块金色,表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或许他们怀着某一种他们并没有说出来的特殊希望。但不管他们如何想,他们一定会失望!

  我那样不理他们,在事后想来,实在是一件很残酷的事,因为他们三个人,轮流每人担任一天主持,真的雇了十个助手,每天不停地工作着,足足又工作了两个月。

  那时候,天气早就暖了,我已经开始游泳,那一天,我兴尽回来,正是傍晚时分,一进门,就看到唐月海、乐生博士、阮耀三人,坐在我的家中。

  我已经有两个月未和他们见面了,这时,一见他们,用“面无人色”来形容他们三个人,那是最恰当不过的了!

  他们三个人的面色,都苍白得出奇,一看到我,又一起摇头叹息。

  我忙道:“除了你们的努力没有结果外,还有甚么更坏的消息?”

  阮耀忙道:“难道还能有甚么更坏的消息么?”

  我笑着,轮流拍着他们的肩头,我们毕竟是老朋友了,看到他们这种样子,我心中也不禁很难过:“算了,这是意料中的事,因为罗洛地图上所绘的全部地方,根本还不如阮耀家里的花园大,怎么可能在地图上找得到它的所在?”

  我这样讲,只不过是为了安慰他们,可是阮耀却突然像是发了疯一样,高叫了一声,瞪大了眼,半晌不出声,我忙道:“你作甚么?”

  阮耀道:“花园,我的花园!”

  乐生博士皱着眉:“你的花园怎么了?”

  阮耀又怪叫了一声:“我的花园,罗洛所绘的地图,正是我的花园,是我的花园!”

  唐月海笑道:“别胡说八道了,我看你,为了那幅地图,有点发神经了!”

  阮耀自口袋中,摸出了那幅地图的照片来,指着地图道:“你看,这是荷花池,这是一条引水道,这是一个鱼池。这个圆点是那株大影树,那个圆点,是一株九里香,这个六角形,是一张石桌。”

  阮耀说得活龙活现,可是我,唐月海和乐生博士三人,却仍然不相信他。

  乐生博士道:“那么,那块金色呢,是甚么?”

  唐月海道:“还有那么多危险记号,代表甚么?难道在你的花园中,有着危险的陷阱?”

  阮耀对这两个问题,答不出,他涨红了脸,看来像是十分气恼。

  我笑道:“这根本不必争,阮耀的家又不是远,他如果坚持说是,我们可以一起去看一看。”

  阮耀说得如此肯定,我们三个人,倒也有点心动了,虽然,那简直是说不过去的事——著名的探险家,为甚么要用那么隐秘的态度,去绘阮耀花园呢?

  而且,最难解释的是,在阮耀的花园中,是不会有着危险的陷阱的,但是在地图上,却有着十几个危险的记号。阮耀的花园,绝无探险价值,为甚么要用探险地图将之绘出来呢?

  阮耀开始催促我们启程,快到他的家中去看个明白,老实说,我们三个人在互望了一眼之后,心中都知道其余的人在想些甚么,我们其实都不愿意去。

  可是,阮耀却是信心十足,他是将我们三个人,连推带捉,硬弄出门去的。

  我们出了门,上车,一路上,阮耀还不住指着那照片在说那是他花园。

  我驾着车,唐月海和乐生博士两人,却全不出声,阮耀越说越大声,最后,他几乎是在叫嚷,道:“你们不相信,根本不信,是不是?”

  我笑了一笑:“你完全不必生气,现在,离你的家,不过十分钟路程,你大可闭上嘴十分钟,然后再开口,是不是?”

  阮耀瞪了我好一会,果然听从了我的话,不再说甚么了。车在向前疾驰着,十分钟后,就驶近了一扇大铁门。那大铁门上,有一个用紫铜铸成的巨大的“阮”字。

  别以为进了那扇门,就是阮耀的家了,一个看门人一见有车来,立时推开了门,在门内,仍有一条长长的路,那条路,自然也是阮耀私人的产业。

第一章:“烧掉屋中一切”的怪遗嘱

  地图上的各种颜色,都有它的代表性。蓝色表示河流、湖泊和海洋。蓝色浅表示水浅,蓝色深,表示水深。绿色表示平原,棕色表示高原或山脉,棕色越深,海拔越高。地图上的白色,则表示这一地区的情况未明,还有待地理学家、探险家的探索。

  然而,地图上的金色,代表甚么呢?

  地图上不会有金色的——有人会那样说。

  自然,普通的地图上,是不会有金色的,但是,那一幅地图上有。

  我所称的“那一幅地图”,就是探险家罗洛的那一幅。

  探险家罗洛的丧礼,显得很冷清。

  也难怪,罗洛是一个性格孤癖得几乎不近人情的怪人,他又是个独身主义者,根本没有亲人,只有几个朋友——那几个朋友都是长期能忍受他那种古怪脾气的人,他的丧礼,也只有那几个朋友参加。

  那天的天气相当冷,又下着霏霏细雨,所以整个丧礼的过程,更显得凄清。

  罗洛在心脏病猝发之际,恰好和一位朋友在一起,那位朋友,也是一位伟大的探险家,曾经深入刚果腹地,也和与新几内亚的吃人部落打过交道,曾根据传说,去探索过洪都拉斯丛林中的“象坟”。

  罗洛病发的时候,幸亏和他在一起——我是指乐生博士,所以才有人将他送进医院。

  而当罗洛进了医院之后,他好像知道自己没有生望了,在昏迷之后,略为清醒之际,他说了第一句话:“将我所有朋友找来。”对普通人而言,这是一种很难办得到的事情,但是对罗洛而言,却轻而易举,因为他的朋友,总共只有那么几个人。乐生博士于是分别电告那几个人,最迟到达的是我,但也不过是在罗洛吩咐了那句话之后的二十五分钟。一共是四个人,在罗洛的病榻之前,望着罗洛那苍白的脸,每一个人都感到,生命已渐渐在远离罗洛,他快要死了。

  罗洛一声不响地望着我们,看他的样子,他像是根本已不能说话了,他足足望了我们有好几分钟,才又开了口,而他最后的那几句话,和他一贯的不近人情作风,倒是很吻合的。

  他作出了一个可以说是全世界最古怪的遗嘱。他讲话的时候,相当镇定,他道:“四位,我的丧事,要你们来负责料理了。”

  罗洛仅有的四位朋友,和罗洛也不知曾吵过多少次,其中有两个(包括我在内)甚至还和他打过架,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尊敬他在探险上的成就,尊敬他对待工作的态度,他也是我们的老朋友。

  听到老朋友讲出这种话来,任何人的心中,都不免会有难过感觉的。我先开口:“罗洛,先别说这种话,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这自然是言不由衷的安慰话,因为我早已看出罗洛快要死了。

  而罗洛也老实不客气地道:“卫斯理,我真后悔和你这种虚伪小人做朋友,我要死了,我自己知道,你也知道,而你还说这种话!”

  我苦笑着,在那样的情形下,我自然不能和他争论,可是我的心中,也不免有气,我只好道:“好了,你快死了,有甚么话,你说吧!”

  罗洛喘着气,又道:“我要火葬。”

  我们都点着头,火葬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由死者自己提出来,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罗洛继续喘着气,然后又道:“我的所有东西,全部要烧成灰烬,我说所有的东西,是一切,我所住屋子中的一切,全部替我烧掉!”

  我们四个人互望着,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才好。

  因为这个“遗嘱”,实在太古怪了!

  烧掉他屋子中一切的东西,只有我们这几个老朋友,才知道罗洛的屋子中的东西,是多么地有价值。

  罗洛在近两年来,一直在他那间屋子中,整理着他过去三十年来探险所获得的数据,一本划时代的巨著,已经完成了五分之四!

  如果我们遵照他的吩咐,将他屋子中的一切全都烧掉的话,那自然也包括这都未完成的巨著的原稿在内!

  而我们又都知道,他那本巨著,虽然还未全都完成,可是却一定会对人类历史文明,有极大的影响,那简直是一本人文学、地理学、甚至是文学上的大杰作!

  当我们四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之际,罗洛的声音,已变得十分凄厉。

  他似乎是在运用他生命之中最后的一分气力,在作凄厉无比的呼叫,他叫道:“你们在犹豫甚么?照我的话去做,答应我!”

  他不断喘着气:“这是我最后一个要求,将我屋子中的一切全烧掉,在我死后,立即进行,答应我!”

  当他在说那几句话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可怕到了极点!

  那种可怕的狞厉的神色,实在很难用文字形容,我只能说出我当时的感觉。我当时的感觉是,如果我们四个人不照他吩咐去做的话,那么,他死了之后,化为厉鬼,也一定会来找我们算账的。

  显然不是我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其余三个人也是一样的。

  是以,我们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出声的,我们齐声道:“好,将你屋子中的一切,所有的东西全烧掉!”

  罗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是他一生之中,呼出的最后一口气,他就在那剎间,死了。

  罗洛虽然已经死了,可是他仍然瞪大着眼,仍然像是在望着我们,要看我们是不是真的会照他的遗言去做。

  被一个已经死了的人,那样瞪眼望着,自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是以我轻抚着他的眼皮,使他的双眼合拢,然后,我叹了一声:“我们失去了一位老朋友!”

  其他三位都难过地摇着头,默不作声。

  罗洛的死,只不过是这件事的开始,这件事以后的发展,是当时在场的几个人,谁也料不到的,而又和在场的四个人,有极大的关系。

  所以,我应该将罗洛临死之际,在他病床前的四个人,作一个简单的介绍。

  那四个人是:

  (一)乐生博士,大探险家,世界上几家大学的高级顾问。别的探险家最感头痛的是探险的经费,但他不必为此担心,有好几个大规模的科学基金机构,随便乐生博士提出甚么条件来,都可以接受。乐生博士五十岁,身体粗壮如牛,学识渊博如海。

  (二)唐月海先生,人类学家,他的专题研究是亚洲人在地球上的迁移过程。他的一篇美洲人由北向南移的论文,被视作权威著作,四十九岁,潇洒、随和、爱好装饰,看来像个花花公子。

  (三)阮耀先生,收藏家。这位先生是一个怪人,收藏一切东西,从玻璃瓶到珠宝,从矿石标本到邮票,凡是一样东西,有许多不同种类的,全在他收藏的范围之内。他享受了一笔丰盛到他这一生无论怎样花也花不完的遗产之后,就成了这样的一个收藏家。他住的地方我们称之为“方舟”,因为就像是诺亚方舟一样,几乎甚么都有,而他自己,则为他的住所定名为“芥子居”。那是取“须弥纳于芥子”之意,意思就是他的屋子中,须弥世界中所有的一切,他全有,阮耀,四十二岁。

  (四)我,卫斯理,似乎最不值得介绍了,表面上是一间入口分公司的经理,实际上无所事事,对一切古怪的事情全有兴趣,并且有写作兴趣,如此而已。

  我们四个人,在眼看着罗洛的灵灰,装在一只瓷瓶之中,瓷瓶又被放进一只精致的盒子,盒子再被埋进土中之后,各自又在石碑前站了好一会。

  四个人之中,乐生博士最先开口,他道:“好了,我们该遵照罗洛的吩咐,去处理他的遗物了!”

  乐生博士在那样说的时候,我们都可以看得出,他的真正意思,实在是在向我们探询,是不是要真的照罗洛的吩咐去做。

  事实上,罗洛已经死了,就算我们完全违反他的意思,他也无从反对的,他不能像生前那样,用最刻毒的话来对我们咆哮,也不能像生前那样,用他的拳头,在我们的脸前晃着。

  可是,罗洛毕竟才死不久,在他未死之前,我们都曾亲口答应了他的,而最主要的是,他临死之前的那种狞厉的神情,在我们每个人的脑海之中,印象犹新,没有人敢在想起他那种神情之后,再敢不照他的话去做的。

  是以,我们一起叹了一声:“好吧!”

  我们一起离开了坟场,登上了阮耀的车子。

  汽车也是同一类东西而有许多不同种类的物件,是以也是阮耀的收集目标之一,这一天,他开来的是一辆罗洛出生那年出厂的老爷车。

  当我们四个人穿着丧服,乘坐着那样的一辆老爷车,到罗洛家中的时候,沿途见到我们的人,都以为我们是在拍一部古装片。

  罗洛住在郊外,是一幢很不错的平房,罗洛将原来的格式改变了一下,成为一间很大的工作室,和一间很小的卧室。

  原来的花园,罗洛全铺上了水泥,变成了一大片光秃秃的平地,看来实在不顺眼,但这时,对我们的焚毁工作,倒多少有点帮助。

  我们四个人到了罗洛的家中,先用砖头,在水泥地上,围成了一个圆圈,然后,将椅子、桌子等易燃的东西,先取出来,堆在那个圆圈的中心,然后由我生起了火,火舌一下子就冒得老高。

  我们四个人,在事先并没有经过任何商量,但这时,我们却不约而同地,先将无关紧要的东西往火堆中抛,例如衣橱、床、椅子、厨房中的东西,等等。

  烈火一直在砖圈内烧着,我们不断将东西从屋中搬出来,抛进火堆之中。

  一小时之后,我们开始焚烧罗洛的藏书,整个书柜搬出来,推进火圈之中,烧着了的书,发出“拍拍”的声响,纸灰随着火焰,升向半空,在半空中打着转,随风飞舞着。

  罗洛的藏书十分多,足足烧了两小时,砖圈之中,已经积下了厚厚的灰烬,屋子中的一切,几乎全烧完了,剩下来的,只是罗洛工作室中一张巨大的书桌,和另一个文件橱。

  我们都知道,在桌子和文件橱中,全是罗洛三十年探险工作获得的原始数据,和他那部巨著的原稿,我们四个人一起聚集在已显得很空洞的工作室中,又是乐生博士最先开口。

  或许因为乐生博士也是探险家的缘故,是以他也最知道罗洛那一批遗物的价值。

  他一只手按住了桌子的一角:“怎么办?”

  我们三个人,沉默了好一会,阮耀叹了一口气:“我赞成根本不要打开抽屉,整张桌子抬出去烧掉,那么,大家的心里都不会难过。”

  阮耀的提议,唐月海立时表示同意,我也点了点头,乐生博士长叹了一声。

  我们四个人合力,将那张大桌子抬了出去,推近火堆,那张桌子实在太大了,大得比我们先前堆好的砖圈还要大得多。

  而且,以我们四人的力量,也是无法将桌子抬起来,抛推火堆去的。

  是以,我们只是将桌子推近砖圈,将砖圈碰倒了一小半,烧红的炭、灰,一起倾泻下来,火舌立时舐着了桌子,不一会,整张桌子都烧了起来。

  我们看了一会,又合力推出了那只文件橱,采取的仍然是同样的方法,根本不打开橱门来。

  我们将那只文件橱推到了外面,用力一推,文件橱向正炽烈燃烧着的桌子,“轰”然倒了下去。

  世界上的事情,真是微妙不过,一点点的差异,可以使以后的事,发生完全不同的变化。

  这时候,我们将那只文件橱,推向燃烧着的桌子,在推倒文件橱的时候,我们完全未曾想到,应该橱面向下,还是橱背向下,而橱只有两面,在倒下去的时候,不是面向下,就是背向下,那是五十五十的机会。

  如果那时,是橱面向下,压向燃烧着的桌子的话,那么,就甚么事也不会发生了。

  可是,橱在倒下去的时候,却是橱面向上!

  在“轰”地一下,橱倒下去的时候,烈火几乎立时烧着了橱角,但是也就在这时候,由于震动,橱门却被震得打了开来。

  四周围全是火,热空气是上升的,橱门一被震开,就有一大批纸张,一起飞了出来。

  我们四个人,一起抢拾着自橱门中飞出来的纸张,而且,不约而同,手中抓着的,不论是甚么纸,都看也不看,揉成一团,就看火中抛。

  也就在这时候,阮耀忽然道:“地图上的金色,代表甚么?”

  乐生博士顺口答道:“地图上不会有金色的!”

  阮耀的手中,抓着一迭纸,他扬了一扬:“你看,这地图上,有一块是金色的!”

  我已经眼捷手快,将文件橱的门关上,两火舌也已经卷上了门,我相信这时候,橱中一切珍贵的东西,都开始变成灰烬了。

  而我们拾起的那些纸,我们全连看也没有看,就抛进了火堆之中,只有阮耀,他手中拿着那份地图。那份地图,自然也是文件橱的门打开的时候,被热空气卷出来的。

  前面我说过,世事真是奇妙了,如果文件橱倒下去的时候,是橱面向下的话,甚么事都不会有。而就算橱面打开,橱中的纸张飞出来,我们四个人一起去拾,那份地图,如果不是阮耀拾到的话,也早已投入火中,成为几片灰烬了。

  我在介绍阮耀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他是一个异乎寻常的收藏家,一般而言,收藏家在许多时候,都要鉴定他的收藏品,有些收藏品之间的差别是极微的,所以收藏家的观察力,也特别敏锐。

  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这样解释,目的是想说明,这份地图,如果是旁人拾到了,根本不会加以特别的注意,但是阮耀却不同,他立即注意到,那幅地图上,有一小块地方,是用金色来表示的。

  而地图上通常是没有金色的,所以他便问了一句。他可能是随便问问的,但是他既然问了,那就不能不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更巧的是,这时,罗洛屋子中,所有能烧毁的东西,已全部都在火堆中燃烧着,我们都空下来了,所以,在阮耀和乐生博士的一问一答之后,我和唐月海,也一起向阮耀手中的地图看去。

  地图折成好几迭,在最上面,可以看到那一小块金色,那一小块金色的形状,像是一条蜷在一起的毛虫。如果不是金色的旁边,有细而工整的黑边围着,可能叫人以为那是不小心沾上去的一点金色,但现在那样的情形,金色显然是故意涂上去的。

  唐月海道:“真古怪,罗洛的怪事也太多了,谁在地图上涂上金色?”

  乐生博士道:“这是一张探险地图,你看,上面有着好几个危险的记号。”

  乐生博士一面说,一面指着那地图。

  危险记号是一个骷髅和交叉的两根人骨,和毒药的记号一样。

  这样的记号,在普通的地图上,也是看不到的,但在探险地图中,却很普通。

  在探险地图上的危险记号,有很多意义,可能是表示这地方,有一个泥沼,也可能是这地方,聚居着一群猎头族人,也有可能,是表示这地方的积雪,随时有着雪崩的可能。

  而在那地图上,在那一小块金色之旁,竟有着七八个危险记号之多!

  唐月海已然道:“那是甚么地方的地图,怎么有那么多的危险记号。”

  我道:“打开来看看!”

  阮耀已经将整张地图,打了开来,蹲下身,将地图摊在地上。

  我拾了几块碎砖,将地图的四角,压了起来。

  这是我们四个人,第一次看那幅地图。

  那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了,但是火光仍然很高,所以我们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毫无疑问,乐生博士的说法是对的,那是一幅探险家用的地图。地图上有蓝色,有棕色,有绿色,还有那一小块金色。有蓝的线,表示是河流,也有圆圈,自然那表示是城镇,可是却一个文字也没有。

  那也就是说,看了这幅地图之后,不能知道那是甚么地方的地图。

  一看到这种情形,我不禁道:“这是甚么地方,罗洛为甚么不在地图上,注上地名?”

  阮耀道:“或许是为了保守秘密。”

  乐生博士摇头道:“地图有甚么值得保守秘密的,算了,甚么都烧掉了,将它也烧了吧!”

  阮耀又将地图折了起来,当他将地图折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地图的比例尺,是四万分之一。

  四万分之一的地图,是极其详细的地图了,作为军事用途的地图,其比例也通常是五万分之一,自然有更详细的,但是四万分之一的地图,总是很不平常的了,在这样的地图上,一条小路也可以找得到。

  这一次,是我开了口:“等一等,这份地图,我想保留来作纪念,这是罗洛的唯一遗物了!”

  唐月海立时道:“让罗洛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吧,我不想违反他的遗言。”

  阮耀却支持我:“有甚么关系,他已经死了,何况那只是一幅没有文字,根本不知道是有甚么用途的地图,怕甚么?”两个赞成,一个反对,所以我们三个人,一起都向乐生博士看去。

  这时,天色已经更黑了,是以在火光的照耀下,乐生博士的脸色,看来也显得很古怪。我道:“怎么,博士,你在想甚么?”这句话,我连说了两遍,乐生博士才陡地震了一震:“我是在想,罗洛的事情,我是全知道的,何以他有这样一张探险地图,我从来也不知道?”

  唐月海用手抹了抹面,打了一个呵欠:“那是很普通的事,不见得罗洛这样的怪人,会每一件事,都讲给你听的!”

  乐生博士摇着头:“不,这是一张探险地图,刚才我看到上面至少有一百个危险记号,如果不是亲身到过这个地方,那是不会有这些记号加上去的,而且,我看得出,这是罗洛亲笔画的,罗洛应该向我说起那是甚么地方,不该瞒着我的。”

  我忙问道:“这是甚么地方?”

  乐生博士道:“不知道,一个地名提示也没有,我怎知道这是甚么地方?”

  阮耀还是念念不忘那一块金色,道:“地图上有一块地方,是用金色来表示的,那真太古怪了!”

  我直跳了起来:“如果罗洛到过那地方,那么,在他的记载中,一定可以找出那是甚么地方,和那一小块金色地区,究竟是甚么意思来的!”

  唐月海叫道:“对!”

序言

  “地图”这个故事,在卫斯理的故事中,有一个特点:把故事的悬疑性,放在一件中国古老传说之上——这种形式,在以后的卫斯理故事中,又反复运用了若干次,只怕有机会,还会一直使用下去,使幻想故事中国化,这是卫斯理故事的特色。

  这个故事仍然继续着卫斯理故事对外星人处理的独特风格——外星人虽然时远征来到地球,但是并不威风八面,反倒是倒霉、可怜的多,从“蓝血人”开始起,一直就是那样,遭遇几乎没有十分顺利的,那是想表达一种观念:人,或一个星球上的高级生物,始终是属于这个星球的。人可以在一个星体上徙迁,但是星际迁移,那只怕是大悲剧的开始了。

  卫斯理(倪匡)一九八六、八、卅

地图

作者:倪匡

  探险家临终要求四位好友代为“烧掉屋中一切”,身为遗嘱执行者之一的卫斯理,却在遗物中拾到一幅探险地图,地图上满是危险记号。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卫斯理决定细查地图的秘密。这个决定却令他身边好友相继突发身亡……下一位,更可能就是卫斯理!这幅地图究竟隐藏了什么真相?寻找真相的过程,真的会是死亡陷阱吗?